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去打擾他,除了風雪的無意義呼嘯之外,再無任何多余的聲音,使得他可以全身心地去沉浸於自己的世界。
良久,他才抬起頭,而澤萊德幾人也終於不在顧慮會不會打擾他,直接發問:“你看到了什麽?”
“……”
擺了擺手,赫爾莫隨即擺了擺屍體的四肢和其他部位,然後又陷入了沉默,好一會後才再度開口:“死者的死亡地點正是此處,約莫死於三十小時前,大致是星期四晚上,具體時間不明。”
“等等,你怎麽判斷的?”
“如果屍體曾被移動,則屍體上會存在人為的撞傷和挫傷以及摩擦,肢體的擺放也會很不自然。至於死亡時間,我剛才使用的是屍色判斷法、屍僵法、角膜法:死者如果死了超過四十八小時,則細菌會在皮膚上擴散從而造成明顯的綠色塊,但這具屍體並沒有,說明一定是在這兩天內才死。其次,屍僵完全形成,眼角膜渾濁卻又非高度渾濁,在寒冷環境中,必然在死後三十小時至三十五小時才發生。”
“哦……”
被赫爾莫這麽一說,幾人就明白了情況,全都茅塞頓開,而他已經又蹲下身來:“在縮小死因的范圍、找到大致的死亡時間後,我們得開始檢查現場了。”
“嗯。”
齊齊點頭一下,眾人便看著他把屍體翻開,然後仔細檢查屍體所躺的雪面,又在屍體周圍走了一圈,最後還是回來,把屍體又翻成背面朝上,然後拉開了屍體那空癟背包的拉鏈。粗略一掃,背包之中只有裝著一點點的、大概只夠半天分量的壓縮餅乾和水以及手電筒和火柴之類的出行必備用具。除此以外,這裡面卻並沒有旅遊該有的換洗內衣褲、洗漱用具、打發時間的書籍以及雨傘等裝備,以至於整個背包看上去空空蕩蕩。
“……”
眯了眯眼,赫爾莫隨即站起身,指著背包:“這個人,根據任務簡報,是上周五聖顯節開始時離開家裡的。”
“嗯。”
雖然不知道他要說什麽,但四人知道,這時候應該認真聽、循著他的思路去思考。而果不其然,赫爾莫問出了那個不算問題的問題:“任務簡報裡,按這個人的原定計劃,他周幾的時候該回家?”
“周三節日結束時,所以他直到昨天早上也就是周五還沒回家的時候,他的妻子才察覺到不對而來發布任務。”
“既然是周三……”
把目光又轉移回背包,赫爾莫從中拿出了那些食物:“那麽,如果他像我們一樣做好每餐都隻吃自己所帶的食物的準備,該帶上多少分量?這分量該佔用背包裡的多大空間?”
“壓縮餅乾的話,一餐吃兩塊左右就夠能量,配水就有飽腹感,五天裡應該能吃三十塊。這樣的話,帶上幾包就好,佔不了多大空間……頂多為了營養均衡和口感再帶上一瓶維生素和幾包鹹菜還有牛肉干巧克力之類的。水的話,專門帶個水袋就好,雪也可以化了喝……”
細細而不明所以地回答著赫爾莫的問題,幾人說著說著,再看著赫爾莫所指的那背包,突然就意識到了其中的問題——既然食物所佔的空間並不算太大,那麽,背包裡那些沒被佔用的空間,究竟是幹什麽用的?
如果打算輕裝上陣,那麽就應該背個小點的包;現在已經背了這種大型的越野包,那麽就必然應該多裝東西,可現在自己幾人所看到的情況卻並不是這樣。
“……”
隱隱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但眾人又說不準,隻得看著赫爾莫繼續繼續檢查背包,然後便看到後者從中拿出了那個手電筒。試著打開開關,一道白黃的光線就瞬間照了出來。 由於性能的問題,現在市面上所有的手電筒的光芒都跟地下工人的礦燈差不多,總是一閃一閃,這支手電筒也不例外。它的光芒不算太亮也不算太暗,是個電池還沒枯竭的手電筒——只是,正是這一點,讓赫爾莫陷入了沉默。
事實上,從看到這背包裡有手電筒的那一刻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而現在,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死者,死在三十小時前或者更早。現在是周六早上八點,三十小時前就是周五凌晨兩點以前。由於暴風雪,天從周四下午五六點開始其實就已經暗了下來,如果不想死在外面的話,正是需要手電筒的時候。可,既然已經有一支能用的手電筒,為什麽要放在背包裡呢?
