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莎……”
看著斯杜提亞此時那不帶一點玩笑的神情,赫爾莫就知道她一定是來真的。
此時,周圍依然還萬籟俱寂,人們的時間早已被停止,袒古斯和查德也停止言語,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赫爾莫和斯杜提亞。
而身處所有人目光的中心,深吸一口氣,赫爾莫垂下了頭。
他的雙臂,已經不是抱住斯杜提亞,而是無力地搭在斯杜提亞的雙肩,就像是在糾結著什麽、懺悔著什麽。
而當他在斯杜提亞不解的目光中再抬起頭時,眼中除了揮之不去的淡漠外,還帶上了一絲歉意:“愛莎……很抱歉這麽晚才告訴你,但是,我的壽命只剩下不到十五年……”
“……”
聽到赫爾莫突然這樣說,斯杜提亞頓時呆呆地愣住,整個人像雕像一樣紋絲不動,連眼神也不再靈動:“……你說什麽?”
“我的壽命只剩下不到十五年了,我只能在你身邊最多十五年,然後……我就會死。”
在宣布自己的死期時,赫爾莫依然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唯獨在看著斯杜提亞、腦海中閃過維克提斯他們和自己的故友之後,他才摸了摸鼻子:“……有點短吧……我也覺得有點短……”
“……”
而此時,不同於剛才,斯杜提亞卻恢復了淡然,只是用著讓赫爾莫不安的平靜語調發問:“為什麽?”
“啊……”
再次做著從老師查德那裡學來的摸鼻子的動作,赫爾莫想了想,看了看前者此時那同樣變得淡然的面色,像是得到什麽許可或是保證,然後才垂著頭開口:“你知道我是神族血裔吧……維克應該跟你說了。那邊的老者,是我的神秘學和源術老師,也是這兩個領域的大師,而且是留慕人。”
“查德?查靈……”
聽著赫爾莫的話,嘴裡重複著這個名字,哪怕他沒說為什麽,斯杜提亞也知道這個名字應該很重要。
而剛才乍一聽還不覺得有什麽,但現在結合起那些條件——能稱得上神秘學大師的人本來就不多,又是一副老者形象,並且還是留慕人——當斯杜提亞像拚拚圖一樣將這些條件逐漸拚起之後,那令她難以置信的形象就驟然浮現在她的腦海:“……是留慕教廷的副教宗!”
“是的。老師只有四個學生,第一個叫赫爾莫?留慕,後面三個是諾維斯?留慕?亞洛德和斐流斯?留慕?亞洛德還有奈卡艾提?留慕。而我,就是老師的第一個學生。”
再次深呼吸一口,赫爾莫這次就不再停頓,而是將自己的所有一切秘密和盤托出,包括自己在半年前是如何親眼目睹了卡茲諾在自己面前失控、自己如何在那場神戰中逃跑、以及為什麽自己只剩不到十五年的壽命。
而就在他在這停滯的時間中耗費了一段時間將這半年來發生的一切都說出來之後,一旁的袒古斯和查德還好,斯杜提亞卻又陷入了呆滯。
雙目無神,呼吸遲緩,嘴唇半張,這完完全全就是人在受到巨量信息衝擊使會有的表情——想想也對,當一個就在自己身邊、自以為無比熟悉的人說他就是某個聲名遠揚的傳說人物而且還命不久矣時,是個人恐怕都會覺得不真實。
而看著她的這幅模樣,赫爾莫的心中閃過濃濃的不安。
他想摸摸斯杜提亞的頭,怕被打開;想出聲讓她放松些,但又怕打擾了她的思緒——只是,正當他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安撫她的時候,她卻突然出乎意料地狡黠一笑,反過來用雙手捏住他的雙頰把他捏得像一隻腮幫子裡塞滿了瓜子的倉鼠,“呆子,安撫人都不會,你至少抱住我告訴我別想太多啊。”
“……啊?”
這回,輪到赫爾莫不明所以了。
他楞楞地看著斯杜提亞,卻看到她只是笑著反問:“你是不是以為我會很憤怒或者很震驚?就因為你之前沒說?”
“……對啊。”
傻傻地點了下頭,赫爾莫的腦海中已經是一團漿糊——斯杜提亞的這個反應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啊!
正常人聽到這些,不應該大發雷霆然後甩手走人嗎?再不濟也該罵自己一頓吧?
