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守護了誰?”
“你救下了誰?”
一片純黑好似無盡深淵的空間中,兩道既沒有音調又沒有嗓音的聲音傳出。
無法追根溯源,因為那聲音不像人聲而更像是思考時腦海中的想法,就好像是自己在想,在捫心自問。
“……”
自己在這黑暗空間待了多久了?這裡究竟是哪?自己怎麽來到這裡的?那聲音究竟傳自哪裡?
一概不知。
往“上”一看,“上方”是一片純黑。自己沒感覺腳踏實地,可以說在下落,也可以說處於靜止。周圍沒有參照物,就像荒蕪的太空一樣,根本無法判斷自己此時的狀態。
黑,太黑了,黑到哪怕往“下”看也看不到自己的手腳。不過,自己也根本沒感受到自己的手腳,就好像已經全身截肢到只剩大腦泡在營養液裡,也像已經全身癱瘓只有大腦還能思考,在這無盡深淵裡不知空間也不知時間,不知過去也不知未來。實際上,就連剛才觀察周圍時,自己也並沒有做出任何類似抬頭低頭的動作,而是一有這個想法,就已經“看”到了周圍——在這地方,似乎根本沒有“上下前後左右”的概念。
盡管如此,自己也並不感到困惑或者恐懼——沒有任何情緒,在這混沌之中,一切似乎就是這樣,就應該是這樣。這種狀態已經不知持續多久了,唯獨剛才那兩道“聲音”響起時,自己才有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那聲音,還會再響起來嗎?
如果會,會有什麽內容?
“……”
直到這時,自己才發覺,那聲音所用的語言自己從未聽過,卻一瞬間理解了其意思。
而也就在自己腦中有了這個念頭之後,那聲音,果然再度響起:“你想救人,全城死傷無數。”
“你想為利更姆復仇,卻連製造它的真凶都找不到。”
“你想解開伊紐爾知道你的秘密,它直到死也沒有告訴你。”
“事到如今,你究竟做成了什麽?”
“……”
那聲音停了一下,不知為何。在這沒有參照物的空間中,不知過了多久,它才再度響起——
“你,到底拯救得了誰?”
……
“!”
猛然從床上驚醒,赫爾莫睜開眼睛,便又在微弱暗淡的昏黃燭光中看到熟悉的天花板。
這是他第六次這樣驚醒了。
身體,早已被治療術師們治好,沒有不適的感覺,除了些微的虛弱外再無其他。
扭頭一看,窗外還是一片黑暗。瓢潑的傾盆大雨聲還在傳來,雨點打在窗戶上,發出砰砰的聲音,流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赫爾莫對時間的感知。
把目光收回來,他便在聖殿客房的另一張潔白的床上看見了熟睡的斯杜提亞,也看見另外兩張床上的加爾維和維克緹斯。再去看掛在牆上的時鍾,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
又看了看日歷,今天已經是9月29日,距離那猩紅之夜,已經過了四天五夜。
今天,就是留在紐特的最後一天了。車票已經買好,今天下午,就得搭列車去特米紐了。已經和斯杜提亞去跟老維克緹斯夫婦道過別,行李收拾完畢,在術師大樓的宿舍空了出來,鑰匙也早已上交,得給本年度的新人讓位置了。
“……”
就……這樣結束了嗎?
