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幫外來的家夥太多了,用花言巧語把我們的女人全都騙走了……”
大街上,一個男人正憤懣地對著他的同伴說著什麽,“各個民族的人待在自己國家不就好了,非要來到我們這裡?就該把國內的外國人全都趕出去,治安才會變好,國家才能強大……”
“對啊,建設國家、發展軍工、開船去發現新土地的時候不見他們,等國家強大了就來跟我們搶女人和工作機會……”
接過那第一個男人的話茬,另一個男人在旁邊幫腔,“要是國家裡全部都是我們這種安居樂業的人,就沒那麽多事了。剛來還好好的,後來就要公民權、投票權,還要補貼和福利,一個個好像跟大爺一樣……你說,國家到底為什麽要允許這幫人進來?”
“誰知道呢,上面那幫混蛋的想法我們怎麽能猜得透,光吃飯不乾正事。”
百無聊賴地四處瞟著,那男人看到路燈柱上的通緝令時又痛心疾首起來,“本來那幫伊弗人就夠煩了,霍利人還對我們虎視眈眈,現在連留慕人都來欺負我們!我就知道他們不是我們的盟友,在歷史上本來就是我們的敵人,現在果然光明正大地殺我們希赫斯人,虧我們還稱是帝國,世道真是變了……也不知道那幫警察到底是幹什麽吃的……”
“就是就是,要我說,犯法的就該槍斃而不是遣返,這樣才能給他們點教訓……”
義憤填膺地揮著拳,第二個男人看到眼前這條路已經走到頭,就跟著那男人繞過街角,就發現前方正有些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奇怪地看著他們,第二個男人又和第一個男人對視一眼,“他們在幹什麽?”
“不知道,看看?”
“那看看。”
慢悠悠地走上前,兩人一眼就發現人群正圍著一個臨時搭起來的高台,有個家夥不知道在台上說什麽,周圍還有幾個人在賣報紙。不知道什麽情況,兩人便用力擠進了人群,總算聽到台上那人在講什麽,“……當我們看待某件事之前,必須要確保我們已經完全掌握事情的全部信息……”
“……我知道,你們當中的許多人對於前天晚上在戴維留克大酒店所發生的一切感到失望與憤怒,這無疑是人在聽到一樁慘劇時正常的反應,並不算什麽特殊的情況。毫無疑問,如果在聽到這樣的消息後仍然能對凶手無動於衷,那才是不正常的,那說明我們就失去了心中的正義感,是糟糕的!”
“須知,我們都只是普通的平民,我們無法保證這樣的慘劇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身為沒有權勢的平民,譴責凶手、唾棄凶手、讓凶手意識到作案的後果,是我們應有的權利,也是神與憲法賜予我們對於不公的合理反擊手段……”
高台之上,奈蘭讀著加爾維和維克緹斯合撰的稿子,感受著言語間的力量,哪怕面對著台下許許多多的觀眾,他心中的激昂也壓倒了緊張的情緒,“……是的!正義,就像是一座銀行;承諾,就像是一張支票!有些時候,我們也許會得到空頭支票,但這不代表正義的銀行會永遠破產,我們不相信國家這個巨大的儲蓄庫裡已經沒有足夠的儲蓄,我們總會將承諾兌現,獲得我們該得到的正義!”
“嗯……”
“好!”
一時間,台下的人群沸騰起來,人頭攢動的樣子如同海浪,陣陣掌聲則讓奈蘭咽了口口水;而在台下,看著他的樣子,維克緹斯也不由得與加爾維竊竊私語,
“奈蘭念得不錯……” “人總要鍛煉的,講得多了,就不怕了。”
低聲拍了拍維克緹斯的肩膀,加爾維隨後繼續往周圍遞著報紙,同時高聲叫賣:“最新的辰光報!刊有優斯利亞與阿耶利塔關於正義的全新力作《誰才是我們的敵人?》和《暫時英雄》,一份僅需要三便士!”
“給我來一份!”
“我也要!”
聽到那兩個名字,就好像是聽到了質量的保證,周圍的叫買聲源源不斷,使得幾位少女一臉驚奇——她們知道這兩個名字是維克緹斯和加爾維的筆名,但可從來不知道他們有這樣的影響力。
而在台前,等剛才的掌聲略微平息之後,奈蘭悄悄咽了口口水,然後繼續照著稿子念了下去:“我們站在這裡,身處這個國家,即是它的掌舵人,使它從迷茫洋流中回到正義正軌的掌舵人。現在,已經是非常急迫的時刻,絕非是可以讓它繼續亂行、直到看到情況已經無比糟糕時才勉強與暗礁擦肩而過的時刻。外有敵人隨時入侵的風險、內有民眾心意不結的憂患,我們更需要眾志成城,分清楚誰才是我們的敵人!”