事實上,赫爾莫都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以及試著挽回斯杜提亞的應急話語,但是,劇情卻完全沒有按照他想象的發展。
而就在他發傻的同時,斯杜提亞那仰起的面龐已經不知不覺間變得惆悵:“唉……你沒回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就那樣死了。我不禁開始想,如果我一開始就沒遇到你會怎麽樣,結果當然就是我們兩人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你不知道我,我不在意你,曾經的回憶全都會變成虛無……”
看著點綴在溫婉彎月旁的點點繁星,斯杜提亞心中莫名地蕩起了一陣惋惜——明明處於同一片夜幕,看上去也近在咫尺,可它們實際上卻隔著以光年為單位的距離,甚至並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就像原本命運路徑上的兩人一樣永遠不會有相聚的機會。
搖搖頭,就在赫爾莫更加手足無措地看著她時,她卻又突然低下了頭,一雙可以與星月媲美的明亮銀眸中滿是認真:“但是我不想那樣。”
“既然我認識了你,選擇了你,那麽不論怎麽樣,我都要跟你一起走下去,創造更多的回憶。你能活著回來,對我來說就已經是意外之喜了,而且這個意外之喜還可以持續十幾年,怎麽想我都應該高興才對吧?而且,你可是剛奪走了我的初吻還對我動手動腳,不負責任就想跑?”
“我……”
看著斯杜提亞此時那無奈中又帶著些對於自己的寵溺的眼神,看著她那明媚而真摯的目光,看著她嘴角帶起的絲絲笑意,赫爾莫的心臟就像被重錘擊中,一時大腦空白,無法言語。
片刻後,他才像是理解了所有事。將手顫抖著抬起來,卻又不知所措地放下;垂著頭,他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就開始顫抖:“是啊,是啊……”
“行啦,明明比我大四歲,搞得像個長不大的愛哭小鬼——不對,你本來就是,跟我妹妹一樣。”
反過來摸了摸赫爾莫的頭,斯杜提亞笑嘻嘻地打趣道,又捏了捏他的臉:“哥哥他們還在等你呢,一起去見他們吧。”
“呼……”
努力壓抑著自己大哭的欲望,赫爾莫隨後顫顫悠悠地抬起頭,透過因為淚水朦朧的睫毛看著斯杜提亞的面龐,胸中似有千言萬語,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就在這時,他才像是想到了什麽,慌忙地把手在衣服口袋裡一陣摸索,在摸出來三支已經有些扁了的藍玫瑰才垂著頭局促地開口:“愛莎……雖然有點晚,但是,我想說……我愛你……”
“我也愛你。”
略帶好笑地看著現在的赫爾莫,抱著他的脖頸,斯杜提亞再一次毫不猶豫地吻上他的嘴唇,而他也抱住斯杜提亞開始被動回應——盡管知道袒古斯和查德就在旁邊,但兩人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
而此時,袒古斯和查德卻並沒有在看——畢竟,別人在熱吻的時候目不轉睛地看可不太禮貌。
“留慕又要有新的留慕夫人咯。”
拍拍查德的肩膀,袒古斯只是唏噓。
“也不知道是第一夫人還是第三夫人,進展真是神速,我們這些老家夥都沒時間反應。”
同樣感慨一聲, 查德頓時想起了其他的留慕夫人,也就是奧茲和洛文斯的妻子。
雖然這兩位還在世,但是奧茲已死、洛文斯失蹤,按照慣例,第一夫人這個稱號要轉移到目前還確認在世的本源繼承人的妻子身上——盡管斯杜提亞還不是赫爾莫的妻子,但在查德看來也快了。而之所以他不確定究竟是第幾夫人,是因為慣例也可以變:如果赫爾莫為了紀念父兄而不改稱號的話,斯杜提亞就是第三夫人。
“按照赫爾莫的性格,說不定還會為了悼念卡茲諾而是第四夫人。”
在一旁笑呵呵地附和著,而就在提到卡茲諾的那一刻,袒古斯突然歎了口氣,甚至有點黯然神傷——畢竟,雖然祂跟卡茲諾私交不深,但曾經和所有精靈領地交好的洛文斯和赫爾莫卻經常提起卡茲諾,讓祂知道卡茲諾在那兩人心中的分量如何。
像抖水的貓一樣甩甩頭,袒古斯隨後又迅速收斂情緒,雅致地笑了一笑:“不過,今天的這一刻可是高興的時候,還是先祝福一下他們倆比較好。”
“是啊……不知道我把這個消息告訴拉芙夫人和索菲皇后還有諾維斯他們的時候,他們會是什麽反應。”
唏噓地這樣說著,看著自己的第一個學生終於有了伴侶,查德不禁也開始感到自己或許確實是有些老了。
“不論他們會是怎樣,總之,我一定會給予祝福。”
微微笑著對查德這樣說道,袒古斯隨即抬起手,清脆地打了個響指:“梆!”
“!”
下一刻,時間,恢復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