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半小時前一樣,維克緹斯站在格緹亞家門口敲了門,卻沒有任何人出來開門。於是,還是與之前一樣,他又在命運的指示下一腳踹開了門直奔臥室——入目的,卻讓他心中一驚。
狹小昏暗的房裡,躺在木床上的,是一個病入膏肓的家夥。他流著汗,皺著眉,呼吸微弱,臉色慘白,瘦得像一條乾柴,幾乎是皮包骨,看不出人樣了。這裡有一股奇特的異味,循著味道一看,才發現床邊的垃圾桶裡和周圍全是帶血和痰的紙巾——毫無疑問,全是他咳出來的了。
這是……
肺結核!
隻一眼,維克緹斯和維第爾就明白了現狀——這是年輕人的強盜、被稱為白死病的肺結核!
被子明明單薄,蓋在他身上卻仍然讓人懷疑會不會壓死他,因為他的呼吸已經微弱到快要沒有了。事不宜遲,維克緹斯立刻就把一枚治療符咒在注入了力量之後放在了他的額頭上。在一股柔和的綠光中,他的呼吸總算是平穩了一些,勉強睜開了眼睛,費力地看了好半天后才張開乾涸的嘴唇,“……啊……是你……”
“先生,這個人還能輪回到健康的狀態嗎?”
來不及跟他說話,維克緹斯立刻看向維第爾,卻看到維第爾也皺著眉,“不行。”
“為什麽?”
“他這是純粹病理性的情況,聖徒級別的輪回之術針對的主要是神秘學和精神之類關於人或物本身的變化,而病毒算是外來物。對於他的情況,該讓生命、醫、或者時間術師來才行。”
“那就讓他們來!”
“聖堂裡並沒有星等高到連這樣的人都能救的術師,我們畢竟是希赫斯教廷而不是該諾教廷,我們沒有足夠的神秘特性來培養出大量聖徒醫術師。”
“這……”
眉頭驟然一緊,維克緹斯努力在腦海中尋找著任何能救人的方法,猛然眼睛一亮,“紐特聖殿說不定會有,我的同伴洛卡曾就在瀕死狀態下被救了回來!”
“……”
搖了搖頭,經驗豐富的維第爾不給人一絲僥幸心理,直接否決了他的提議,“如果坐列車的話,一路的顛簸會讓他死亡,更別說他不一定還能撐幾個小時車程。走死亡世界的話,死亡世界之所以不叫更準確的靈性世界而叫做死亡世界的原因你應該是知道的。”
“……”
平凡世界的活人如果進入死亡世界一定會被壓低生命波動、抑製生命力,不論怎麽保護都是如此,維克緹斯並非不知道這一點,但他一時根本想不出其他任何辦法。要知道,以格緹亞這個情況,送醫院這個方法可以直接排除了,因為目前沒有醫生治得好病成這樣的人,但神秘學的路子又被各種障礙堵死,讓他冥思苦想卻不得答案,只能再度看向維第爾,“至少試一試,看看輪回之術能不能暫時讓他好一點?”
“唉,年輕人總是不相信長者的閱歷,總是有僥幸心理……”維第爾似乎早有預見,習以為常地說著,卻還是抬起了手,“……不過,也正常,年輕人要是連這樣的心理也沒了,那才真的沒希望了。”
下一刻,格緹亞的床下頓時就閃出了一圈紐紋蛇狀圖騰法陣。一道銀光從下而上照亮了這逼仄的空間,一條沒有實體的銀蛇頓時遊走在他的身軀表面,從頭到腹、到腳、又去往手部……然而,不論它怎麽遊走,也不見他的身體有絲毫好轉。
看著這一幕,維克緹斯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而也就在此時,格緹亞又發出了一聲呻吟,“咳……”
“怎麽了?”維克緹斯立刻關切地在床邊蹲下身看著他,便聽到他那虛弱的低語,“我已經……治不好了……”
“別這樣說,我們一定能找到方法。”維克緹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一句安慰,握著他乾癟的手讓他感覺一絲溫暖,卻並沒有讓他振作起來,“不……不用……我知道……”
“一定還有別的方法,只要你撐住!”
“我……撐不住……”
“別放棄,我們……”
“不……”
突然打斷了維克緹斯的話,格緹亞擺動一下頭顱,“看著我的眼睛……別撒謊……我知道……”
“……”
看著他那快要失去光澤的乾枯雙眼,維克緹斯雖仍然想再讓他振作起來,卻不知被什麽堵住喉嚨而無法開口;而在此時,維第爾倒是幫他把話說了出來,“確實,你已經沒救了。你還有什麽心願?我看能否幫你實現。”
“那……多謝……”
勉強側目看著陰影中的維第爾,格緹亞搖了搖頭,閉上了眼,“但是,沒什麽心願了……”
“……”
“難道你不想見見伊吉納嗎?”
