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9年出生於紐特兒童醫院,由於家庭教育和家境貧寒的原因,想讓世界上充滿正義。從小天資聰穎,獲得全額獎學金進入紐特市立大學法學系,僅20歲便大學畢業,順利考得執照進入一家律師事務所。三年後,認為律師一次只能幫一兩個人,窮人更是根本沒錢尋求法律援助,寫文章卻能直接改變社會,逐毅然辭職進入《每日新報》,開啟了生活的‘新篇章’。”
暴雨之中,一個俊秀的男人笑吟吟地站在喬瑟夫的墳墓前。
他沒有打傘,只是隨意地站在雨中,身上卻沒有一處濕的地方,就好像所有的雨滴全都繞過了他,讓他可以從容地在雨中笑著,“以詼諧的法律文章聞名紐特,是個年入近四百鎊的中產。如果按部就班地發展下去,升向總編輯是穩穩當當的,可你卻非要為工人的工時發表法律意見,於是被報社雪藏,豈不是自討苦吃。”
“……”
很顯然,一個死人是不可能回男人的話的,唯有墓碑上喬瑟夫那冷冰冰的蒼白面孔在注視著男人,男人卻並沒有閉嘴,“如果你知難而退,也許幾個月後你還能復出。但,你又不顧被封殺的危險總是對萊洛斯社會發表抨擊意見,終於在27歲時因為為一場礦難被壓死的四個鐵礦工人寫文章而導致被古德夫聯合煤炭公司譴責,卻不依不饒與其辯戰,最後的結果就是你寄往勞工部的舉報信石沉大海,工人家屬隨便得到一兩百鎊了事,各大公司倒是對你有了印象,人身威脅源源不斷。”
“老板們不敢要你這個麻煩人物,你因為兒子的誕生而很快耗光積蓄,妻子和父母也因為你的緣故不斷得到恐嚇信,被迫無奈與你斷絕關系。你與那些富貴後轉而忘記過去的寒門子弟不同,你仍然有年輕時的理想,於是你什麽也沒得到,白白失去了好工作和家人,心灰意冷之下只能住進貧民區。”
“當你曾經的同學逐漸成為大律師、大法官,穿著定製禮服出入高檔會所參加上流聚會時,你在貧民區的冬天瑟瑟發抖地啃黑麵包,為下一頓吃什麽而發愁。”
“七年後,在你面前有加利亞德的邀請,你卻因為無謂的自尊選擇拒絕。面對吸血鬼,你選擇救人,於是,最終,在你終於能再次過上好日子的前兩天,你死了,那成為了你一生最後的選擇。”
“享年,34歲。”
男人在雷電交加的暴雨中蹲下身,與墓碑上喬瑟夫的遺照平視,“多年輕啊。又多麽愚蠢啊。你的同學和故友早已忘記你,你救下的孩子,也許在幾年後就會淡忘你,你曾經的妻子管其他人叫老公,你的兒子管其他人叫爸爸,你的父母更不願提起你。”
“你沒有葬禮,最終,你會被世界遺忘。就連你的墳墓,也沒有人來修繕,隨著時間流逝而會被風沙腐蝕,真真正正抹去你曾經以蘇克拉緹斯這個身份生活過的證據。”
“……”
男人站了起來,俯視著喬瑟夫的墓碑,又伸出手拍了拍這花崗岩,“下輩子好好做選擇吧,如果‘你‘可以的話。”
“轟隆——”
突然間,一道藍白的閃電閃現,發出震耳欲聾的雷聲,男人也就隨著雷聲邁開步子,在“天國”中慢慢地走著。
每當他一腳踩在地上,地面的積水便自動避開他的腳;每當他往前走一步,面前的雨點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使得當他走到另一座墳墓前,他的身體仍然還是十分乾爽。
目光略微向下,他看著赫然刻著“約翰?馬西姆”這個名字的墓碑,嘴角再次流露出一絲笑容,“老朋友,我的‘預言’,準不準?”
