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可以明確一點,影子並非死亡世界生物。”
赫爾莫把目光投向都爾,“與影子交手時,我沒有感到生命波動被壓製,也沒有感覺由內而外的特殊寒冷,這已經足以說明影子本質上來自平凡世界。”
“嗯……然後呢?”
“既然影子來自平凡世界,那麽我們需要用到邪惡定義的前半部分。由於它不被聖水影響,說明它的肉體和靈魂皆沒有發生過變異——如果它有靈魂和肉體的話。在另一方面,這也代表它從未是過人類,也就不是墮落者。而這,就意味著影子‘生來’就是如此……”
扭頭,赫爾莫看向外面滾滾的天邊烏雲,卻並沒有緊接著說下去,讓身旁的三人一時不太了解他的意思,“生來……?”
“……”
半垂著眼瞼,赫爾莫好似沒有情緒卻又冰冷莫名,“……就是為了殺戮。”
“……”
盡管他的話語中不帶任何的恐怖或者驚嚇語調,三人仍然感覺到一陣徹骨寒意。
殺戮這一詞,她們並不是非常陌生,畢竟這種事雖然相對少見,卻非絕無僅有。然而,一旦與生來一詞聯系起來……
生來就是為了殺戮……究竟是在怎麽樣的情況下,才能孕育出這樣的怪物?
都爾打了個寒顫,安娜貝拉眉頭緊鎖,斯杜提亞順著赫爾莫的目光看著外面的烏雲,似乎看到連天穹也在替大地上的凡人感到低沉。那翻滾著的雲海,豈不就像是天穹心中的起伏?
而赫爾莫並不在意她們,他仍在注視烏雲。他有預感,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也許會下一場雨。他並不厭惡雨和雪,在北境長大的留慕人與極北之地的霍利泰坦同樣不懼雨雪與寒冷,這些只會讓他的精神更加清醒、感官更加敏銳,連意志也越發堅定。
放任自己的雙眼注視著天邊的雲層,抬起手一撫自己右邊太陽穴處那始終未消的傷疤,赫爾莫才在這片令人不自覺安靜的沉默中又開口:“然而,影子也許並非自然誕生。”
“……”
“……非自然……誕生?”
“我暫時無法確定這究竟是不是完全正確,然而,影子的殺人軌跡令我察覺到一絲異常。”
用手拍了拍桌上的那些文件,赫爾莫在三人的疑惑中一張張將它們拿了起來,“一開始,殺的全是享有惡名的人,後來則開始隨機殺人。如果影子是自然誕生的產物,它應該要麽全殺惡人、要麽一開始就隨機殺人。在隨機殺人的情況下恰好殺的前十二個全是惡人的概率極低,假設這個城鎮裡每五個人裡就有一個惡人——這已經是極度誇張的數字,其概率也仍然低於千萬分之一。”
“也許它中途有了特別的想法呢?”
“在通常情況下,這種生來伴隨某種意志的存在會始終貫徹那意志,就像錘子在誕生那一天就是用來砸的,幾乎不存在突變的可能。影子當然也可以在漫長的時間中慢慢擁有自己的意志,就像劍從一開始的殺人工具到現在也可以是禮器,但影子這樣的存在卻在誕生那一天起就會引起人們的注意,幾乎沒有擁有自己意志的時間和機會。”
“這……”
“那如果它不是自然誕生的,難道是某人將它造出來的嗎?”
“暫時難以知曉,某種意義上也許算是。畢竟,影子的審判式處刑很有特點,通常情況下唯有高等智慧生物可以抽象化地像它那樣按照被害者的特點來殺人。”
“那這麽說的話……”
聽到這裡,斯杜提亞三人既然沒聽到赫爾莫直接否決那個可能,便驚訝地察覺——影子可能確實是某人造的!
而光是看著她們的表情,赫爾莫就知道她們在想什麽,“現在我們知道影子的誕生很可能和某人有關系,那麽接下來有兩種可能。一,影子是完全的人造物。那麽,那個創造影子的人就至少是聖徒,這沒什麽好說的;二,影子只是在誕生時受到了來自某人的影響。我們已經知道影子的行為也有可能受到那人的影響,也就是一定要按照被害人的特點去殺人,那麽什麽樣的人最希望所有人都得到與其作為相匹配的結局?”
