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維克緹斯所說的往北三十多公裡,他把從西北到東北那一片地區相應的坐標找了個遍,沒找到任何一個叫做塔斯瑪的地方。身為調查團副調查長,遇到未知情況就退縮不是他的習慣,自然要盡力去了解真相,再加上就算事情不對他也能立刻帶人跑路,他還是坐在了這輛車上。
在格緹亞微弱的呢喃聲和維克緹斯的安撫聲中,這車極速行駛著,讓剛出現在前方地平線處的路牌很快就變得清晰,一個大大的“塔斯瑪”就映在了維第爾眼中。然而,這卻讓他更加確定這裡有問題——剛才他在死亡世界穿梭時來到過這裡,但這地方的名字卻應該是羅肯斯坦!
而與他不同,看著終於要到塔斯瑪,維克緹斯暗暗地長吐一口氣,但也隨之被車窗外濃得好像牛奶一樣的白霧一驚。不過,這不耽誤他向格緹亞匯報這個好消息,“我們就要到了,再撐一會!”
“啊……”
“最後一會!”
“我……好困……”
掙扎著擺了一下頭,格緹亞疲憊地笑了一下,便沒再發出更多聲音,讓維克緹斯心底一涼。
而也就在此時,他感覺車的速度突然變慢,情急之下,他當即看向了司機,“怎麽慢了?快些!”
“這麽大的霧,快了就要出車禍了!”
聽了維克緹斯的話,司機非但沒有加速,反而還把速度降低,使得維克緹斯雖有心卻無力,只能不斷給格緹亞打著氣,“就快到了!最後幾分鍾,你還沒跟伊吉納親口告白,也還沒等到伊吉納親口跟你說她愛你!”
“我……”
聽到這句話,格緹亞那已經幾乎失去光芒的雙眼又稍微亮了起來,但卻比燭火更加微弱,幾乎只是白紙燒剩下的殘焰——他的生命已經進入了真正的倒計時,而這個倒計時究竟還有多少時間,沒人知道。
但是,不論他們再怎麽急,司機也不可能把車再開快。如蝸牛般的速度下,原本短短幾百米的距離在此時居然像是天塹般難以跨越。此時此刻,不只是維克緹斯,就連司機都像是被火炙烤般焦頭爛額,但也屬實對現狀無能為力——但,正在此時,周圍的霧居然瞬間變淡了一些!
“我把這塊區域的神秘學條件短暫輪回至能看清路況的狀態,時間有限,你們快點!”
與此同時,在維克緹斯身旁,維第爾正流著冷汗咬著牙,似乎正在負擔著什麽——見他如此吃力,司機也不辜負他,在迷路向導和維克緹斯的雙重指示下直截了當地一腳油門下去,在幾十秒內就到了伊吉納家門口!
這種時候,他們也不管車有沒有停在合適的地方就直接跳下車;在抱著格緹亞火急火燎地往房裡趕的同時,維克緹斯當然也沒忘記讓維第爾來這裡的本意,“先生,那個當事人就在這裡面!”
“嗯。”
眼看已經不用再趕路,維第爾馬上中斷了自己的能力,如奶般濃重的大霧也就在一瞬間又籠罩了這片區域,而他本人則自然跟著所有人一起衝進了伊吉納的臥室。
而眼見著一大群人進來,加爾維的表情仍然沉重,伊吉納的臉色卻由釋然變為了驚訝,在看到格緹亞的那一刻又變成了大喜過望與心痛不已共存——唯獨沒有難以置信。
她看著現在已經病入骨髓、瘦骨嶙峋的格緹亞,痛惜的情緒永不停歇地湧來;而由於已經病得太重,格緹亞看不到幾乎透明的她——然而,此時此刻,不知是因為剛才的生命符咒還是將死的回光返照,他臉上的痛苦消失殆盡,像是也感知到了什麽般目光迷離,喃喃開口:“伊吉納小姐……你……在這嗎?”
“我在……我在……”
像是母親呼喚孩子一樣,伊吉納柔和地重複道,但格緹亞幾乎聽不見,他又問:“你……在這嗎?”
“我在……”
右邊眼角流出了一道虛幻的鑽石之淚,伊吉納又哭又笑、泣不成聲,但此時的格緹亞還是聽不清,隻沉迷於自己的世界,“我……好像看到你……你……如此美麗……”
“讓他過來吧……”
看著格緹亞這幅沉浸於夢幻的模樣,伊吉納啜泣著開口,讓維克緹斯看向維第爾,“先生!”
