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赫爾莫看著這兩人,“你們做到什麽了嗎?”
“我在宿舍裡寫政治經濟學和政治文章,也寫點諷刺散文,寄到報社發表,給那些識字的工人看——不只是本地的,我給全國各地報社都寄。當然,匿名的,有些甚至連發也發不出來,但就算如此,也得繼續寫下去盡量讓更多人看到。”
維克緹斯說著,拍了拍加爾維的肩膀,“有空了就來這裡給孩子們送點吃的和益智玩具,教他們文法和數學還有基礎的政治,然後悄悄組織各種地下演講,這樣的生活算上今年大概過了兩年——你也知道,我十五歲才開始接觸新黨,花了五年時間資助加爾維讀書並且閱讀這方面書籍,十九歲到二十二歲周遊希赫斯列國並且出海去東南的殖民地,二十三歲的時候才回來。”
“而且,各種運動需要時機。”加爾維對赫爾莫接著解釋:“本來,只要再給我們一兩年,就可以基本將整個貧民區組織起來,跟其他地區的人聯合發動全國性的工人運動,讓上面見識見識我們的力量,我們不久前去的卡法利歐大會就是在討論這個。但,現在臨戰了,這個時間又得往後拖幾年了。”
“……”
聽著兩人在這八年裡做的事,赫爾莫恍惚間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八年前,自己還正在裡森堡讀大學而對底層情況一無所知的時候,這兩人就已經開始了他們的旅程。
他一時間無法言語,良久,才問:“如果有工廠主是好人呢?”
“四千年前的奴隸主們也會對普通人和顏悅色,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把奴隸送進鬥獸場;兩千年前的地主們也會施舍窮人粥飯,並不影響他們趁著天災時大肆低價收購窮人的土地。”
維克緹斯搖搖手指,指著自己,“你看我,以我的所作所為,應該算得上好人吧?但我在十五歲以前也曾大肆揮霍那些工人為加利亞德家賺的錢,雖不說欺男霸女,卻也是個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萊洛斯混蛋。我知道你想說如果有一個工廠主真的做到了我說的那些會怎麽樣,但那卻也只是個例,他個人可以背叛他的階級,整個群體卻不會。資本家個人的道德毫無意義,他們的階級讓他們必須剝削工人——比起封建制,他們確實是先進的;比起新製,他們卻落後了。最終,資本主義還是應該成為歷史的過往,被更平等的新制度取代。”
“……”
聽到維克緹斯這樣說,赫爾莫基本就懂了他的意思,隨即開口一問:“全殺了嗎?包括你的父親?”
“像是你會問的問題。”
對於這個問題,維克緹斯笑了笑,“但是,你誤解了,我們的目的並非殺人,而是革命——這其中的區別可是非常大的。在我的設想中,他最好的結局就是資產被沒收,像普通人一樣依所勞得所得——如果我們能在戰爭時期內活下來發動武裝奪權或者發動更廣泛的工人運動。可如果他不願配合,我不認為我能預料到一切的發展。”
“……但所有你說的似乎只是空泛的理想,你沒有說該如何去實現它。光是不同膚色不同長相的人之間都互有歧視,一個因地亞殖民地的棕黑種人如果去到伯納蘭爾,不論他穿得有多光鮮、表現得多麽優雅,人們也只會說他是妄圖擠入上流社會的下等人。更何況,種族、民族、國籍、文化、信仰都不同的人,怎麽可能真正站到一起。”
“不,不不。你出生帶著神血、有著成神的命運,
更是被稱為第五紀元最有天賦的人,大部分事物和事是你想就能有或者達成的,所以你會對現狀感到不解。但,對於凡人而言,平等就是要去主動爭取的。不嘗試怎麽知道結果呢?具體的方案,我們在大會中已經討論過,造成現在這一切的原因很複雜,包括而不限於經濟、政治、社會、歷史、人性等各種方面遺留的問題,解決的方法當然也不可能三言兩語間就說完。你先前對我們沒有任何了解,一下子說太多是沒有用的,而當你真正想了解更多,我們也當然會傾囊相授。” “……”
雖然對維克緹斯的具體計劃完全不知,但赫爾莫也沒有過問的意思,只是繼續沉默地和兩人走在貧民區髒亂的地面上——反正自己應該是不能活著看到那一天,只要聽到貧民區的人並不是完全沒救,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雖然不知道那樣的世界會有什麽制度,各種政策會與現在這個有什麽不同,但維克緹斯和加爾維以及他們的同志已經在做這方面的考慮,自己也就不用管那麽多。
沉默地在街上走著,時不時看見維克緹斯和加爾維跟街上的路人打個招呼,他只是放空自己的大腦。而也就在此時,一個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背,“文笛克斯先生,緊急情況,聖殿有請。”
“……”
看了維克緹斯和加爾維一眼,三人緩緩回身,便看到一個穿著正裝的中年人正一臉嚴肅地站著。
看著那個家夥,將他的話和最近的情況聯系起來,赫爾莫很快就想到了他的目的,“找我商討血族的事?”
