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時間已經不剩多少,我無法把完整的過程寫出,但我相信你可以看得懂。你總是很聰明,我一點也不懷疑你在數學上的理解能力……”
信讀到現在,加爾維已經讀過了七八個“我的時間已經不剩多少”,幾乎每一封信都會或多或少地出現這句話。有一些信紙上有星點的血跡,時間越往後的信件上的筆跡也越潦草、要花大力氣去辨認,讓他靠猜也能猜出格緹亞的身體變化狀態。
他看得出,數學家也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是,在信件裡,他沒讀出對死亡的恐懼和失態。事實上,直到現在,大多數信件的大部分內容都只是對於一些數學猜想的推導而已。
而聽他讀到現在,床上的伊吉納並沒有主動發過聲,只是靜靜地聽著。與時間一同流逝的,則是她本身,她慢慢變得越來越透明了,但加爾維沒有絲毫辦法,只能在她要閉上眼睛時輕輕地推一推她,“你還好嗎?”
“啊……”
乏力地睜開眼,伊吉納看著他憂慮重重的眼神,隨即緩緩開口:“我……很好……繼續念吧……”
“可是你似乎就要睡過去了。”
“沒事……”
虛弱地輕微擺頭,伊吉納勉強睜著眼睛,注視著加爾維,也被加爾維注視。
他看得出,面前這個少女確實很喜歡數學。實際上,他怎麽說也正在接受高等教育,卻根本看不懂剛才念出的東西,但她卻每次都會在聽完後露出恍然大悟與欣慰交雜的表情。
他也看得出,她在等待著什麽。她固然喜歡數學,卻不僅僅隻喜歡數學,每當她喜悅過後,總會垂下眼瞼,問一句“沒了嗎?”
他的推理能力並不似赫爾莫或者維克緹斯那般穩定,但裡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見多了之後,他也能或多或少地看出人們在想什麽。
這是格緹亞寄來的信,除了那些數學證明之外,她究竟在等什麽?
看著她那不剩多少活力的眼神,加爾維除了默默祈禱維克緹斯快點之後,也只能繼續念了下去,卻在這一次,發現了一些不一樣。
“……結論顯而易見,兩個整數的四次方相加不可能等於第三個整數的四次方。推導到這裡,我們可以榮幸地說這個命題已經被我們證明了……如果是往常,這封信的後面除了些許寒暄外應該就沒多少內容了,但,這一次,除了數學之外,我還有一些話想說。”
“原諒我的無禮,讓你看到我接下來的絮絮叨叨……可是,我不剩多少時間了,如果我還不說,恐怕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現在,我回顧我的一生,才發現我的前大半生就像威爾斯特斯拉函數,盡管它是處處連續的,卻永遠無法導出下一步會去向哪。”
“實在有太多話想說了……竟不知從何開口。讓我先向你正式介紹一下我……與那遠去的故事吧。”
“如你所知,我名梵,姓格緹亞。容我自豪地說,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姓氏,它屬於一個已有一百五十年歷史的家族,一個高傲的學者家族。”
“我的曾祖父是一位幾何學家,祖父是受學生尊敬的中學校長,其長子、我的父親則是一名教師。通常來說,我將和其他學者家族的年輕人一樣專心學術……但,我的祖父和父親還有另一層身份——一名左派與一位工黨黨員。而不幸的是,我的母親卻是一位保守黨的教徒,這讓我脫胎於一片無止境的爭吵。”
“在我短暫的童年時光裡,祥和的曾祖父與充滿威嚴的祖父是我最敬愛的長者。我與他們玩鬧、與他們學習、與他們探討。我不明白母親與他們的爭論究竟意味著什麽,年幼的我不理解政治和離別,不知道它們就在我身邊,還以為與他們相處的時光可以永恆持續。然而,當我沉溺於這虛幻的美夢時,命運卻無法再容忍我的愚蠢,它吹來一陣寒風,將我陡然驚醒於現實。”
