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會議室和康塔圖斯等人進行一番合理溝通之後,赫爾莫終於說服了他們立刻與自己同行——然而,卻並不是直往馬西姆家。
今天,已經是第一次差點被騙後的第四天,按照慣例,也就是赫爾莫和喬瑟夫再次碰面的日子。
為了保護他不被報復,前一次來的時候赫爾莫每走兩條大道就讓隨行的命運術師佔卜有沒有人跟蹤,這一次也不例外。而結果,那當然每次都有人跟蹤,因此,在赫爾莫的囑咐下,康塔圖斯直接一腳油門踩死,這才甩掉了背地裡的跟蹤者。
而當他們在某個街口看見一個小老頭時,一行十二人便一同下車,快步走近。
此時正好是下午五點,在街口第一次見到化了妝穿著調查袍的赫爾莫,喬瑟夫一時半會甚至沒認出來,直到赫爾莫主動報上身份後才恍然大悟,隨即按照慣例準備進入餐館;在數名術師的簇擁下,還沒等他走出兩步,赫爾莫便平靜地出聲攔住他:“喬瑟夫,不用進去。時間有限,我這次來只是要說一件事,你不用再調查了。”
“啊?”
喬瑟夫一時間呆愣住,迷茫地問:“現在距離十天還有五六天啊?”
“沒必要了,血族和我們已經魚死網破,已經不用你們再通過調查施壓了。”
赫爾莫露出術師袍下左臂處的一個觸目驚心的長傷口,“昨天晚上,我們與三十多頭血族爆發了一場戰鬥,是它們主動襲擊我們。它們殺不了結隊的聖殿術師,但平民不同。如果你繼續在街上引人注目的話,為了泄憤,它們很有可能報復你——血族在沒變成血族前也有家人,就算它們全死了,難保它們的家人不會迫害你。”
“我……”
微張著嘴看著赫爾莫,喬瑟夫欲言又止,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擔心,赫爾莫拍拍他的肩膀,“是我讓你接觸了危險的事,我不會讓你在這裡自生自滅。聖殿術師不能專門保護你一生,但我們可以給你換個身份,讓你在我女友家裡的公司得到一份工作。大富大貴並無希望,衣食無憂卻全然可以。”
“這……”
難以置信地看向一旁的斯杜提亞,喬瑟夫一時半會都不能相信還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只能瞠目結舌。
半晌,他才回過神來,欣喜若狂地看著斯杜提亞,“真的……嗎?”
“真的。”
挽著赫爾莫的手臂,斯杜提亞對面前有些佝僂的男人微微一笑,“我可以跟家裡人談談,給你一份輕松的閑職。只要手續辦好,再過幾天你就能去加利亞德鋼鐵公司上班。”
“……”喬瑟夫猛然一怔,臉上的笑容就此凝固,似乎聽到了什麽意外的事,“……什麽公司?”
看著他這幅模樣,斯杜提亞還以為他是大喜過望而震驚,也就自豪地重複一遍:“加利亞德鋼……”
“……算了。”
沒等斯杜提亞說完,喬瑟夫臉上的笑容就像夏日水窪一樣迅速蒸發,無力地擺了擺手,甚至整個人看上去都更老了些。
“怎麽了?”
看著喬瑟夫這個反應,斯杜提亞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麽,正想介紹一下她將給的工作的待遇,卻被赫爾莫無聲地攔住。而在下一刻,他便若無其事地再度勸告:“如果你想,我也可以給你寫一封推薦信,把你推薦到別的公司上班。只要努力十幾年,你會有錢再娶妻生子、有自己的小房子,不考慮一下嗎?”
“……”
喬瑟夫再度沉默著擺了擺手,
歎出一口氣,“算了吧。” “……”
這下子,不僅是斯杜提亞,連周圍警戒著的聖殿術師都不太理解他到底為什麽不接受這麽優厚的條件,連赫爾莫也做著最後的努力,“過往已去,如果你往前看,新生活就在前方,為何不忘了過去呢?”
“如果我忘了過去,我就不是我了。”
緩慢地搖了搖頭,喬瑟夫看著赫爾莫的眼睛,“你能忘了你的過去嗎?”