“正是。”
毫不猶豫地重重點頭,那人便又抬起頭,“四十二大道八十五街,發現血族的蹤跡。”
“……加克讓你來的?”
“是。”
“叫什麽名字?”
“費裡?克裡斯。”
“……”
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赫爾莫便回頭看著維克緹斯和加爾維,“要去嗎?”
“如果你願意。”
推了下眼鏡,維克緹斯笑了笑就看向加爾維,“走不走?”
“閑著也是閑著。”
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加爾維也就上前一步,“帶我們一起去,沒問題吧?”
“當然。”
點了點頭,克裡斯便扭頭準備朝著四十二大道的方向走——然而,還沒等他走出幾步就被赫爾莫叫停,“不急,等會再去也行,我們可以在這多走一會,多做調查。”
“去得晚了,也許會耽誤重要的事。”
轉過頭詫異地看著赫爾莫,克裡斯皺了皺眉,然而完全沒能說服赫爾莫,“如果事態緊急,就讓加克親自來找我。否則,我會在此處繼續調查。”
“這……”
遲疑片刻,克裡斯一時甚至無法相信赫爾莫在說什麽,隻得疑惑地解釋:“加克先生正在實地調查,所以才派我前來。”
“告訴他,親自請人是基本的禮儀。”
擺了擺手,赫爾莫就轉身背對著他,“如果沒什麽其他事,容我晚些再去案發現場。”
“這……”
難以置信地看著赫爾莫,克裡斯深呼吸一口氣,隻得低頭:“是。”
“如果加克讓你跟著我,就跟著。否則,走。”
不回頭地下達命令,漠然地開始邁步,赫爾莫慢慢地走著,維克緹斯和加爾維也平靜地抬步跟上——見此情景,雖然暗怒,克裡斯卻也隻得跟在身後,一聲不響。
髒亂的大街上,與環境格格不入的一行四個人走在大街上,頓時吸引無數目光,很快就有一個小孩在街道一旁眼巴巴地看著他們。
看著面前的那個小孩,赫爾莫蹲下身,揮手將他招來——盡管那孩子有些畏懼,但當他看到維克緹斯的溫和微笑時,還是放下了所有擔心,怯怯地走到了四人前,使赫爾莫側目,“維克,加爾維,我挺想給他錢。”
“只要你想。”
微微地笑了笑,維克緹斯抬手便示意赫爾莫請便,後者也就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看著克裡斯,“給我十鎊。”
“什麽?!”
瞪大了眼看著赫爾莫,克裡斯甚至開始懷疑赫爾莫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你要給錢就自己給啊!”
“我沒錢。”
直言不諱地搖了搖頭,赫爾莫伸出了手,“快點,不然就趕緊走開。”
“你——”
一隻手抬起指著赫爾莫,下一刻,加爾維便立刻走了過來嚴厲地看著他,讓他只能顫抖著把手收回來,咬著牙把錢包掏出來,猛地抽出十張紙幣,“給……”
“很好。”
拍拍克裡斯的肩膀,赫爾莫用力把錢抽走,然後又對著小孩蹲下,摸了摸他的頭就拿出一張紙幣遞給他,目送他拿著錢開心地跑開——隨後,果不其然,又有更多的孩子和少年圍了過來,而赫爾莫也就在克裡斯心痛的目光中一人一鎊地給錢。 但,就算這樣,卻還是有幾個沒拿到錢的孩子圍著他,滿眼都是請求。
“……”
讓維克緹斯和加爾維摸著他們的頭,赫爾莫又轉身看著克裡斯,“再給七鎊。”
“混——”
憤怒地怒視赫爾莫,克裡斯甚至想打人;然而,一接觸他散發著嚴寒的目光,克裡斯也隻得打落了牙往肚裡吞,絕望地又掏出七張紙幣。
“……”
沉默著如閃電般奪去克裡斯的錢,赫爾莫再次把錢一張張分下去——目送孩子們對他們說謝謝後全部高興地跑回家,赫爾莫才轉過身拍了拍克裡斯的肩,“乾得漂亮,我不會感謝你的。”
“你不應該說會嗎?”
沒等克裡斯回答,維克緹斯在旁邊笑了一笑,讓克裡斯的眼中驟然浮現感恩,然後又因為赫爾莫的話而暴怒,“我知道,我故意的。”
“小子,你——”
身為一名紳士,克裡斯什麽時候受過這種氣,再也忍受不了地抬起手直指赫爾莫,然後,赫爾莫的目光就越發冰冷,“嗯?”
“……”
閉了閉眼,克裡斯還是只能苦著臉欲哭無淚,“長得……真是……帥……”
“嗯,謝謝,我也知道我很帥。”
再次伸手拍拍克裡斯的肩膀,赫爾莫點了點頭,“我很欣賞你,做我的走狗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很快就去案發現場。”
“……謝……謝……”
屈辱地咬著牙根道了聲謝,在克裡斯的心中,一絲竊喜卻極速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