“我盡力。”
神色莊嚴地抬手在伊吉納床下造出一個銀色法陣,維第爾竭盡全力催動著法陣,讓那銀光耀眼得幾乎可以與日光媲美、讓那銀蛇穿行的速度快得令人幾乎難以捕捉——然而,這僅僅只是讓伊吉納的身軀變得稍微不透明,甚至跟剛才根本看不出什麽區別。
冷汗已經又布滿額頭、染濕衣服,大腦也開始隱隱作痛,要是再不顧精神狀態強行驅動法陣,維第爾懷疑自己就要半失控了——雖然很不願,但他還是中止了法陣,下達了那所有人其實都早有預料卻又不願相信的結論,“她已經……沒救了。”
“這!”
“把格緹亞帶過去吧。”
擺擺手,維第爾打斷了維克緹斯,轉而緩緩走出了這臥室,“最後的時間,如他們的心願吧。”
“……”
看著維第爾轉身離去,維克緹斯楞在了原地,很快,他的神色便低沉下來。
轉身看著加爾維那早有預料和伊吉納那祈求的目光,他的嘴角抽搐兩下,終於還是輕手輕腳地將格緹亞放在了伊吉納床邊,便跟加爾維和司機一同走出了這臥室、關上了門,將安寧作為禮物,留給了這雙雙走在生命盡頭的一對人。
“伊吉納小姐……”
而哪怕是在如此近的距離,格緹亞也看不到伊吉納。
他早已經失去了視覺和大部分聽覺,甚至連觸覺也將近喪失,但他還是喃喃囈語著,“你在這嗎……”
“我在……”
看著格緹亞乾蒼的手摸過自己的床沿,伊吉納啜泣著,甚至無力去握住他的手。
此時此刻,她在這裡,與他不過咫尺距離,卻像是相隔一個世界。她眼睜睜看著最重要的人在自己面前做著努力,卻連把握住他也做不到。
這不僅僅是對她的殘酷,也是對格緹亞的嘲弄。他的手摸索著來到了她的枕邊,眼神卻仍然如盲人般了無焦距,“你在……這嗎?”
“我在……”
“你在這……嗎……”
“我在,我在……”
“……”
“你在……這嗎……”
“……”
“為什麽……我看不到你……”
無神地自言自語著,格緹亞的眼角也流下一道眼淚。他的手已經撫過了伊吉納的面頰,卻又僵硬地收了回去,“我確信……你就在這裡……可是……你到底在哪……”
“我就在……你的面前……”
“……”
“你……”
“你在……與我說話嗎……”
失神地喃喃細語著,格緹亞的頭慢慢垂了下去, “我……找不到你……”
“我……就在你的面前……”
“我就在……看著你……”
用盡自己的力氣,她費勁地訴說著,但他卻還是無法聽見。
他似乎已經放棄,但卻還在摸索著、尋找著,在一片黑暗的世界中,喃喃低語:“我……好想找到你……”
“我好想……好想……”
“我想……與你一起……鑽研數學……我想……與你一起……結婚生子……我想……與你一同老去,與你一起……迎接死亡……我想……”
“如果……你在這裡……如果……你能聽見我……我想告訴你……”
“……”
撫著伊吉納的雙頰,在格緹亞生命的最後一秒,他貼近她,顫顫巍巍地用口型說出了最後一句無聲的話。
而隨後,他的生命便定格在了這一刻,再也不會往前移動哪怕一分一毫。
“我……”
看著格緹亞的口型和他終於失去光澤的雙眼,不知從何處得到了力量,她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抱住了他的脖頸,與他失去溫度的嘴唇碰在了一起,讓自己鹹澀的淚水也融入了他的口中。
而在下一刻,她的身體就從腳開始化作點點螢火,消散於無形。
在最後的時刻,她吻著格緹亞,在自己完全消失之前,戰栗著閉上了雙眼。
“啪!”
伴隨著一滴眼淚的落下和遙遠特米紐的午夜鍾聲響起,一對微笑著哭泣的情侶,在無數靈魂的釋然簇擁下,攜手為這段故事,畫下了一個終點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