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這是在零下二十幾度的環境,所以屍體尚未腐爛。屍體背面朝上,眾人把它翻過來,便能明顯看出這是個背著卡其色旅行包、穿著一身旅行裝的短胡子男人。從面部來看,其表情極度驚恐,瞪著眼張著嘴,右手緊緊攥著一根登山棍,似乎在為什麽而恐懼。
把衣服掀開仔細一看,這屍體上卻並沒有傷痕,倒是在身體正面有許多鮮紅的屍斑——這是在嚴寒環境下凝固的血紅蛋白。
對於這種情況,赫爾莫站起身來,便指著屍體,“從這種情況來看,死者是怎麽死的?”
“被凍死?”
“低溫時氧氣通過皮膚彌散進入淺層血管使血液中的還原血紅蛋白變成氧合血紅蛋白,這不需要死者活著,先通過某種方式使其死亡再將其拋屍於嚴寒環境中也能使屍斑呈現鮮紅色。因此,正確答案是:光憑屍斑顏色不足以進行判斷。”
身為這次任務的領導,光解決任務是不夠的,也得讓其他人在以後遇到類似情況時可以獨當一面,這也是赫爾莫選擇把推理的步驟慢慢呈現的原因。他彎下腰,隨即在四人有些不適的目光中脫下了屍體的褲子,細致觀察一番後隨即指著屍體的陰囊,“凍死的重要特征之一就是陰部皺縮。死者的陰囊發生皺縮,這點可以說明死者並非死在溫暖的室內。然而,這也仍然不能說明死者是被凍死。”
“那這是什麽情況?”
疑惑地撓撓頭,澤萊德對屍體左觀察右觀察,也沒能看出更多東西,其他三人也是一樣,使得赫爾莫搖頭,“如果只是單純的凍死,則死者在死前會因為神經系統紊亂而感覺朦朧的溫熱,大概率反而會脫掉衣服,表情也大多安詳。注意死者的瞳孔,比正常的瞳孔大出許多,這也不是凍死所會產生的特征。”
“那……”
聽著赫爾莫的分析,所有人都遲疑起來,開始思考起產生這一點的原因,最終則是奈蘭試著猜測:“這似乎是受到劇烈驚嚇的特征?”
“沒錯。”
微微頷首,赫爾莫隨即站起身,“如果我們能解剖屍體,則可以輕松判斷出其死因,然而我們並沒有器材——但是,現在這些線索也夠我們做出一些初級判斷。簡單問題,假設是他殺,在不造成體表傷痕、保持屍體完好的情況下如果想要直接殺死一名成年健康或亞健康男性,有哪些常見的死因?”
“下毒。”
快速搶答一句,斯杜提亞面色凝重地凝視屍體,而在一旁,來自其他幾人的聲音也紛紛響起,“窒息。”
“溺死?”
“是的,基本只有這些。”赫爾莫看著屍體,再度開口,“但是,你們認為會是這些死因嗎?”
“應該不是吧……”
雖然沒學過法醫學,但幾人的直覺還是讓他們對那些死因略有耳聞,而赫爾莫隨即點頭,“沒錯。窒息的特征是眼瞼和鞏膜這類末梢軟組織出現淤血點以及四肢充血再加上指頭髮紺,而這些在這具屍體上都未出現。毒死的特征有多種,包括嘔吐、排泄物汙染、食管黏膜腐蝕壞死、特殊顏色屍斑等,但也並未出現。至於溺死,若全身浸水,則屍斑呈粉紅色、軀體發生腫脹、出現雞皮樣皮膚;若僅頭部入水,則顏面腫脹、鼻喉處有泡沫,同樣排除。”
“……”
“這麽說的話……”
聽著赫爾莫這般講解,所有人頓時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既然所有他殺的手段都已經排除,那麽也就剩下自殺或者意外了……只是,一個來這裡旅遊的旅者,為何會在死前如此驚恐?
根據任務簡報所提供的信息,死者今年四十一歲,正當壯年,有一妻兩子,平日裡除了旅遊和四處探險外並沒有什麽特殊愛好。往日,不論是鄰居還是朋友對其的評價都是除了木訥和貪小便宜外沒什麽別的缺點、樂於助人的家夥,平日裡也挺樂觀向上,這次是趁著公司休假時恰好出來旅遊一趟……但是,為什麽不帶上家人?為什麽會選在這?為什麽會死在這?
