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陰。
仍然是那個小餐館,油煙盤繞在餐館中,把牆壁和天花板熏得油膩膩,但對喬瑟夫來說也是個好地方。
距離第一次遇見赫爾莫,已經過去了八天,報告工作也已經報告了三次。今天,便正是四次。
與之前一樣,每一次他吃飯都是赫爾莫請客;也許是第一次的豬肉豌豆濃湯讓當時餓極了的他感到記憶深刻,每次他在這裡吃飯時都會慣例點一份,同時也打打牙祭。
由於能吃上肉、過得好些了,最近一周,他的氣色已經好了許多,走路不再虛浮,雙眼有神起來,也不再像以前一樣說話時總是低著頭。
看著他吃飯,赫爾莫每次都會感到莫名的安慰,而維克緹斯和加爾維也能感受到一樣的情緒。
——今天,他們三個是一起來這裡的。
由於已經吃過了午飯,三人除了飲料之外什麽也沒點。雖然三個男人看著另外一個男人吃飯的場景看上去有點滑稽,但反正除了引來些許其他食客的好奇目光外也沒人會說什麽。
於是,三個人就只是靜靜地看著,偶爾喝兩口飲料。直到喬瑟夫慢慢地把他的午飯全部解決,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之後,赫爾莫才終於問:“找到些什麽了嗎?”
“嘿嘿……”
還是先笑兩聲,喬瑟夫擦了擦手,然後坐直身體,把手伸進衣服裡掏出之前的那本筆記本翻了起來,“我還是在,四十大道。我走到了七十五街,人們還是說,沒有失蹤的人。我也沒有找到貧血的人……但是,在五十九街,我聽說,有一戶人家去了市區。我問他們鄰居,他們去了哪裡,鄰居說不知道。這是昨天的事。也有些人不理我,問他們也問不出什麽。而且,人們都知道有血族了,不知道怎麽就知道了,大部分都是三四天前知道的。”
“……”
聽到了新的情況,扭頭與維克緹斯和加爾維對視一眼,赫爾莫便扭回頭,“很好,繼續查吧。”
“呃……”
聽著赫爾莫這跟之前幾次毫無差別的話,局促地捏了捏手,喬瑟夫大著膽子發問:“這樣會不會,沒效率?”
“沒效率?”
“你看,我花了八天,才走了一條大道的三十五條街,剩下還有十個大道幾百條街……”
“……”赫爾莫沉靜地看著喬瑟夫的眼睛,“在這種事上,一個人的能力有限,所以我當然知道只靠你一個人是查不到什麽的。本來我打算多找幾個人,但現在,我已經不需要你查到什麽了,你只要查就好。”
“……”
“啊?”
“……”
看著喬瑟夫似乎沒理解自己的意思,赫爾莫再喝一口檸檬水,隨即古井無波地說:“血族知道聖殿在調查,聖殿因此也在三天前將血族存在的事廣而告之,情況已經發生變化。為了活下來,它們一定會盡力做到天衣無縫,而且也會收斂自己,比如三餐改兩餐甚至一餐。在這種情況下,你當然查不到什麽。但是,你和其他調查人員需要給它們壓力,讓它們知道它們還在被調查,讓它們更加壓抑焦慮,讓本來就心理變態的它們逐漸沉不住氣。等時間長了,它們就一定會露出破綻。”
“……”
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喬瑟夫似乎在想著什麽,許久後才試探著開口:“比如,什麽破綻?”
“比如,被人發現。”赫爾莫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的維克緹斯,“不止你在調查,聖殿也派了人,派的人又有他們手下的人,他們也會告訴貧民區甚至全市的人去注意失蹤者,我們還有報社這個無比強大的宣傳機器。很快,這個巨大的情報蜘蛛網就會織成。如果血族選擇讓人去富人區被吸血,在現在所有人都知道血族存在的前提下,人們不會再去;或者說,只要血族敢覓食,那麽就一定會被人發現。”
“……”
聽著赫爾莫那自認為完美的計劃,雖然聽起來很不錯,但喬瑟夫,甚至維克緹斯和加爾維都還是搖了搖頭,“不行的。”
“為何?”
