言罷,他不再去看那些人,轉而看向了斯杜提亞。
說到這裡就夠了,再多也只是浪費時間而沒有絲毫意義,他沒有那麽多時間可以用來安撫人。他需要明晰敵人的底細和來意,這是爭分奪秒的事情,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事實上,他的言語也確實讓人們止住了落淚。
在大多數時候,話無需多,能精準傳達意思要比說一大堆卻沒有中心主題好得多。再加上赫爾莫那臨危不亂的鎮定也感染到了他們,雖然不至於立刻就把他們變成一個個意志堅定的戰士,但至少暫時喚起了他們對生的渴望。
一時間,又有幾人隨著都爾低低詠誦起來,而他們又帶動更多人強作鎮靜。除了少數自暴自棄的人外,更多人還是想在死前留有最後一絲為人的尊嚴的。
而在他們完成這個轉變的同時,也正是斯杜提亞結束尋物佔卜的時刻。
在剛才的佔卜中,她所得到的答案分別是“神秘存在”與“被吸引過來”;而在現在,她睜開眼睛,眼中已滿是驚恐。
“你看到什麽?”
正在此時,赫爾莫的低沉聲音響起,讓斯杜提亞仿佛尋到依靠般先是抓住他的手,然後才立刻將自己所見的和盤托出:“我看到,一個狹小的空間裡,到處都是鮮血和碎肢……”
“在哪?”
“我也不太確定,但肯定是在這節列車上,因為我看到的畫面在抖動,像是顛簸……列車上的狹小空間……說不定是某個廁所?”
“……”
“跟我來。”
拍拍斯杜提亞的肩膀,赫爾莫立刻動身與安娜貝拉前往相反的方向——其他術師就在這個方向,要與他們告知這個情況!
不過,不用他們跑多遠,才剛跑到第8號車廂時,來自聖堂的一位術師恰好也跑到了他們面前。
那是位皮膚發紅的、目測有萊洛斯南部血統的高大術師,甚至比赫爾莫還高出一些,在人群中絕對是最顯眼的那個。一見到赫爾莫兩人,他便立刻沉聲開口,富有磁性而如同悶雷般的男低音帶著力量直接灌入兩人耳中:“文笛克斯小隊長,你們那邊情況如何?”
“人們的情緒暫時已經穩住,加利亞德隊員剛佔卜出敵人是被吸引而來的神秘存在,貌似是有人混進了這列列車並且完成了褻瀆的儀式,所在地是某個廁所。”
哪怕自己的心跳已經漸漸地又開始紊亂,赫爾莫忍著時不時的心悸感,仍以極度冷靜穩定的語氣將情況如實報來。
在現在,他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從列車的正上方壓下,似乎某個如天罰般的存在正在注視他們,將其象征著覆滅的觸手伸向了這渺小又微不足道的人類造物。如果要讓他形容,那麽那就好像是有了智慧的風暴,既有著令人無法抵禦的天威,又有著令人無法揣測的扭曲意志。
毫無疑問,這個被吸引過來的家夥,恐怕不僅僅只是一般的神秘存在。
而在得知這些情報後,那高大術師眼神一沉,隨即說出了那危險的猜想:“難道有邪教分子召喚出了不祥?”
“不無可能。愛莎,你留在這裡跟都爾一起唱聖詩;佩利斯,我記得你是毀滅序列的三星破壞者,你應該可以直接拆了廁所的鐵門。”
“當然!”
在赫爾莫的陪同下,高大術師立刻飛奔至8號與9號車廂連接處。他的拳頭在他跑動時就已經泛起一股暴躁的紫紅色,此時他一拳下去,這扇門直接如紙般被打了個對穿!