越想越覺得事情複雜,恰逢一陣冷風吹過,眾人頓時打了個寒顫。
而縱使有著種種疑問,他們還是選擇先把那些疑問放在一旁,轉而看向赫爾莫,“那如果不是他殺,這個人到底是怎麽死的?”
“剛才用排除法排除了他殺,現在也同樣可以用排除法在自殺和意外中做選擇。”
他用與周圍環境無二的冰冷語調漠然開口,隨即蹲下身體,“簡單問題,一個人在什麽時候會選擇自殺?”
“精神處於非正常狀態時。”
身為心理學學者,對於這個問題,奈蘭倒是答得很快。幾人一看,他的面色嚴肅得無以複加,“無神秘因素影響下,可能由生活壓力造成,也可能因為某段關系的破裂導致的抑鬱,精神障礙、藥物濫用與激情自殺也存在可能,少部分則可能是因為抱有虛無主義和失敗主義思想。”
“那麽,如果存在神秘因素影響呢?”
“這……”
遲疑了一下,奈蘭隨即皺著眉開口,“那就分為自願和被自願了。一些邪教分子有些時候會舉行集體自殺的儀式,他們大多覺得靈魂能被隱藏起來的以惡魔為代表的部分神奇生物、神話生物或者死亡世界裡的神秘存在施以永生,或者單純地只是想死。被自願的話,那就可能是聽到不該聽的囈語、看到不該看的詭秘,亦或是直接被入侵意志導致失控。”
“……”
對奈蘭所說的微微點頭,赫爾莫隨即看向其他三人,“你們認為呢?”
“這個……”
目光從奈蘭身上收回來,克裡斯汀隨即順從赫爾莫所說的排除法開始思考,“一個公司的非底層、有和睦的家庭和鄰裡關系的人,時不時可以旅遊,這已經是我的夢想了。要是我的話,肯定不會拋棄這樣的美好生活去自殺的。”
“對啊……”
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斯杜提亞隨即捏住下巴,“調查報告上,死者不濫用藥物,最近也沒有親人死去。我不太了解虛無主義和失敗主義,但我覺得如果死者有這些思想傾向,他的妻子應該能發覺,但他的妻子沒有說。雖然可能是忘了,但我覺得應該也沒什麽可能。”
“虛無主義指的是世界與人生都了無意義, 虛無主義者在平日生活裡往往拒絕一切權威和道德;失敗主義者則通常認為未來注定失敗而消極過活。”
雖然沒怎麽學過哲學,但這畢竟是維克緹斯的專業之一,奈蘭經常在他身邊,也耳濡目染了些,“要是一個人有這兩種思想中的任意一個並且嚴重到要自殺的程度的話……那很顯然,在平常他應該就會暴露出這種傾向,但他的妻子的證言沒有提到這一點,應該也可以排除。”
“……”
微微點了點頭,赫爾莫蹲下身,隨即凝視屍體的雙眼,“那麽……”
“……就只剩意外死亡和因為神秘因素而死了。”澤萊德如此猜測,赫爾莫便下達眾人預料之中的吩咐,“愛莎,佔卜一下死者是否是因為那些神奇生物、神話生物或者神秘存在而死的吧。”
“剛才佔卜太多次,暫時佔卜不了……”
尷尬地撓了撓頭,斯杜提亞拿出吊墜,卻已經無法為其附上那層銀色,“短時間內再佔卜的話,對我的精神可能不太好……”
“……”
面對這種情況,赫爾莫也不多說,隨即擺了擺手,繼續靜靜地看著屍體的雙眼——穿透時間與空間的阻隔,他那似乎深不見底的黑白瞳孔與屍體那已經黯淡無光的銀色瞳孔連接在一起,成為了連接不同時空的隧道。跨越這層隧道,他與死者對話,盡情閱讀著屍體那被冰雪凍結的驚恐眼神,體會著屍體在死前所經歷的恐懼——就此,他忘記了時間與空間,置靈魂於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