自己的方案居然第一時間就被喬瑟夫否決,赫爾莫倒也不惱,只是平靜地發問,而喬瑟夫的回答也簡單,“你說,血族都是富人區的人。如果,他們開高價,不用太高,只要幾十鎊,也一定會有人去的。”
“不會有人去賺自己花不了的錢的。”
“但如果父母為孩子,就有可能自願拿了錢被吸血,或者為了錢把孩子送去……不一定非要全家一起被吸血。”
“……”
短暫的無言之後,再次扭頭看著維克緹斯和加爾維,赫爾莫看到他們倆都無言地點了個頭,一時間又無話可說。
此時此刻,他甚至開始有些懷疑自己愚蠢——畢竟,雖然父母賣子女的事情自己沒聽說過,但父母為子女犧牲的事情自己卻親身體驗過。
他擺了擺手,知道既然錢能讓人去死,那麽讓他們保密也一定是可以的。換句話說,如果血族一直花錢買命,那麽這確實是個棘手的難題。除非強迫讓全部的富人區人都出來曬太陽,但如果是在沒有嫌疑的情況下,聖殿無權這麽做,那等於衝擊世俗法律——代表神靈的教廷和代表世俗的王庭花了千百年來達到權責平衡,破壞了的結果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過,雖然如此,但赫爾莫卻也並不是完全對現狀無可奈何,“那就只能向聖殿申請封鎖除了富人區外的任何區域——也就等於直接封鎖富人區了。雖然無法一個一個搜查富人區人們的家裡,但在血族明確存在的現在,封鎖某個區域是本地聖殿不必向教宗殿和伯納蘭爾上報就完全可以采取的合理措施。”
“這麽說……”
一瞬間,喬瑟夫理解了赫爾莫的話,而這個方法也是確實可行的,使得他欣喜地發問:“那要多久?”
“流程應該要走一到兩天。力量沒達到聖徒級別的吸血鬼在完全沒有人類血液的情況下最多保持一個星期的理智,個體之間存在一兩天的差異,過了這個期限雖然不會死,但必然在本能的控制下襲擊人,沒有例外。”赫爾莫下達結論,“如果聖殿確實將貧民區封鎖並且一切都順利,大約十天后,就可以有真正的進展。”
“那中間,我繼續調查,對吧?”
一聽這麽好的消息,喬瑟夫當即高興起來,同時不忘發問,赫爾莫就點了點頭,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拿出十先令工資和餐費,“是。順便,雖然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但我還是會說,注意安全。”
“嘿嘿……”
乾笑兩聲,喬瑟夫拿了錢,對桌邊同樣站起的維克緹斯和加爾維兩人點了點頭, 再跟赫爾莫點頭,便跟著三人走出餐館而分道揚鑣——烏雲壓頂之下,他那略微佝僂的身軀,沉穩地走在了大地上。
而在目送他離去之後,維克緹斯才首次開口:“看來你最近就是在忙這件事了。”
“利更姆還在看著我。”
抬頭看著天上的烏雲,赫爾莫在腦海中自動將它構建成利更姆的樣子——當然不會是人形,畢竟赫爾莫從未見過他的人形,但也足以警醒他。
“所以,你經常來這?”
“最近經常。”
“嗯……”維克緹斯微微點頭,“明白我們為什麽總是來這了吧?”
“似乎有些明白。”赫爾莫看著面前破舊的老房子和街道上跑著的瘦弱孩童,“但又不太明白。”
“……”
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赫爾莫的肩膀,加爾維沉穩地說:“每個人都會這樣。每個沒被資本異化的人看到這裡的第一刻都會覺得他們可憐。接下來,有些人會局限於覺得他們可憐,過幾天后卻又完全遺忘他們;有些人會認為這些人雖然可憐,但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們命不好或者不努力;有些人,會嘗試去幫助他們,比如直接給他們錢,但這對整件事沒有絲毫幫助,更有可能在見識他們對錢的狂熱後因此而抹黑他們,甚至憎惡他們。”
“而我們,會意識到每個人其實都是他們,區別只在於出身,於是奮起而領導他們。”
“……”
將目光移至加爾維身上,赫爾莫看著這個壯漢,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