……
“……”
托門特墳前,赫爾莫站著。
緘默著看著面前托門特的墓碑,幾乎已經渾身濕透的赫爾莫仍然握著傘,怔怔地閉口不言。
面前這個穩重的漢子,在保護自己的任務裡犧牲,慘死於西姆拉之手。自己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遺言,有的話是什麽。
他的靈魂,已經轉世,可自己對他的承諾還未實現。
他的墓志銘,用希赫斯語和萊洛斯語寫著的“為正義犧牲者”,還在刺痛自己的心臟。
在他墓碑的不遠處,詹姆斯等人的墓碑也排在一起,靜靜地矗立著,在雨水的衝刷下被洗去一切的塵埃。
他們生前是做什麽的,是怎麽樣的人,赫爾莫並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只是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隨他們進了這墳墓,再也沒有第二次。
“……”
在這些墓碑前久久不語,赫爾莫只是站著,像不會動的雕像一樣站著。
呼吸和心跳皆被雨聲掩蓋,在這一刻,穿著一身純黑的他徹底融入了這雨夜。
半晌,直到一陣狂風夾著雨幾乎把他的傘吹飛,他才有了動作。
對著這十幾座墓碑在左胸口畫上一個留慕家紋,赫爾莫隨即緩慢地抬腿,走向了他要去的最後一個地點——喬瑟夫的墓碑前。
整整齊齊幾百座新建的墳墓中,赫爾莫找到喬瑟夫的那一座。由於沒幾個人認識他,他的墳墓處只有一個簡簡單單的方墓碑,上面沒有他一生的經歷,沒有墓志銘,甚至沒有出生年月。
“喬瑟夫”。
唯有一個簡短的單詞,不能從中看出這是他的姓還是名,甚至根本不是他的真名。
“……”
無聲地注視那矮小的方碑,赫爾莫的眼神死寂,終於說出了在這雨中的第一句話,“像你這樣的人,活不長的。”
“……”
墓碑底下埋著的骨灰,注定不可能回話。
赫爾莫明白這一點,卻控制不住自己。當他得知喬瑟夫死時的情況時,他不禁回想如果那天沒有找到喬瑟夫讓他參與到血族的事件,如果那天直接強行把喬瑟夫帶到市區,如果多給他一些護身的物件,也許被埋在這裡的人就不會是他。
他選擇了心中的正義,卻讓他被拖進了死亡的深淵。
但,也許,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才讓他成為了他。
“……”
慢慢蹲下身,赫爾莫從已經濕透的正裝口袋裡拿出兩枚濕漉漉的獎章,同時用劍挖著墳墓前的土,“我為你……不,這是你應得的。”
“紐特聖殿的文職老頑固真是麻煩啊,只是頒發勳章而已,竟憂慮你不是聖殿術師,還擔心勳章會貶值。只要做出了貢獻,不都應該得到該得的嘉獎嗎?居然需要為這種小事開會……”
挖著濕潤的土,赫爾莫眼神迷離,輕聲地喃喃著:“如果是我的話,我一定會直接把獎章授予你。我發誓,等我回到留慕領地,我會追授你勇士勳章和伊蒂安特榮譽勳章,也許是晚了點……那時的你應該已經轉世成為另一個人,你不會記得你曾經做過的事,但……”
動作驟然一停,赫爾莫垂著頭,任由自己被風雨擊打,良久,才哽咽著開口:“我想讓你知道……你的一生,並不是一事無成的啊……”
狂風暴雨之中,一個男人,單膝跪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墓碑前,痛哭失聲。
哭聲被雨水掩蓋,沒有人會聽到,讓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發泄心中的情緒——哪怕已經失去了許多情緒,但他唯獨不想失去悲慟。
只是,雨水卻並不會因此變得溫柔, 只會趁著他毫無防備時徹底瘋狂地打在他身上,打亂他的衣服,打散他的頭髮,讓他比最落魄邋遢的流浪漢更不堪。
誰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在這全黑的深夜之中,他似乎就是這世界的最後一人,為曾經的另一個人哭泣。
“……”
良久,身軀才不再顫抖,哭聲才不再繼續。
握起一旁的劍,他繼續挖著土,把兩枚勳章埋進其中,然後再把土填上。
當他再站起來時,臉上已經仍然又是面無表情,唯有一道道不知是雨痕還是淚痕的水流在他臉上流動,他卻根本不去在意。
緊緊盯著喬瑟夫的墓碑,他毫不猶豫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以休曼語開口:“埋藏於墳墓之下的逝者,你有高尚的意志,你有高貴的靈魂。你的功績會被銘記,像冥冥中奔湧不息的命運長河一樣流傳亙古、像虛無中永存於世的生命法則般永恆不朽。在不久的將來,你會在天使的喜愛中獲得新生、在眾神的注視下茁壯成長。你不會再忍受饑餓和病痛,你將得以施展你的抱負,成為一位偉人,去改變這個世界。”
“而在今生,你的姓名,蘇克拉緹斯?雅各布,將會被我永遠記憶。只要我還活著,你就永遠不會被世界遺忘。”
“我會延續你的意志,將正義散布,拯救更多人。以赫爾莫?留慕之名,我,在此宣誓。”
冰冷地注視喬瑟夫的墓碑,赫爾莫再次在胸口畫了個留慕家紋——而也就在這一刻,在他耳旁,一道聲音驟然響起,“你,到底拯救得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