“這……”
身為信仰命運的希赫斯人,斯杜提亞三人的第一反應就是——難道不是全部人都這樣想嗎?
然而,仔細一想,好像卻並不是這樣……
一個殺人犯,不會希望這樣,因為與之匹配的結局是被人殺死;一個貪汙犯,不會希望這樣,因為與之匹配的結局是散盡家財進入監獄;一個混混,不會希望這樣,因為與之相配的結局是被人毆打欺凌……
幾乎所有曾經傷害過其他人或者正在傷害其他人的人都不會有這樣的希望,那麽……
“唯有從未做過壞事的普通人或者已然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完全懺悔的悔過者會有這樣的希望。”
赫爾莫一言指出了她們遲疑著未曾出口的心中所想,卻也讓她們在深思之後大惑不解,“那這樣的話,那些好人不應該有幸福的結局嗎?為什麽也會死得那麽悲慘?”
“這也是我還沒能找到答案的問題。”
面對窗外的壓城烏雲,赫爾莫略微合眼,“這有兩個可能。一,影子身為神秘存在,其自發地扭曲了那人對其造成的影響,就像被扔進龍卷風中的木箱必然會被其粉碎。二……那人對影子施加的影響,本身就跟死亡有關——如果是第二種情況,那麽影響者該如何才能有這樣的心態?”
“……”
斯杜提亞三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超越了她們的閱歷。
她們畢竟成長於無憂的環境,沒有直面過世界上的所有人、所有事。但,赫爾莫卻有,而且在心理學的幫助下完全明白他們為何會有那些心理。
輕微搖了搖頭,赫爾莫閉上雙眼,為這場雖然不長但卻感覺已經過了很久的推理事先畫下一個終止符,“已經沒有能再推理下去的余地了,關於影子究竟從何而來,這就是極限了。影子是來自平凡世界的、受某人影響或被某人創造的產物。只是,對於那個人,我現在無需你們去尋找,因為你們對付不了聖徒。而在大部分情況下,如果影子只是被人影響,那麽就算找到了那個人也於事無補。”
“這……”
一聽赫爾莫這麽說,都爾和安娜貝拉還在思索,但斯杜提亞卻仿佛意識到什麽般立刻就急了,“我們總要做些什麽吧?”
而聽她帶頭,都爾和安娜貝拉哪怕本來還有些猶豫,現在卻也不甘示弱,連身子也往前探了一些,“對啊,那我們要做什麽?”
“你們會有事情要做的。 ”
哪怕不看斯杜提亞,赫爾莫也知道她是怕自己又一個人出去送死而她卻只能不安地等待。
如她所說的,她們也可以為公眾的安全做貢獻,而赫爾莫也正好有事要交給她們,“在我充當誘餌時,你們要替我和警局去調查第十三位受害者:阿加莎?艾琳。我認為,她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的關鍵,她是惡人與隨機受害者之間的分界點,我要她全部的資料,從出生到死亡。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們跟我討論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我要明白影子的能力——它究竟為何能讓人想自殺和殺人。”
“唔……”
雖然對於不能和赫爾莫一起去戰鬥感到有些不甘,但她們也理解現在事情的嚴重性,只要能幫到忙就足夠了。
然而,盡管如此,斯杜提亞還是握住了他冰涼的手,似乎怕自己一旦沒把握住就會失去。
感受到斯杜提亞小手的溫暖,赫爾莫將目光從烏雲收回、看向她,正準備安撫她,卻沒想到讓三人瞬間驚訝,“你……哭了?”
“……”
這時,赫爾莫才意識到自己的右臉頰似乎有些濕潤。
抹去臉頰上的那道淚痕,他卻突然感到心中似乎多出了什麽情緒,就像川流不息的河溪般雖不強烈卻也不弱小,只是仿佛永遠般存在於那裡,存在於自己的心中。
這是……什麽情緒?
愧疚,他很快意識到,這是愧疚。
“……”
撫著自己的心臟,流淚者緩緩垂下頭,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