“……”
無言地看著面前的矮小男人,赫爾莫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說服他了。
無力感衝上心頭,臉上卻還是沒有表情。
而見赫爾莫似乎已經沒有話說,喬瑟夫也就轉過了身,慢悠悠地在滾滾烏雲下於大地上行走,雖然腳步緩慢,但卻堅定無比。
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良久,赫爾莫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立刻拔腿追上,從錢包裡拿出十鎊和兩枚符咒再從袍子裡拿出一把伸縮銀樁,“這些錢,請收下。還有這兩枚符咒,一枚能讓你的波動跟以前不一樣免得被追蹤,另一枚能讓你的外貌看上去發生變化,請時刻帶在身上。還有銀樁,可以用於防身。兩天后我會再來一次,如果回心轉意,我的承諾仍然有效。”
“好,好。”
一看到赫爾莫主動給錢給符咒,喬瑟夫也不推辭,只是笑呵呵地收下,對他又笑了笑,卻對最後那句話不置可否便繼續走遠;目送喬瑟夫走進街道上的人群中,赫爾莫久久不語,直到斯杜提亞上前推了推他,他這才反應過來,便回到街頭又坐回車上,“請往紐特天國墓園。”
“是。”
司機術師堅實有力地回答一聲,便再次開起汽車往赫爾莫說的地點出發,後面的兩輛車也立刻跟上。
……
“先生,聖殿兩小時後要派人來調查。”
不知何處,一片黑暗中,一個人聲響起。
“……”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因為沒有任何人回話,而在片刻之後,那人聲又再次響起:“恐怕,調查是假,抓您是真。”
“……何以見得?”
“如果真要調查,當然是突擊調查的效果最好,聖殿的人不會不知道。但,他們現在的行為完全不符正常路線,而如果一件事不符合正常路線,在不是愚蠢而致的情況下,就一定另有目的。”
“……”
在一開始的突然發聲之後,那道沙啞的聲音又再次隱於黑暗中,人聲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們在故意說給被‘調查‘的人聽。”
“這樣的話,調查怎麽可能起效?”
突然間,又有一道女聲響起,那人聲便笑著回答:“我說過了,他們本來就沒要調查,而是要抓人。”
“可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他們要抓人了,豈不是打草驚蛇?”
“一般情況下,確實如此。”那人又笑了笑,“但這次是文笛克斯親往。從他特意指出他要來可以看出他已經知道主人想要他,所以故意把自己當做誘餌,想把主人引出來。更有可能,他想把主人所有的奴仆全引出來一次性解決。”
“……”
沙啞的聲音一直沒有響起, 那女聲也就自動充當了問問題的角色,“為什麽?”
“因為他帶了很多隨行術師,通常情況下,這只會讓主人在風險之下直接放棄他。從知道主人的存在這件事來看,他不是愚蠢的人,那麽這件事就只有另一個解釋:他想讓主人為了抓他而孤注一擲,把所有的奴仆全都召集起來。”
“可現在主人已經知道了他所有的目的,完全可以不按照他所想的走。”
“……不,他知道我會。”
黑暗之中,那沙啞聲音突然再次響起,語調變得更加危險,“他應該已經知道他對於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在現在,如果我要逃跑,不僅風險巨大,而且就算逃了也依然要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不知哪天就可能被發現而追殺:但,如果能得到他,且不說我的力量頃刻間足以讓我藐視所有神徒以下,並且完全可以強行衝出城市封鎖,更可以過上暗夜皇帝一般的日子。兩個選擇一對比,就算知道一定有陷阱,我也只能上鉤。”
“既然如此,您一定不會就這樣簡簡單單地自投羅網。”
邪邪地笑了笑,那人聲依舊內斂:“您會做什麽?您會留下後手,您會反布下陷阱,您會讓他不如意。”
“你怎麽知道?”
突然間,那女聲發出,帶著疑問。
“對啊,我怎麽知道?”
再次一笑,隨著人聲發出,黑暗逐漸崩毀消失;而在黑暗之外,一個人正端坐於一張椅子上。
他剛才似乎在想著什麽,在現在才抬起頭,似乎在等著什麽到來,“我怎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