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時間,沉默再次比風雪更迅猛地席卷了人群。
每個人都陷入了沉思,仔細揣摩著奈蘭的話,思考著其中的正確性和底層邏輯。其中一部分也許會在將來明白他的意思,也有一部分可能仍然會固執己見,但此時,他們無一例外,全都正在思考。
而對於維克緹斯和加爾維來說,奈蘭的表現已經讓他們很驚喜了。畢竟,他們之前並沒有想到他居然可以把現場效果做得這麽好,澤萊德和愛更是幾乎按捺不住想要上去給他個擁抱的心情,就連在一旁大著膽子賣報紙的女生們也受他感染,叫賣的聲音都更有力了些。
而在奈蘭所在的台下,這份沉默終究還是被一個問題打破,“可是,這跟殺了那位大小姐的凶手有什麽關系呢?”
“問得很好。”
進入狀態之後,哪怕在雪天奈蘭也不覺得冷,反而精神抖擻,“剛才那些話,只是希望你們不要無理由地去歧視外國人。沒錯,殺了大小姐的凶手是值得譴責的,但我們所要譴責的不應該是他的身份,而應該是他的行為——洛卡?文笛克斯,他的行為究竟夠不夠讓他擔上殺人犯的名頭?”
“這還用說?”
“當然足夠了!”
一時間,台下又開始吵嚷起來。
而見狀,奈蘭立刻就雙手下壓示意人們冷靜,而拜他剛才演講所賜,人們也確實安靜了下來,聽著他的發言,“首先,我們先暫且不論他究竟是不是凶手,而要把注意力轉移到另一件事:在三個月前,他敏銳地發現吸血鬼的存在,親身進入貧民區調查,參與了那場慘烈的戰鬥,砍下了數頭吸血鬼的頭顱,自己也身受重傷;僅僅一天之後,他就強行出院,以自己為誘餌引出了吸血鬼的幕後黑手,再次重傷欲死。”
“現在,仔細想想,他做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
“這……”
“可能……”
被奈蘭這麽一問,台下人又確實無言以對。
被那幾篇報紙影響,他們中已經有一些人忘記了兩個月前第一次看到那英雄事跡時的震驚,人與生俱來的懷疑心理更是讓他們反而開始懷疑起文笛克斯的事跡真假。此時,被這麽一問,才回想起了當時的感動。
而見台下人這般模樣,奈蘭不禁得意地對維克緹斯與安娜貝拉幾人投去一個“一切都好”的目光,也收到他們“說得漂亮”的回應。而就在此時,突然又有一個聲音響起,“那你說他到底是為了什麽?”
“……”
被那聲音打擾,略微皺了皺眉,奈蘭看向那個發聲的家夥,“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只是,我也想知道那家夥的目的。”
台下,挑釁地看著奈蘭,那人吊兒郎當地再次說:“但是我想不到。能不能請你直接說出來?”
“……”
被那人這樣一說,一下子,全場的氣氛就變得詭譎起來。
接受著大眾的注視,奈蘭的額頭有些許流汗。他本想再看一眼稿子,但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允許他再這樣做。
握了握拳,在心中默默給自己打了個氣之後,他就面目嚴肅地與那個人對視,“一個消防員,在知道一間著火的房子裡還有兩個沒有行動力的嬰兒時,他不顧自己危險地進去把嬰兒救了出來,難道他有什麽其他目的嗎?一對父母,在地震時先把求生機會讓給自己的子女,然後才等待著也許不會再來的救援,難道這對父母有什麽其他目的嗎?”
“消防員救人是職業,父母對於子女有愛,可是文笛克斯對跟他毫無關系的人為什麽要那麽做?”
皮笑肉不笑地反問了回去,那人又挑著眉看著奈蘭,也成功地把人們的注意力帶偏,給奈蘭施加壓力;而還沒等後者開口,他又補上一句,“我聽說他拿了獎金,而且還破格升職了,那麽……”
“……”
此時此刻,不論奈蘭有多麽遲鈍,也已經意識到台下這個人對於赫爾莫的態度恐怕不只是簡簡單單的人雲亦雲而已。
深呼吸一口氣,奈蘭在澤萊德幾人有些氣惱的目光中微微擺手讓他們定心,自己也面不改色,“且不論消防員的職業與他的選擇,我問你,你相信有人會只為了別人付出而不顧自己嗎?”
