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在這一刻,青年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母親。
恍惚間,他感覺自己回到了家中,在狂風暴雨中回到了那有了溫馨火爐和沙發的家中。慈祥的婦人在餐桌上看著報紙,廚房裡的湯鍋正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裡面傳出的豌豆豬肉湯的濃厚香味更無比真實。
“你醒了。”
也許是聽到他的聲音,婦人抬起頭看向他:“睡得怎麽樣?”
“還……還行……”
像是不願意相信自己所見的,青年艱難地從口中吐著詞。正在此時,一條金毛大狗從臥室裡衝了出來,一下子就撲到了他身上,那衝力甚至讓青年差點坐倒在地。還沒等他怎麽站穩,它便一個勁地用它熱乎乎的舌頭熱情地舔他的臉,一條大尾巴一個勁地晃來晃去,讓那婦人無奈地搖著頭,“快去遛遛它吧,山姆等你都等一天了。”
“等我……一天?”
咀嚼著婦人所說的話,青年疑惑地撓撓頭:“等我?”
“你昨天晚上去朋友家通宵,今天睡了一天,現在才醒。”
像是對自己兒子的傻感到好笑,婦人又看起了報紙:“去遛遛山姆吧,它就等著你了。等會你弟弟回來,我們再一起吃晚餐。”
“等著我……”
青年把目光投回大狗身上,便看到它烏黑的眼中正閃著光,嘴角還彎彎的。不得不說,這條狗的情緒感染了他,讓他也覺得心情好了起來,一下子便把之前的所有不愉快拋之腦後。
什麽敵人、什麽危險、什麽列車,估計都只是一場夢而已。想到這一點,再看著眼前的和諧景象,青年隨即在心底暗暗感歎命運對自己的眷顧,放下一切跟大狗嬉鬧在一起,臉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
“……”
而類似的一幕,正在這節車廂中的每個人身上上演。
他們像是完全忘記自己現在的處境,只是在美夢中微笑著,更重要的則是他們臉上和身上的異樣正在慢慢消失!
而在他們面前,一個淡粉藍色影子慢慢飄走。
淡淡的粉藍色,已經淡得接近白色、高雅而美麗的粉藍色。它沒有面孔與身體,只是一團有著人的輪廓的影子,自然也就沒有任何表情、不發出絲毫聲音,靜靜地在這整列列車裡遊蕩。
不論它是有心還是無意,它都幫了術師們一個大忙。畢竟,大部分不祥都有附體的能力,而每個失控者都可以成為祂們暫時降臨的容器。至於凡人的身體和靈魂在祂們離去之後會不會因為承受不住祂們的力量和汙染而爆炸或者完全腐化成一團墮落靈,祂們決然不會在意。哪怕祂們不降臨,失控者也得讓術師花時間去解決,在眼下這時候可不是件好事。
而在另一頭,隨著那位破壞者錘穿第八扇門,如地獄般的景象,終究直勾勾地呈現在了他面前。
狹小的廁所空間裡,確實如斯杜提亞所說,布滿了血與肉。地板上、洗手台上、馬桶裡、天花板上,到處都是或流淌或凝固的暗紅色血液,濃鬱的血腥味如化糞池爆炸般直衝佩利斯的大腦。
他定睛一看,在這小小的空間裡,一大一小兩圈缺了九個口的同心圓由鮮血畫成,兩圓之間則是令人難以辨別的肮髒文字與符號;在缺口處,均勻距離擺放的九隻從肩膀斬下的或大或小的斷臂以褻瀆的方式齊齊朝著圓心的方向伸出食指,就連天花板上被一隻鐵鉤串著的一隻斷臂也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隻一眼,僅僅一眼,破壞者就知道這絕對是某種不潔的儀式。
而當他將目光順著那些斷臂的方向看去時,一個吐著舌頭、滿臉血漬、面龐與身體皆已扭曲的家夥便映入了他的眼簾。
這家夥看上去並非死人,因為他還在微微地顫動。他此時正竭力翻著白眼,露出的醜惡眼白卻帶著樹根般的根根血絲。他的額頭上被刻了字,那是一串又一串細小的文字,佩利斯完全不敢仔細去辨認,怕自己也同樣因為心生汙穢而被汙染。
而在他的臉上,已滿是爆出的血管,鼻根、面頰、下巴,全是彎彎繞繞的蜿蜒曲折,其中還隱隱可見汙濁之物在遊動。他的身體已經變異得讓佩利斯看得雙目腫痛、頭腦發昏,隱隱甚至有被感染之勢,多虧宣判官每十五秒固定響起的一道聲嘶力竭而又擲地有聲的宣判才讓他又恢復清醒。
“混蛋……”
身為聖堂術師、神的代行者,他在唾棄這個邪教分子的同時也清楚地意識到問題已經出在構成那儀式的手臂上。他滿懷憤怒地在心中默念對毀滅之神的禱告辭,去看那些斷臂。他看到一股莫名妖冶的、不仔細看就無法看清的暗紅色從大臂一直延伸到手腕處,似乎還像有生命般想繼續蔓延,卻奇怪地停在了這裡而無法前進一步,就好像被什麽東西強行阻斷!