面無表情地緩緩從床上起身,赫爾莫不發出一絲聲音,怕驚醒任何人。他沒有立刻穿鞋,只是穿著襪子走到斯杜提亞床邊。他看到,她的眉頭還有些緊皺,長睫毛還在一閃一閃,呼吸也並不是完全平緩,哪怕在夢裡也似乎在為什麽擔心。
“……”
四天前,當自己被虐得幾近殘廢後,是她在執行完守城任務剛回來後就片刻不離地守在自己的病床邊,直到三天前自己醒來。
每當自己出事之後在病床上醒來時,第一個看見的,總是她。
“……”
無聲而輕緩地幫她把被子往上提一些,蓋住她的肩膀。在這寒冷的雨午夜,赫爾莫不想她著涼。
轉過身,他看到躺在另外兩張床上的維克緹斯和加爾維。
這兩個人,同樣皺著眉。赫爾莫知道為什麽,在猩紅之夜裡,與他們志同道合的夥伴死了兩個,也有許多被他們看做弟弟妹妹的無辜孩子被吸血鬼或吸血致死或當人質殺死。
他們剛剛經歷了生離死別的痛苦,與自己失去父兄時一樣的痛苦。
“……”
赫爾莫久久注視著這兩個在猩紅之夜衝在了第一線的男人,保持著絕對的沉默。
良久,他才緩緩轉身,無力地坐在自己床邊,怔怔地垂著頭,在黑暗中一個人對著昏暗的燭火苗發呆。
“……”
睡吧。
睡著了,也許就不會想那麽多了。
翻身上床,他蓋上被子,想就此再睡去,卻翻來覆去根本睡不著。
精神很疲憊,身體也沒有力氣,卻就是睡不著。
仰身看著天花板,他又一次發起呆來。
“……”
眨了眨乾澀的眼睛,他再次起身,在床前拿紙提筆寫下一張便簽,隨即拿起皮鞋和全套正裝,直到走出房間關上門後才穿戴整齊。
此時,聖殿的大廳還是一片明亮,還有一個輪值術師在這孤獨的雨夜中值班,看到赫爾莫在這半夜從房間裡出來也並不過問。
而在這寂靜的大殿裡,赫爾莫徑直往他走,然後在他面前停了下來,輕聲開口:“可否借一把雨傘?”
“你要出去?”
對著赫爾莫皺眉確認道,看到他點了個頭,輪值人也就點了點頭,從自己坐著的台下拿出一把純黑的傘,“給。”
“……”
默默接過了傘,赫爾莫剛想走,卻又想到了什麽,站在原地轉身,“那枚獅心勳章,還有殉道者勳章,可以批下來了嗎?”
“遵從你的意思,已經批準了,三小時前剛準。”
對著赫爾莫點了點頭,那輪值人隨即掏出一個刻著一頭雄獅的八角勳章,又掏出一個刻著手握聖劍和盾牌安詳死去的銀袍者的五角勳章,一齊遞給赫爾莫。
“謝謝。”
對著那輪值人頷首,接過兩枚勳章,赫爾莫隨即帶著傘,在輪值人的注視中慢慢地走在了大殿中間的紅地毯上,走進了雨中。
大雨滂沱,每一滴雨點打在他的傘上都像是石子般發出嘭的一聲,無數雨點也就代表了無數悶響,打得他握傘的手骨節發白。暴雨間的水汽撲面而來,讓他感到清醒,卻也感到寒冷,一如他在猩紅之夜過後於天國墓園看到喬瑟夫的骨灰盒時。
由於害怕傳染瘟疫,所有屍體都被采取了火葬,赫爾莫因此沒能見他全屍最後一面。
“……”
打著傘緩緩走在雨夜中, 此時此刻,街道上真正地空無一人,讓他的背影看上去越發孤獨落寞。
地面上,雨水打出了重重疊疊的水紋,以雨點落下的位置為中心向周圍擴散,然後又被其他水紋侵蝕。暴雨的勢頭無比之急,哪怕他打著傘,也仍然被淋濕了前胸,感受到來自世界的寒意。
來到這個城市,已經快一年了。
在這下著大雨的半夜裡,街上已經沒有出租車,他只能靠自己的雙腿去走,走到他想去的地方,見這座城市在午夜時的最後一面。
慢慢地往南邊的方向走,赫爾莫已經認定了一個目標,那個幾乎改變了他命運的地方。
慢慢地走著,走著,赫爾莫的速度恆定而緩慢,終於在褲腿全濕之前走到了三十五大道六十二街第五戶——也就是馬提斯,那個曾經被油畫折磨的小男孩的家。
暴雨中,他靜靜地在打著傘站在馬提斯家門前。
在這裡,他出了來到紐特的第一個任務,讓那幅油畫進入了自己體內,從此被其詛咒。
在這裡,他第一次見到神奇物品對普通人的影響,也見到貧窮人在突發情況前有多麽不堪一擊。
馬提斯已經被治好,卻不知道他們一家現在過得怎麽樣。
他挺想親眼看看馬提斯現在身體如何,但,仔細一想,卻還是不要打擾他們為好。
從錢包裡拿出了五鎊,然後又從口袋裡取出紙筆,赫爾莫寫了自己的假名之後就從門縫裡塞了進去。隨後,轉身,迎著風、踏著雨,朝著北邊,朝著市外的天國墓園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