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整個正餐環節,也就在赫爾莫和斯杜提亞的親呢中慢慢度過——正餐過後,無非還是飯後酒和舞會,所有的晚宴基本都是這樣,要做的事也大同小異。
所以,和之前一樣,舞會過後,微醺的斯杜提亞帶著幸福的笑容和其他少女在一起聊女生的事,赫爾莫卻靜靜地一人獨處,站在陽台遙望繁星。
“年輕人,怎麽不跟其他人聊聊。”
就在此時,赫爾莫的身後傳來老維克緹斯的聲音。他似乎不會問問題,除了剛才問的兩個關於未來的問題外,所有句子用的都是陳述句的語氣。赫爾莫聽到他的話,便回答:“因為沒什麽共同話題。”
“同樣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如果沒有共同話題,要麽你的學識和見識不足以支撐你與他們交談,要麽你的學識和見識已經遠遠超越了他們。”
老維克緹斯淡淡抿了口醒酒茶,從口袋裡掏出一盒底比斯特產高檔雪茄,“來一支。”
“謝謝,但是我不碰煙酒。”赫爾莫輕輕擺手,老維克緹斯便不慍不惱地把雪茄放回口袋中,“也別碰大麻。”
“當然。”
赫爾莫本就沒有吸大麻的習慣,但他也理解老維克緹斯的擔憂,畢竟,萊洛斯上流社會人大部分吸大麻,甚至包括部分大臣。
“……”
隨後,兩人便陷入了沉默。
頭幾次見面的準嶽父和未來女婿之間總是沒多少話題,尤其當準嶽父是鋼鐵大亨而未來女婿卻是專業八竿子打不著的生物學和神秘學學者時。
靜靜地對視著,又過了片刻,老維克緹斯才緩緩說:“年輕人,我能看得出你不在意錢,但屬於自己的住處很重要,它是你與我女兒成家的關鍵。”
“一個月後,我和愛莎要前往特米紐,在那裡也許會一直住到戰爭爆發。”赫爾莫立刻理解了老維克緹斯的言外之意,“如果只靠我與愛莎的工資,也許可以在五六年後擁有一套我們自己的房子,但戰爭大概率會在那之前爆發。在那之前,我們會租房子,與我們的朋友一起住。”
“你的父母呢?”
“……他們有自己的住處。”
“……”
老維克緹斯默默點頭,他本來還想著可以為自己女兒資助一下,現在看來已經沒這個必要,隨即又抿了口茶,“在你看來,現在的局勢,怎麽影響我的鋼鐵工廠。”
“鋼鐵工業,傳統的重工業,戰爭為您帶來的只有好處。石油是新興產業,在化工和軍工方面很重要,您可以考慮入股一些石油公司或者創立新的石油公司,與鋼鐵工業相輔相成。”
從老維克緹斯三言兩語裡知道其是想考驗自己的政治素養,拜身份所賜,赫爾莫自然不會對政治一竅不通。他知道戰時什麽最重要,更從歷史裡知道戰後什麽最重要,“當然,我建議您在戰後提高工人待遇。我聽說您手下的一個工廠在去年險些被炸毀,那時還不是戰時,但您應該知道工人在經歷了戰時待遇後會怎麽樣的,就像古代奴隸在戰爭後總會起義,這是提高待遇的錢和不提高待遇的損失的權衡。”
“……”
老維克緹斯沉默地閉口不言,片刻後,才拍了拍他的肩,“我能看出,你不與他們交談的原因,應該是後者。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你對我們隱瞞了某些事,但我和艾麗婭都不在意,因為我們看得出你並不是因為想害我們。你只要在不犯錯誤的前提下去愛斯杜提亞,讓她過得開心就好。還有,記得告訴維克,讓他別被憲兵抓走。”
“是的,我會的。”
對著老維克緹斯又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赫爾莫目送前者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後走回大廳,許久之後才再次轉身。
他怔怔地望著漫天繁星,緩緩地抬起手,把手捂在左胸心臟,臉上的淡漠不曾消失,身上散發出的哀傷也像紫煙般愈發濃厚。
“洛卡,爸爸跟你說了什麽呀?”
而片刻後,斯杜提亞的聲音也傳來——這一次的她就沒喝醉,畢竟在父母面前會收斂些。
“沒什麽,只是一些關於我們未來的事。”
慢慢地轉過身,赫爾莫看著月光下身著淡藍長裙的斯杜提亞。對方本就很漂亮,月光則為其披上一層高貴的色彩,他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說:“愛莎,雖然我說過了很多次,但我還是會說,也永遠會說,你很美。”
“哼!”
走上前捏住赫爾莫的臉,斯杜提亞就像捏土撥鼠一樣佯裝生氣地把他的面頰往兩邊提,“油嘴滑舌!還有,你居然這麽快就在我爸媽面前說要娶我!膽子好大!”
“因為我愛你。”赫爾莫毫不肉麻地說,輕輕撥開了斯杜提亞的手,慢慢將她擁入懷中,“你,對我很重要。”
“有多重要?”