被阻斷?
身為聖堂的怪物獵人,他所接受的訓練和知識讓他隱隱約約能從那儀式的構成上看出這可能是個祈求力量或者以自身為容器讓不祥降臨的儀式。而此時,那紅光被阻斷,豈不就意味著儀式似乎卡在了某一步?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但佩利斯看著那邪教徒正在痙攣、全身肌肉和肌膚不受控地起伏、眼神中傳遞出痛苦,他知道,這也許是個機會。
面對那邪教徒可能的反撲,他做好了一切準備。他的右腳泛起一層紫紅,一腳就大力往地上的一根斷臂踢了過去——就在他即將踢到那東西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像是踢到了某種硬物,就好像有股力量在阻止他破壞這個儀式!
“庫嚕……”
而也因為這一踢,邪教徒發出了黏膩的聲音,雙眼中的眼白瞬間全紅,狠毒地注視著他。
“狗娘養的……”
他不敢與邪教徒對視,當即將目光微微移開,一拳又朝其臉錘了過去,卻仍然沒怎麽能撼動這個儀式。
而此時,地上那些斷臂上的紅光卻像螞蟻一般往前挪動了一點!
而見狀,他也明白靠打估計是不能破壞這個儀式了。但是……要破壞某樣東西,也不一定完全要靠打。
爭分奪秒地從被術師袍蓋住的小腿側拔出一把匕首,他咬了咬牙,立刻就邊念禱詞邊往自己的手心劃了一刀,然後朝著法陣一甩手,任由自己的血飛進法陣之中。
而也就在這一刻,那邪教徒的表情瞬間變得紊亂!
“墮落的家夥!”
他唾罵一句。
身為“破壞者”,他可不是只能打,只能打的家夥頂多稱得上是莽夫。要破壞某樣東西,除了直接摧毀它,讓它失去價值,不也是一種破壞嗎?一副被塗鴉了的油畫可就算不上文物了,一個被外來物加入而又無法完全同化那外來物的法陣當然也就無法再發揮原本的功效了——破壞者以“破壞”為目的用出的血可和普通人的血不一樣。
既然有了成效,他立刻又繼續放血。隨著他的放血,他發紅的膚色開始變白、腦袋也有些發昏,而對面,那邪教徒更是已經面目扭曲!
“你……住……珀伊……畢……不……”
“背棄正道的惡徒,我將毀滅你!”
隨著扭曲者的掙扎和破壞者的憤怒,法陣上的紅光不穩定地閃著,節節倒退著,終於,歸於黯淡。
而也就在它完全黯淡的那一刻, 邪教徒的身體,徹底崩壞。
沒了儀式給他持續供能、強行維持他的生命,以他一個凡人的身體和意志可承受不住“不祥”哪怕一點點的力量。理所當然地,他失控了。
就在這一瞬間,他變成了它,變成了墮落者,由“人類”變成了“邪惡存在”。一刹那變得醜惡病態的身體如瘋狗般朝著佩利斯猛衝了上去。然而,佩利斯身為“暴怒者”的憤怒蓋過了他此時的虛弱和惡心,迫不及待要毀滅一切的心更讓他絲毫不退,反而迎著怪物的面龐悍然一拳就錘了上去,雖沒有將它直接打穿,卻也把它打飛、重重倒撞在了牆壁上!
“害人者為惡,行惡者必束手就縛!”
“義者的憤怒如火,其勢不可擋!”
兩節車廂外的宣判官的近乎嘶吼聲適時傳來,更讓佩利斯愈發精神,竟然能按著怪物的頭一拳一拳狠狠錘在它身上,不僅錘得它血肉模糊,甚至連洗手台的鋼製底板都被直接乾扁!
毀滅——或稱厭惡者序列戰鬥能力在低星等絕對是名列前茅,雖然比不過戰鬥——或稱戰士序列這種光看名字都知道是什麽性質的序列,但在一名四星宣判官的加持下想乾死一個凡人失控者還是沒什麽問題的。
然而……就在他把那怪物徹底打死的那一刻,一股難言的嘔吐感和變異感穿遍了整列列車。
而在他看不到的列車上空,一隻畸瘦畸長的怪異巨手,已經穿過滾滾的烏雲、如打碎一面易碎玻璃般突破赫爾莫的星雲巨瞳,帶著汙濁的血氣,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