而當他把拳頭收回來時,通過那碩大的洞往裡一看,沒有任何異常存在。
“……”
沒有絲毫猶豫,兩人立刻又在列車的晃動中狂奔至下一個車廂交接處,像第一次一樣如法炮製,也如第一次一樣沒看見任何不對。
這節列車一共有十三個車廂,他們倒也不期望這麽兩次就能撞大運地剛好碰到那源頭。只是,正在他們身處奔至下一個連接處的車廂裡時,一陣劇烈的抖動卻再次襲來,幅度之大甚至讓他們懷疑是不是列車即將脫軌。他們接受過的平衡訓練讓他們很快就抓著椅背再度站穩,只可惜坐著的人們沒他們這樣的能力,一個個全都撞得七葷八素、腦袋昏沉。
而在這時候,赫爾莫可不覺得會是軌道的問題了。
即將進入特米紐的軌道可不像野外,這裡可是要最經常接受檢查的,絕不可能有碎石之類的東西。再加上現在的情況,他知道,外面一定又發生了什麽。
如果他能看到外面的話,那麽他將看不到任何田野或者人類的建築物。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番難言的景象。原本的地面之下,大片大片混沌的深紫與緋紅正在動蕩不安,無盡汙穢的慘綠和妖魅的粉紫如幻覺般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令人沉迷又作嘔的詭異色彩,倒是與他的星雲豎瞳有幾分相似。
這些顏色展現出一種莫名的深邃,如深淵般深不見底、如虛空般難以揣測,甚至恍惚間讓人已經這列車正是行駛於無盡星空,要前往無窮深處的未知。而要是從這一點出發,對列車現在究竟怎麽行駛的猜測將會很有意思。
“這到底……”
“佩利斯,繼續找。”
冷聲對因為剛才那一震而驚疑不定的佩利斯再道一聲,留慕人給他以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神。這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甚至忘了自己身為怪物獵人要比赫爾莫這個巡區小隊長在職位上高出半等,只是心甘情願地接受吩咐,朝著原本的目標繼續前進。
而在原地,赫爾莫已經下定決心,立刻就回到了剛才被佩利斯打穿門的廁所裡鎖上門,順便把袍子脫下擋住了那個洞。然後,他面對著牆角,雙眼一閉一睜之間,星雲豎瞳已經在他背後悄然浮現;在他的左眼,那些許眼白早已經變成完全的險惡純黑。
而也就在這一刻,他感覺到了一股無與倫比的壓力。
要知道,他的精神問題還一直都還沒好,哪怕不使用能力單單只是放出豎瞳對他來說都是負擔,更別說還得用這豎瞳對抗敵人。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他的左眼已經乾澀難耐、疼痛無比, 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閃過道道慘白的絲線以至於半個頭顱幾乎都已經變得和毛線玩偶無異,毫無人類的血肉光澤。如果有凡人目睹到了他現在的樣子,估計有一個算一個全得失控,哪怕術師也得接近半瘋。
然而,他沒有將這豎瞳收回去,而是雙手撐著牆,額頭上的青筋因為咬牙忍著頭痛而根根畢露,用力之大甚至讓他的牙床滲出血絲!
此時此刻,他要將星雲豎瞳放大、放大、不斷放大,直到它大到能庇護住整列列車,在死亡——或稱靈性世界製造出一個醒目的燈塔為止!
……
“我們……都要死了……”
而此時,在某個車廂的某個座位上,一個青年正面色發白地抱頭瑟瑟發抖著。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黑色正裝,這是這個時代在經濟上稍有余裕的年輕人的標配。他來特米紐,本是為了來這裡上學,卻沒想到居然遇到這種事,整個人已經在崩潰的邊緣。
任何一個普通人都不想死,更別提還是未來有無限可能的年輕人。在整列列車幾乎都在風雨裡飄零而看不到希望的現在,他想到了過去十幾年自己老實小心的為人,在學業上的努力,在興趣上的投入,以及與自己即將失之交臂的未來。在失去這些的恐懼下,他開始詛咒起命運,以在心底暗暗唾罵的方式來讓自己感覺好受一些。只是,唾罵這一行為本身便讓他在心靈上出現了破綻,一時間,他的臉上又出現了細微的蠕動……
正在這一刻,一個淡粉藍色的影子,出現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