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他們也顧不得什麽生熟了,有的吃就不錯,還想那些?
毫不猶豫地單手開蛋,在那聲清脆的“啪”聲響起之後,每個人就都仰起頭張開嘴,徑直讓那滑膩的蛋液流入口中——而就在蛋液接觸到舌頭的那一刻,他們的大腦,炸開了。
帶著些腥氣的蛋液比最彈滑的布丁更加頑皮,它們輕而易舉地滑過舌頭,就像稍縱即逝的美人回眸一樣,不在口中多停留就直接進入了喉嚨,一下子讓眾人原本那因為缺水而疼得冒煙的嗓子變得清爽起來;隨著喉結的滾動,“咕嚕”一聲,還沒來得及被細細品味,它們就被眾人吞下了肚。只是,殘留在唇齒間的潤滑和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卻充斥了每個人的口腔,殘液肆無忌憚地在他們的味蕾上跳著踢踏舞,狂野地釋放出所有余味,讓眾人不禁感歎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麽奇妙的食物。
這窩鳥蛋一共有十一個,而在閉著眼回味一番後,眾人便又醒了過來,第二次抓起蛋捏碎了就接著往嘴裡倒。
這一次,他們就不再那樣囫圇咽下,而是將蛋液含在嘴裡細細地品味,就好像那是一塊令人回味無窮的蜜糖——而這一次,不同的感覺也就再次席卷了每個人的五髒六腑。
按理說,沒煮熟的野生禽蛋應該除了腥就沒有別的味道,但現在,他們卻好像品到了絲絲的清甜;由於蛋液並不直接受到陽光照射,它們的溫度只有十幾度,清涼的感覺一時間讓熱得快瘋了的眾人甚至無法自拔……
閉眼在嘴裡肆無忌憚地用舌頭攪動蛋黃,讓蛋黃和蛋清充分攪拌在一起,澤萊德就像是最高超的舌技大師,將它們在口中把玩了好一會才依依不舍地吞下肚,甚至還舔了舔牙齒;愛雖然厭惡生食,在此時卻好像是在品味最新鮮的甘泉水,也與口中那種潤滑的感覺難舍難分;而盡管加爾維和赫爾莫不像他倆這樣,卻也同樣回味無窮。
“嗯……”
就這樣,每個人都沉浸在了這未曾體驗的感覺中,好半天無法自拔;不知多久過後,澤萊德才意猶未盡地點了點頭,流連忘返地睜開了眼睛,眼中滿是不加掩飾的滿足。
與此同時,像是被他喚醒,其他人便也紛紛睜開了眼睛,第一時間就齊齊地看著最後的三顆蛋,就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塊一樣無法挪開視線。
“……”
看著那些蛋,咽了咽口水,突然間,不舍、貪婪、暴食等情緒接連湧上眾人的心頭。
它們像是有魔力,紛紛伸出了無形的細手,抓住了眾人的手指、手臂、身體,似乎要將眾人拖入世界盡頭的深淵。
“……”
又是一片無聲的靜默。
“給……奈蘭……和維克吧……”
只是,最終,愛還是弱弱地出了聲。
“嗯。”
就像被喚醒的夢中人一樣,幾人的眼神瞬間變得清明。對著愛點了點頭,加爾維和澤萊德還有赫爾莫就人手拿起一個蛋——前者給維克緹斯喂了下去,後者給奈蘭灌了進去,而赫爾莫則遞給了愛:“儂……”
“……”
“啊?”
看著赫爾莫的舉動,愛不禁傻了眼——自己明明已經吃了兩個啊?
