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仍然是那個破舊的餐館,赫爾莫看著喬瑟夫吃著他面前難得的美食,並不出聲去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最近兩天,也許是能吃上些好東西而不是啃那些跟磚頭差不多的混了木屑和黑麥甚至豆類的硬黑麵包,喬瑟夫的臉色比兩天前好了些,不再是隨時可能睡過去的昏昏沉沉,而是精神了些。
他的頭髮已經不怎麽油,但身上還是有股味,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赫爾莫一樣極端注意形象。更何況,比起形象,他更需要的是食物,所以他只是花了六便士簡單地衝了個澡確保自己不會因為太髒而生病,並沒有買新的衣服。
當然,他吃飯還是一如既往的慢,每一口都要細細地嚼許久才吞下肚,就像是沙漠裡的駱駝,但這種慢也是赫爾莫樂意見到的——只要他能從中感到滿足,赫爾莫不介意多等一會。
這頓尋常的午餐,也就這樣持續了二十多分鍾。
直到全部吃完,用手抹了抹嘴,喬瑟夫露出局促的笑容,赫爾莫這才平靜地問出從午餐開始到現在的第一句話:“你查到什麽了嗎?”
“沒有……”
擰了擰手,喬瑟夫從懷裡拿出了一本筆記本,上面全是歪七扭八的潦草字跡,“我從四十大道四十街,走到四十五街,人們都說,沒聽說有人失蹤。我也沒有看到屍體,什麽都沒有。我問他們,有沒有注意街上的流浪漢,他們說沒,我就告訴他們,以後注意。”
“……”
漠然地微微頷首,從表情來看,完全看不出赫爾莫在想什麽,他只是平淡地開口:“沒關系,繼續查。如果聽說有人賣血或者貧血,告訴我。”
“好、好。”
對著赫爾莫接連點頭,喬瑟夫剛準備站起來,卻又突然想到了什麽,便帶著些不確定的口吻試探著問道:“那我們,可不可以去宣揚,我們太窮,要賣血?”
“……”
沉默地搖了搖頭,赫爾莫從座位上站起身,“這樣做太過顯眼。身為偷偷摸摸的下三濫生物,血族對被調查極其敏感。從你什麽也沒查到來看,它們很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在調查它們,主動宣揚只會打草驚蛇。”
“哦!”
用力點了下頭,喬瑟夫理解了赫爾莫的話,又懊惱地撓了撓頭。
而見喬瑟夫應該沒有別的話了,赫爾莫也就拿出一先令六便士餐費放在桌上,隨即再次低頭:“注意安全。血族雖然知道我們在調查它們,但因為懾於聖殿而應該不敢對調查人員下手,可不排除有些血族膽子大。如果感覺危險,就發射信號彈。”
“哦……嗯。”
木訥地又點了點頭,喬瑟夫就站了起來,跟赫爾莫一起走出這餐館——迎面而來的,就是把兩人頭髮衣服吹得飄搖無比的狂風。
外面,仍然還是一片陰沉。
這整個九月,也許都會是這樣的陰沉天氣。
“……”
整理好自己的頭髮,握緊自己的手杖,赫爾莫抬腿便迎著狂風而行。
一旁,捂緊自己的舊馬甲,喬瑟夫也走在了狂風中,繼續去調查失蹤者。
……
一個人身處貧民區,赫爾莫保持著面無表情。
由於語言不通,他無法像喬瑟夫那樣親自去調查,但這不代表他就必須得立刻回到術師大樓。與之相反,他有充裕的時間在街上行走,用自己的雙眼去觀察貧民區人們的生活,那些自己曾經從未注意過的人的生活。
麥蘭郡並不是移民大郡,貧民區裡大部分都是單一的萊洛斯人,極少有他國人。他知道,這個貧民區在一百年前還是手工業大區,棉織品、絲織品、一些簡單的金屬器具和首飾,都可以在這買到。只可惜,工業化的興起讓那些專注於手工業的人一下子失去了飯碗,一夜之間便從小康的生活水平墜落至社會最底層的階級,乃至今日。