“我們的敵人難道不就是凶手嗎?”
“對,就是那可惡的外國人!”
台下,一下子就有人聽出了奈蘭的話外之音,隨即開始大聲打斷他,也確實打亂了他的節奏——不過,幸好維克緹斯和加爾維早已對這種情況有準備,已經把應對的話也寫了上去,讓他可以在深呼吸之後再度宣布:“不!完全不是!關於我們的敵人,首先,我需要問,究竟怎麽樣才算是我們的敵人?”
“殺了我們的同胞,就是我們的敵人!”
台下,瞬間就有一個人高聲回答,帶起一片讚同的聲音,連奈蘭也點了點頭,“沒錯!同胞,這個詞,就意味著利益共同體。對我們同胞的利益造成損害,等於損害我們這個利益共同體,自然就是我們的敵人。但,究竟,誰才算我們的同胞?”
“當然是萊洛斯人!”
“希赫斯人!”
“是嗎?”
聽著下面人的哄鬧,看著維克緹斯寫的這稿子,奈蘭心中的底氣慢慢足了起來,聲音也越發硬氣,直接就用手指了剛才那個帶頭說希赫斯人的人,“先生,你有一頭黑發和一雙銀眼,應該就是希赫斯人,是嗎?”
“是!”
自豪地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人直接點頭,奈蘭也便順勢問:“那麽,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現在有另一個希赫斯人殺了你的家人,那麽那個凶手是你的敵人嗎?一個希赫斯人殺了另一個無辜的希赫斯人,那個凶手是你的敵人嗎?”
“當然是!”
奇怪地看了一眼奈蘭,那人仍然毫不猶豫地點頭,奈蘭也再次點頭,“是的,而如果有一個留慕人殺了希赫斯人,他肯定也是我們的敵人。可是,如果是一個希赫斯人殺了留慕人呢?凶手還是不是我們的敵人?如果是一個留慕人殺了留慕人呢?”
“這……”
此言一處,台下人頓時遲疑起來。讓他們說不是,感覺有些怪怪的,但在民族主義心理下,他們又潛意識地認為留慕人殺留慕人反正不關自己的事,對於希赫斯人殺留慕人也似乎有什麽想說,最終卻只能陷入集體沉默。
看著台下陷入一片沉默,奈蘭倒也並不為難他們,只是在澤萊德幾人讚賞和女生們崇拜的目光中再次開口:“實際上,那都是我們的敵人!”
“現在,你們認為最多只有希赫斯人是我們的同胞。但,如果泰坦入侵了呢?單單靠我們,是頂不住的,必須要有留慕人的支援,那麽到那時,他們算不算我們的同胞?換句話說,他們算不算我們的利益共同體?”
“……”
“……是?”
“沒錯!接下來, 如果泰坦先入侵留慕領地而沒有入侵我們,我們還算不算利益共同體呢?”
“……”
沒有回答。
“也算!因為,如果泰坦成功入侵了留慕領地,等他們消化完留慕領地,難道能保證我們不被侵略嗎?而如果,有一天,全世界的靈性生物和神奇生物,比如三大魔族、遠古的巨龍和不死鳥、海中的人魚和利維坦,想滅絕我們人類、泰坦、精靈、侏儒,到那時,就連泰坦也會是我們的同胞了,理由也和上一個例子是同樣的。”
“歸根結底,同胞這個概念,其適用范圍是變化的。它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大到全部人形智慧生物都是我們的同胞,小到只有直系親屬才算——可是,如果它一直這麽變化,我們到底該怎樣去判斷誰才是我們的同胞?”
一口氣說完一大段話,奈蘭雖然口乾舌燥,精神卻無比振奮,等待著人們的回答。
“……”
雪花飛揚之下,每個人都不再發聲,只是默默地思考,任由雪花將他們染白。
良久,才有人低聲嘟噥:“正義?”
“沒錯,就是正義!”
奈蘭大力揮拳,在高台上把雙手張開,“正義面前,我們皆是同胞!不論國籍、不論身份、不論權勢、不論性別,任何人,只要沒犯下罪行、沒對他人的利益造成損害,哪怕他是伊弗人,也是我們的同胞;任何人,對其他任何人犯下罪行、對他人的利益造成損害,哪怕他是希赫斯人,都是我們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