而在他面前,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赫爾莫又大力咬了一下舌頭,這才半夢半醒地開口:“你……還要……開路……”
“……”
聽著赫爾莫的話,看著他傷痕累累的手所遞過來的青色鳥蛋,愛居然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此時,加爾維和澤萊德也看向他,眼中卻完全沒有嫉妒,只有些許的羨慕和理所當然:“趕緊……吃了吧……還要……趕路……”
“……”
“嗯……”
看著自己這些同伴們,愛的眼神變得迷離,隨後低下頭,把赫爾莫遞過來的蛋打開一口吞下後就撿起旁邊的刀站了起來,背朝著眾人,只是丟下一句話:“繼續……趕路吧……”
“嗯。”
全都快速地點了個頭,三人隨後便也站了起來,拖著已經接近極限的身體,再次向著東方出發。
……
熱浪,熱浪。
滾滾的熱浪就像海上的海浪,永不停歇。
吃完鳥蛋之後,他們走到了哪,現在是什麽時候,早就沒人在意了,那毫無意義。
在隊伍的最前面,愛早就已經揮不動刀,他甚至已經把刀扔了,以此減輕自己身上的負擔——再怎麽強大的意志,也抵不過身體的無力。至於擋在路上的小樹什麽的,就只能繞開——雖然這樣會浪費時間。
在他身後,哪怕是躺著睡著了的奈蘭也出了一身汗,甚至把木架的顏色都染得深了一些,從原本的白橡色變成了深棕色。
更後面一點,澤萊德的神智已經基本不清,幾乎睜不開眼皮,只是亦步亦趨地跟著愛走,時不時被地上的藤蔓絆一下。他的眼前慢慢出現幻覺,他看到面前有燭光蛋糕和美酒,忍不住伸手去拿,奈蘭躺著的木架就掉在了地上。
“哼——”
短促的悶哼響起,哪怕在夢中,奈蘭的表情也瞬間變得痛苦,五官一下子就擰在了一起——剛才那一震不僅震到了他本就骨折的左臂,而且還加重了他全身的傷勢,原本就開裂的傷口更加嚴重,又有血絲滲了出來。
一時間,除了愛外,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都投向了他和澤萊德。
“……”
而就是那一聲,讓澤萊德瞬間清醒了些。
“抱……歉……”
渾渾噩噩地蹲下身再握住木架的把手,他把木架抬起來,隨後,眾人便像是無事發生一般,再次前進了起來。
——盡管是以龜速。
“……”
就這樣,正午的烈陽照射之下,在一處不知名的叢林中,四個人帶著另外兩個人,不停歇地慢慢走著。雖然似乎看不到走出叢林的希望,但他們還是在走著。
與萬年前的人類祖先跋山涉水、走遍征服整個世界,何其相像。
到了現在,他們之所以還能走著,已經完全是因為吊著那最後一口氣了。
“……”
還在走著,無法停下,不能停下。
眼前是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有什麽。
就連咬舌頭都已經不怎麽奏效了,自己就快要睡著了,眼皮在不可逆地慢慢閉上,赫爾莫卻又不肯就這樣罷休。
用盡自己全身的力量,赫爾莫再次發狠地用力咬下自己的舌頭:神經豐富的肌肉被堅硬的牙齒擠壓卻無處可躲,每一個細胞都在哀嚎,無法言喻的劇痛傳遍自己的大腦,但也在痛苦的同時讓赫爾莫保持了最低限度的清醒。
也許,這路不會有盡頭。
這樣的想法不可避免地出現在了赫爾莫的大腦,他的身體一抖,差點直接松開握著維克緹斯木架的手;然而,咬了咬牙,他還是繼續走了下去,永不停歇地拚命走了下去。
“……”
走著,走著。
“……”
“你們到了。”
而就在走著時,突然間,一道似曾相識的渾厚聲音響起。
“……”
只不過, 就像是沒聽到一樣,眾人還是在慢慢走著。
“難得的毅力,真讓人感歎你們怎麽會有這樣的意志。”
聲音再次響起,隨後,眾人就感覺自己嘴裡好像被人塞了什麽東西,一股清涼舒適的感覺瞬間傳遍了他們的身體,也讓他們勉強能睜開眼看到面前是什麽:一個有著寬厚微笑的寬袍長者。
再迷迷糊糊地把目光投向長者背後,他們就看到了一片荒地!
不是叢林,而是荒地!
萊洛斯帝國城牆與巨木森林中間那數公裡寬的荒地,象征終點的荒地!
“!”
在這一個瞬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做到了。
無與倫比的喜悅感傳來,充斥了每個人的心靈;在劇烈的情緒變化之下,幾人臉一白,隨即就這樣暈了過去,歪七扭八地向著地面倒下——只不過,他們卻並沒有撞到地面,而是被一層柔軟的東西接住,定睛一看,眼前卻只有空氣。
所有人中,還沒暈過去的只有一個赫爾莫——此時的他正竭力鼓動乾裂的嘴唇,好半天才吐出幾個詞:“先生……請……將……那……屍鬼……送入……輪……回……”
“當然。”
對著赫爾莫堅定地點了點頭,那隨行術師看向那因為被赫爾莫用三層術師袍緊緊包住而並沒有被陽光直射的屍鬼頭顱,不禁有些動容。
“……”
而在他面前,得到了他的保證,赫爾莫卻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放心地閉上眼。
下一刻,無窮無盡的黑暗,就淹沒了他的全部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