“……”
抱著這樣的疑問,他把目光投向其他四人,便從四人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澤萊德更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你們,看看屍體的右手。”
“……”
在寒風中把目光投向澤萊德所說的右手,眾人便注意到那正是握著登山棍的那隻手,已經由於過度用力而顯然地暴露出了粗大的骨節。
“……”
如此用力地握著登山棍……
在那樣大的暴風雪裡,為了在趕路時保持身體的穩定,握得緊一點也無可厚非……
但是……
不約而同的,所有人的心中都出現了一個但是,而那個原因也很簡單——如果真的是在趕路的話,空閑的左手為什麽不用來拿手電筒呢?
配合著屍體上那驚恐的表情,眾人並不認為事情僅僅只是趕路那麽簡單。而如果排除趕路這個選項,如此用力地握著棍狀物,其原因就只能是為了獲得安全感以及為了自衛了。
“……”
什麽情況下才需要安全感?什麽情況下才需要自衛?
對於五人來說,這個問題實際上已經不算是個問題,答案已經各自在心中呼之欲出——很顯然,這是遇到了某種危險,某種讓他本人無比恐慌的、甚至有可能導致了他的死亡的危險。
抱著這樣的想法,五人對視一眼;眼看著每個人所想都跟自己差不多,澤萊德隨即皺了皺眉:“如果那個危險確實存在的話……會是什麽?從哪個方向來?”
“那個危險,在目前,是不可能被得知的,因為我們掌握的信息太少。”
漠然垂頭,赫爾莫隨即冷淡地開口:“但是,對於後一個問題,有一個很明顯的答案:屍體的頭部,朝向村外。”
“……”
雖然沒有明說,但幾人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手電筒的問題也就基本得到了解決——畢竟,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逃,但逃跑總歸是要隱蔽的。只是……
“不對啊?如果要逃跑的話,就算不開手電筒,雪地上的腳印不也會讓他被發現嗎?”
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奈蘭蹙起額頭,使得其他幾人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一時間全都陷入沉思:“難道是因為太過驚慌而忘記拿出來?”
“或者因為情況太過緊急而拿不出來?”
“……”
對於這些回答不置可否,赫爾莫隨即面無表情開口:“如果是有預謀地逃跑,則應該會握著手電筒,等走出一定距離後就打開;如果是突然地逃跑,才會出現你們所說的這種情況。”
“嗯……”
點了個頭,奈蘭隨即長吐一口氣:“總之,先把線索連起來吧。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死者生前在這個村鎮比原計劃多待了一天,於當天下午到第二天凌晨這個時間段裡死去。死因並非直接他殺和自願自殺,但死前經歷了極大恐懼,因此不排除間接他殺和不自願自殺的情況。事情的疑點很多,包括為什麽一個人來到這裡、為什麽多逗留了一天、為什麽要逃離村鎮、為什麽背包是大部分空的、為什麽沒有用上手電筒——如果不掌握更多的信息,我們目前靠推理接近事實的極限就是這裡了。”
“……”
對著奈蘭略略一頷首,赫爾莫隨即抬起頭,看向其他幾人:“留下兩人保護現場,讓兩個人跟我去村鎮裡走一趟吧。”
“嗯。”
點了個頭,斯杜提亞隨即走到赫爾莫身邊,看著剩下的三人:“還有哪個要跟來?”
“這還用說?”
瞥了奈蘭和克裡斯汀一眼,澤萊德隨即上前一步:“我去。”
“你們覺得呢?”
看向那兩人,赫爾莫平靜問道,奈蘭隨即聳了聳肩:“都行。”
“那你呢?”
“我也都行。”
“……”
微微點頭,赫爾莫隨即轉過身,又返回村鎮的方向,帶動另外兩人一同邁開步子,三道雪痕也就延伸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