“當祖父因為遭遇保守黨的迫害而在學校裡當著教師和學生們的面被憲兵帶走時,我正七歲。父母沒有打算告訴我這件事,報紙和紛紛揚揚的流言卻仍然讓我得知祖父已經進了監獄。當我在忐忑無知的三個月後聽說他很快可以從獄中出來時,我通過父親的消沉得到了他在獄中死亡的消息。”
“……多麽可悲。”
“這是個壞消息,各種意義上都是。這也是命運,祖父走上的道路注定了他的結局,二十多年前的萊洛斯容不下站在議場左邊的異見者。母親並沒有舉報他,他也有志同道合的朋友,然而,寥寥幾人無法對抗世界。”
“在現在的我看來,這只是遲早的事……可是,當時的我卻像個傻瓜一樣,還以為這只是大人們與我開的玩笑,他們總喜歡做些讓人笑不出來的惡作劇。後來,也許在一個月的等待無果之後,我才終於明白祖父不會再回來的事實。我才終於明白,這個陪伴了我七年的老人終將離我而去,以突兀的方式,將年幼的我永遠地留在了那個呆呆注視著他筆記本的雨夜。”
“那是個多雨之秋……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是。事情也如雨般綿綿不絕。祖父的死對已經古稀的曾祖父而言是難以承受的打擊,他從此一病不起。我在他的床邊,焦急得不知做什麽,想讓他好起來。但是想是沒有用的。年邁的老人有時怔怔發呆,有時看著我,似乎從這個年幼的曾孫身上看到曾經兒子的影子,唯獨不會再中氣十足地告訴我去完成習題了。”
“我意識到,有什麽事永遠地改變了。終於,在艱難地撐了兩個月後,他在一個普通的夜裡於夢中撒手人寰,也不告而別。當我在早晨醒來時,看到的已經是一具皺著眉的冰涼屍體。我失去了最後一個可以對其打開心扉的人,我沉默地流淚,他卻再也不會抬起手來。”
“對我的父親而言,這件事同樣造成了深遠的影響。隨著時間推移,父母的分歧越來越大,在我十三歲進入聖珞珈高等中學就讀時,父親與母親徹底決裂。我的老師評價我為封閉的怪小子,拜我微不足道的天分所賜,我總的中學生涯還算平穩,然而當時的政治局勢卻十分動蕩。風暴正在醞釀,父親在那時已經表現出了不安,我最終在大學入學面試的前夕聽到他因為一場政治糾紛而自殺的消息。我心情糟糕,在面試中跳過了問題推導的許多步驟,由於面試官水平的低劣,我將黑板擦扔在了他臉上,這讓我沒能進入心儀的紐特理工學院,只能去了卡文迪士大學。”
“後來,許多罷工運動爆發了,一些學生對街上的工人報以同情,有些還想加入,校長因此將我們鎖在了校內。年輕的我不懂收斂,在校報上頻繁抨擊校長,於是兩次步我祖父的後塵。我心灰意冷,在獄中曾企圖自殺,卻在關鍵時刻收到了大數學家高奇對我第一篇關於連分數論文的回信。由於他的鼓勵,在出獄後,我全身心地投入數學,在快畢業時卻因為指出我導師論文的一處錯誤而得不到推薦信、無法留校獲取教職。”
“後來,我輾轉各地、去往各國,參與各個關於數論的講座。在萊洛斯時,我由西向東遊學去伯納蘭爾;在特修斯時,我順著瑟普坦山脈沿途前往裡森堡,我的摯友慷慨地資助我五十鎊作為拜訪數論專家羅馬諾的路費,但我始終沒有見到他。我的旅途停止在了裡森堡,在那兩年時間裡,我幾乎足不出戶,在租的房子裡對解析數論和群論進行了一番研究、寄出了許多論文,但慢慢無法負擔昂貴的旅費,只能在兩年前回到了這裡,一切開始的地方,特米紐。”
“由於長期的營養不良和惡劣環境,我患上了肺病。我志同道合的大學同學、我唯一的摯友,那位有著子爵爵位的大方代數幾何學家——普葉斯?斯普菲斯?約克,還在資助我,但我自知時日無多,也不想欠別人太多人情,再加上我已經做出了我最重要的成就,我謝絕了他的好意。”
“在我人生的最後一年多,我已經幾乎放棄了求生,只是等待病魔將我吞噬。我仍在關注數學,但只是做些簡單的工作。而直到這時,我才開始關注我以前從未關注的。由於父母的原因,我不曾戀愛,因為性情的古怪沒有多少朋友。在我的童年,來自父母的爭吵是不斷的,我因此也少與他們交流。我的前半生只有數學,年輕的我認為我會毫無波瀾地迎來孤獨的死亡,但當我真的被死神逼近時,我卻想有人陪伴我了——不幸的是,沒有人能理解我的工作。”