“重要到我隻想愛你,你是我需要的人。”
“哼!”
雖然又哼了一聲,斯杜提亞這時候就不再搞怪。
她敏銳地看出了眼前這個男人此時的情緒,同樣抱住他,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另一隻耳朵則清晰地聽到他的低語,“在我昏迷了十七天醒來後得知我兄長和父親早已死亡時,與人們想的不同,我當時其實並不如何悲痛,只是麻木。我呆呆地望著蓋住我的被子,我什麽都不想,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突然間,不知什麽時候,我才反應過來,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嗯。”
聽著赫爾莫的話,斯杜提亞此時並沒有去打斷,只是安靜地聽著,傾聽著他。
“我不知道要做什麽,也不知道以後要為什麽而活。這很可笑,不該復仇嗎?可我當時甚至連這件事都沒精神去想。我沒有計劃,引以為傲的智慧也離我而去,唯剩我一具空殼。三個月裡,我不怎麽與人說話,也不怎麽吃飯。哪怕明知道必須復仇,如果不是蘭希強行給我注射營養液,我也很可能會一蹶不振。我很感謝她,但我當時不敢面對她,我很怕她看不起我,哪怕我明知道她不會。”
“她是個好人,你應該好好跟她說謝謝的。”
斯杜提亞早就從赫爾莫以往的話裡知道蘭希這個人,此時輕輕摸了摸他的背,讓赫爾莫略微好受,“是的,我欠她一個真正的道謝,但那時的我顯然沒意識到這一點。我是在聖殿的待客室裡接受治療的,與大殿只有一牆之隔。卡爾特意改變了那間待客室的條件,牆既透明又不隔音,所以我能看到你們這些術師,也能聽到你們禱告和閑聊時的聲音,這讓我由衷地羨慕你們的快樂。我懦弱到不敢回留慕領地,做出了留在這裡的決定。”
“後來,我從聖殿出來。於是,我終於遇到了維克他們,遇到了新的朋友,也遇到了你。”
看著懷中的斯杜提亞,赫爾莫閉上了眼睛,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才終於開口:“你們願意成為我的朋友,是你們讓我不再陰鬱。所以,我想你們活得長,也想你們永遠快樂。未來兩年裡,只要你想,我一定會讓你以我新娘的身份穿上潔白的婚紗,讓維克他們成為我們的伴郎,讓都爾她們成為我們的伴娘,讓你的妹妹成為我們的花童,讓所有親朋好友都來見證,讓我們的婚禮成為永遠的美好回憶——愛莎,我愛你。”
“唔……”
看著面前這個男人,聽著他發自內心的告白,將頭埋進他的懷中蹭了蹭,甚至不需想象那樣的場景,她也露出由心的幸福表情,“我也愛你。”
“嗯。”
把頭略微垂下,赫爾莫親呢地與斯杜提亞相貼。互相感受著對方的體溫和心跳,在星月的見證之下,兩個年輕人享受著這一刻的溫存。
良久,赫爾莫才抬起頭,輕聲說:“愛莎,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今晚就留下來唄,我家還蠻大的。”
笑嘻嘻地撓了撓赫爾莫的癢癢,斯杜提亞看著他面無表情的同時還被撓得蠕動不已的樣子,那反差感實在讓她覺得有趣。
“……那我問問你的父母吧。”
好不容易才從斯杜提亞的魔手下逃脫,赫爾莫與她親了親,隨即牽著她的手緩緩走到老維克緹斯和艾麗婭夫人面前,“兩位,現在已經是九點多了。我恐怕得先走一步,再晚些就是宵禁時間了。”
“嗯。”
再喝一口茶,老維克緹斯繃著張嚴肅的臉點了點頭,只不過艾麗婭夫人卻笑了起來,“何不在此留宿?”
“會麻煩您的。”赫爾莫略微搖頭,“而且,十公裡的路並不算特別長。術師每天都要負重跑五公裡,就算在現在我也有早晨長跑的習慣。”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說出來好不好聽就是另一回事了。”艾麗婭婦人溫柔地擺手,又笑了笑,“哪有讓客人在晚上跑十公裡回家的道理?這麽大的房子,客房有的是。”
“洛卡,留下來!”
“留下來!”
“……”
聽到艾麗婭夫人這樣說,再看兩個小家夥一臉認真的一唱一和,赫爾莫也就不好再拒絕,“多謝。”
“夜晚的時間還很長,這麽早睡也沒什麽意思,去找人聊聊天吧。”
看著面前挺拔英俊而且還儒雅有禮的赫爾莫,艾麗婭夫人是越看越順眼,不由得露出慈愛的表情,“而且,就算剛才你說要走,但你還牽著我女兒的手呢。”
“啊。”
低頭看了看與斯杜提亞相牽的手,赫爾莫抬頭就看到她那在父母面前有些局促的笑容,便抬手摸了摸她的頭——今天晚上,真是個不錯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