曾也有人帶頭去打砸那些紡織工廠和瓷器工廠,但是時代的車輪無法停止,他們最終還是被碾壓於車輪之下,成為了時代變遷必將導致的犧牲品。也有人主動進入工廠,於是幾乎全都過勞而死。
走在街上,他能看到人們在街上靠著房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小孩們則跑來跑去亦或是幫大人做事,當然也有人在吵架,畢竟這也是打發時間的一種方式。雖然他聽不懂他們說什麽,但那些聲音總之還是給這地方增添了些生氣。
這裡很少有成年男人,因為成年男人都在工廠裡,往往極晚才能回家。
這裡的女人,一般會是洗衣工,或是做些小手藝,比如擦鞋、刺繡或者織布,但是一天乾十二個小時也就賺一兩個先令而已。當然,這種地方必不可少的妓女也是職業選擇之一。
由於萊洛斯的法律,妓女在這地方很常見,每走幾十幾百米就有一個,抬頭就能在街道斜前方的路燈下看到一個女郎在搔首弄姿。通常,她們只要三四先令就能來一發,但比起洗衣工的工資已經好上許多了。只不過,嫖客們需要注意保護措施,否則很容易染上梅毒或者淋病。
現在是夏天的末尾,秋天剛剛到來,天氣並不算太冷,所以人們多半穿得少,男男女女都隻穿著髒舊的單衣和短褲。對於妓女來說,這是展現自己身體的好時候,可以合理地穿得少而不擔心著涼。
而赫爾莫這樣正裝革履的人,當然就是她們最喜歡的人——穿成這樣,代表他不缺錢;不缺錢的人走在貧民區,一定有不為人知的目的。而且,他要比那些來這裡找刺激的老頭子更帥,黑白發和黑白眼也別有風味。更妙的是,要是他能成為客人,一高興,說不定他還能多給點錢當做賞金。
因此,懷揣著試試反正也不虧的心理,一個穿著暴露長裙的女郎來到了赫爾莫面前。她畫著濃妝,盡情暴露著自己的身體,眼神中也帶著絲絲魅惑,“嗨,小帥哥,要不要來一發?只要三先令!”
“……”
對於女郎的誘惑,赫爾莫只聽懂了“嗨”。
他仍然不懂萊洛斯語,但並不妨礙他明白女郎的意思,肢體動作就足夠了。
只不過,他並不想在這裡和妓女發生性關系。 所以,微微地搖了搖頭,他就準備繞開她繼續走。
然而,對於女郎來說,這個家夥冰冷的氣質和英俊的面容在這地方屬實少見。哪怕與人發生性關系只是交易,但一個隨時可能死在自己肚皮上的老頭子和一個年輕體壯的小夥子,普通人應該都會選後者。
因此,不依不饒地又纏了上去,她幾乎貼在赫爾莫身上,“小家夥,看你這麽帥,我可以給你打個七折哦~”
“……”
漠然低頭看著自己身前那隻到自己脖子高的女郎,赫爾莫閉上眼,再次搖了搖頭,隨即從錢包裡掏出五先令,徑直遞給她,在她驚愕的目光中準備再次邁開步子——然而,看到女郎平白無故就得到了五先令,街道兩旁的小孩頓時也羨慕地一股腦湧了上來,圍住了赫爾莫。
沒有任何暴力行為,他們只是嘰嘰喳喳地說著赫爾莫不懂的萊洛斯語,目光則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錢包——如果維克緹斯和加爾維在這裡,兩人一定會提醒赫爾莫就算要給某人錢也得悄悄給,否則就會出現現在的情況,但僅僅只是第二次來到這裡的赫爾莫顯然不會知道這樣的事。
圍著自己的人少說也有二十幾個,更別說要是真給他們錢也說不定會再被其他人圍住,因此,赫爾莫對他們搖了搖頭,他們卻還是未散——面對這群小孩,赫爾莫並不想用劍。無奈之下,從錢包裡掏出一堆便士硬幣往天空中一撒,他便趁著他們去撿硬幣時快速開溜,直到跑出老遠後才放緩腳步,繼續走在街道上,一如剛才什麽都沒發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