“我……”
“不論如何,我相信。也許這樣的人很少,但世界如此大、歷史如此長,絕不能說沒有。第三紀元末抗擊血族一生、最終被血族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聖斯法圖斯,第四紀元初抵抗神奇生物潮、連遺體也自願用於鎮壓天災古龍厄爾多羅五十年的聖多明思、一生都在抗擊惡魔乃至最終被惡魔徹底湮滅的聖奧諾雷烏斯,以及千年來千千萬萬死為人類而死的殉道者……”
“如果沒有他們,不會有我們現在舒舒服服地在這裡演講、聽演講。我們需要他們,需要為民請命、奮不顧身的人。我捫心自問,也許成為不了這樣的人,但我絕不會去詆毀這樣的人,因為他們的努力是在為我們有更好的明天,或者至少,有一個明天。”
“這……”
聽到奈蘭那無論是道德還是內容上都無可指摘的話,那人一時楞在原地,前者也便乘勝追擊,“沒有人會去賺自己花不了的錢。在升職之前,難道文笛克斯能保證自己一定不會死嗎?他不是神,也不能未卜先知,但他仍然去做了。哪怕獎金升職,也並非他要求,是紐特聖殿在會議之後主動頒給他的。而如果,一個人為我們拚死戰鬥卻連基本的表彰都無法得到,那難道就是我們想要的未來嗎?”
“……”
一時間,全場又再次安靜下來,意識到奈蘭所說確實如此。
哪怕最愚蠢的人,都可以意識到如果英雄得不到該有的待遇,那麽恐怕就意味著整個社會的全面倒退。而只要不壞,也沒人想讓那種社會出現在現在。
而見民眾已經被自己說動,奈蘭隨即在維克緹斯幾人鼓勵的目光中趁熱打鐵,“而如果是這樣一個人,難道真的會無故去殺死一個與他甚至從未謀面的陌生人嗎?或許,我們需要重新審視這個案件——我並不是想為他開脫,如果他確實有罪,我會第一個舉報他。然而,在現在情況還撲朔迷離的時候,至少在警方的通告出來之前,請相信他,也相信警方,不要被有心人帶歪了想法。”
“……”
“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突然間,台下又傳來一個聲音,“不會是專門來為他辯解的吧?”
“我和他同屬特米紐聖堂巡區隊第五中隊第三小隊,他是我的隊長。”
毫不隱瞞地對剛才那人說了實話,奈蘭知道,在現在,說實話才是最正確的,“我剛才,關於同胞論和英雄論,應該沒有說錯的地方,只是希望你們不要輕易仇視他。如果最終查出他有罪,我也會做到如我所言,我以教廷術師的榮譽起誓。”
“……”
奈蘭的話完全無懈可擊,就算想找茬也沒處找,更可能被認為是胡攪蠻纏,下面的人也就無一再開口;而也就在此時,一夥憲兵突兀地出現在了街角,“喂,你們幾個!這裡不是演講賣報的地方,你們已經阻礙了交通和公共秩序,請立刻離開!”
“好!”
“是!”
毫不猶豫地對那夥憲兵點了個頭,維克緹斯和加爾維便準備收包走人——反正這種情況他們倆也經歷得多了,而且演講也基本結束了,走人就走人。
而兩人走就走,順便也招手示意其他人也一起走,這配合的樣子倒是讓憲兵愣在原地, 隻得目送幾人對著台下的聽眾行禮之後就乖乖開溜,然後又看著聽眾們若有所思地散去,在原地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
……
街上,由於報紙已經賣得七七八八,維克緹斯騰出了手,正少見地跟奈蘭勾肩搭背,“乾得不錯。”
“嘿嘿……”
撓了撓頭,奈蘭又抓了抓自己脖子邊的半長發,“為了洛卡嘛……”
“怎麽樣?我們寫的演講稿。”
摟住奈蘭另外半邊肩膀,加爾維笑著問道:“我們的主張沒你想的那麽恐怖吧?民眾也並不都是愚蠢的,只要你說了,他們不就什麽都懂了嗎。”
“嘿嘿……”
靦腆地笑著,奈蘭與兩人對視一眼,又與澤萊德和愛再相視一笑,最後扭過頭去看女生們,便看到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像是剛來這裡時那麽憂愁,眉間反而舒緩許多,似乎也被自己剛才昂揚的情緒所感染。
心中有了莫名的悸動,奈蘭不由得抬起頭,目視天上飄落的雪花,驀地大喊一聲:“我們是同胞!”
“……”
陡然間不知道奈蘭搞什麽,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他,他卻只是視而不見,“我們是同胞!”
“……”
“喔——”
舉起右手,克裡斯汀附和起他:“我們是同胞!”
“……”
一時間,像是受到召喚般,所有人都舉起了右手,“我們是同胞!”
“我們是同胞!”
“我們,是同胞!”
“喔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