“在病痛中,我想起曾祖父曾跟我描繪的天堂,那是一個美麗的小鎮,塔斯瑪。”
“在那裡,哪怕冬天,樹葉也是綠色的;不論何時,街道都是清潔的。在曾祖父很小的時候,他曾在逃難中去過那裡,但他不慎走丟了。正當他著急的時候,他遇見了一位美麗的小姐,那位小姐把他帶到了我從未見過面的高祖父手中。我仍然能記得曾祖父跟年幼的我說起這件事時的懷念,也記得他對那位小姐的評價:溫柔、美麗、耐心、善良。我開始幻想,如果我能遇到這樣的人該多好——我以為這只是我的癡心妄想,但是,它成真了。”
“在1052年的12月20日,我收到了你的第一封信。”
“起初,我不當回事,但當我看完,才發現你是如此聰慧、靈敏。你與我說你在一張報紙上知道我,這讓我很驚奇,因為能看懂我理論的人少之又少。你並沒有在一開始的好奇之後就不再與我聯系,你一直對數學報以熱情。慢慢地,我發現我似乎迷戀上了你。”
“一開始,我只是會在思考時想到你的名字。它突兀的跳進我的腦中,像淘氣的兔子,擾亂我的思緒。我去抓它,但它又調皮地跳開,讓我沉浸於與其的追逐遊戲中……這往往會持續十數分鍾,直到寒冷將我喚醒。”
“我以為是我病得太重以至於思緒無法集中,我放下筆,躺到床上意圖休息,卻居然也睡不著。只要我一閉上眼,你在信中的話就跳入我的腦海。很奇怪,那時你明明很少提起學術外的私人話題,可我卻還是從那寥寥數語中猜測著你的性格,像對一顆珍珠一樣不肯放下。這種情況持續了幾天,終於,在我因為肺結核而咳得思緒迷離之時,不知怎麽,我竟不由自主地開始幻想你的容貌……”
“一個標準的萊洛斯美人當有柔順的長黑發和奪人心魄的銀色眼瞳,也許再有櫻桃般的嘴唇與鼻尖做點綴……我像在作一副夢中的畫卷,你的容貌在我心中慢慢成型,這卻讓我愈發惶恐。我不明白,我從未想過這種事竟會發生在我身上。我不明白為何如此,解開複雜的微分方程在我面前不過只是時間問題,這道謎題卻令我手足無措。”
“這時候,我開始想活久一點,卻並不是因為數學,而是因為你。我又往各個機構送去了我的論文、想獲得一份教職,這樣才能存下積蓄,才能有底氣去找到你。你住在塔斯瑪,很巧,與我曾祖父的那個天堂同名。聽曾祖父說,他所去到的塔斯瑪就在麥蘭郡內,從特米紐坐列車只要幾十分鍾就能到,可我卻並沒有在麥蘭郡地圖上找到。由於時間久遠,也許是他記得不清晰,也可能是我自己在二十多年的時間裡記錯了什麽, 但這對我來說無疑是一個無法彌補的遺憾。”
“也許,我這一生都沒機會去到你所在的塔斯瑪。我沒多少時間了,我隨時會死,無法再長途旅行去尋找你。在我生命的最後幾天,也許是因為諸事皆定、再無改變的可能,我靜下心來,慢慢思考,我似乎終於明白了我的心意。”
“在這幾天,我輾轉反側、思緒良久,思考著要不要說出那句話,這幾乎讓我無法入睡。我怕我的愛意會為你造成心理負擔,但我最終做出了決定,我要對我的感情負責,也要讓你知道我的感情。”
“不知不覺,我已經寫了太多。這應該是我的最後一封信了,下一句,就是我的最後一句話了。”
“我愛你,伊吉納?梅爾小姐。”
“——梵?格緹亞。”
“……”
念完最後一個帶著血點的潦草名字,加爾維把目光投向伊吉納,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她的臉上已經有了一道淚痕。
“格……緹亞……”
“彼得……梵……”
……
“……”
看著身旁維第爾突然出現,由於正在跟格緹亞交流以保持其清醒再加上不了解情況,維克緹斯並沒有貿然發問;與此同時,維第爾皺著眉,把目光看向了車窗外。
——平凡世界裡的一切都在死亡世界有投影,而死亡世界內的時空是混亂的,因此,輪回術師才可以通過死亡世界裡的平凡世界坐標快速到達平凡世界內的目標地點。然而,剛才,他根本沒找到平凡世界投影出的塔斯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