“……”
被維克緹斯一句話說得又睜開了眼,格緹亞的喉嚨上下滾動一下,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望,卻又黯淡下去,“太遠了,我去不到……”
“去得到!而且她很想見你!”
眼看著事情的走向越來越糟糕,維克緹斯明白他不想讓人看見自己最糟糕樣子的情緒,但他也不想他帶著遺憾去死,更不想讓伊吉納也遭遇同樣的事,“你讓我們去寄信,她看到了,她也給你寫了信,她很想你,也很想見你!”
“真的嗎……”
“真的!”
二話不說把風衣口袋裡那幾封信拿了出來,維克緹斯生怕他看不見,幾乎是放在他的眼前,“看到了嗎?”
“但是……我要死了,而且……太遠了……”
“她不在意,就是她要見你最後一面!”
“咕……”
“如果能……”
像是被維克緹斯喚醒了靈魂般,格緹亞的眼中又綻放出了一點活力,“那……帶我去吧……”
“好!”
應了一聲後,維克緹斯便扭頭看向了維第爾,驀地才想起死亡世界穿梭是用不了了,一時不知要不要帶上他;而在看到他的眼神後,維第爾也一下會意,“你們就坐車吧,聖堂會有人開的。至於我,我會先把你們帶到那裡,然後告訴我地址,我自己先去。”
“好,地點是塔斯瑪,往北大約三十多公裡。”
“很好。”
微微點了個頭,維第爾便將自己肩頭的小蛇召喚了出來,讓它遊到了外面,“把他帶出來吧,我不覺得你可以靠背把他背到聖堂。”
“好。”
將因病輕得跟女生差不多的格緹亞背起來,維克緹斯又把他那件大衣給他披上,隨後便與維第爾一起坐在了已經巨大化的白銀長蛇之上。而在此時,一陣冷風恰好吹過,直冷得讓格緹亞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臉色又痛苦起來。而見狀,維克緹斯也隻得把剩下那枚治療符咒一並用掉、生怕他還沒到就死了,就這樣提心吊膽地在路人的注視中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聖堂。
而隨後,在又申請了一枚生命符咒與一枚治療符咒之後,在維克緹斯的注視下,又一個半透明投影從維第爾身上走出,好像他的靈魂出竅了般。在這投影的陪伴下,維克緹斯和格緹亞被聖堂司機快馬加鞭地帶在了前往塔斯瑪的路上,其本體則又在面前開了個黑洞、走了進去。
“塔斯瑪……”
在混亂無序、充滿各種混沌而不可知存在的極黑死亡世界中穿行著,他循著自己剛剛定位出的坐標,目光跨越空間,尋找著自己心中念想的那個地方——很快,他就發現了目標。
……
鄉間荒地裡,車在行駛,以極高速,像黑色閃電,因為怕趕不上最後一面。
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緊張而急迫的氣氛在蔓延。司機因為過度專注而在額頭上流下一道道汗漬,維克緹斯強行保持著鎮定,格緹亞則強打精神,但他咳出來的血卻無時無刻不讓他的生命之火更加黯淡。
不知為什麽,可能是因為即將見到伊吉納而感到激動, 也可能為永遠見不到伊吉納而感到焦慮,他的心底正忐忑不安,但能傳達出來的卻少之又少。他只能因為肺部的刺痛而呻吟著,偶爾,比如現在,才能說出一句有意義的話,“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
“快了,只要再二十幾分鍾。”
用自己穩定的聲音安慰著他,維克緹斯看著路兩旁原野中的樹木一閃而過,不由得想著快點、再快點。已經下去兩枚治療符咒了,格緹亞還是沒什麽好轉,萬一就這麽死在路上,那可就完蛋了。
“我……快撐不住了……”
眼睛幾乎快要閉上,格緹亞吃力地呢喃著,一下子讓維克緹斯全身發涼。
這種情況下萬一睡著,還能不能再醒來可就真是個未知數了。腦子高速運轉下,他立刻想到了個好主意,隨即毫不猶豫地問:“你還記得你什麽時候收到了伊吉納的第一封信嗎?”
“十二月……二十……”
“你對她有多了解?”
“哈哈……詭計問題……”格緹亞疲憊地瞥了維克緹斯一眼,迷離地看著車頂,“你要我清醒……”
“對,至少堅持到親口跟她說你喜歡她!你表白了嗎?”
“在信裡……”
“這太草率,你應當當面去說!”
“哈哈……”
痛苦地又笑了兩聲,格緹亞隨即真的如數家珍般開始說起自己所了解的伊吉納;而就在他說著時,維克緹斯感覺身旁一重,扭頭一看,那個維第爾投影已經跟剛才一樣變成了真的維第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