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赫爾莫最終回到宿舍裡時,已經是天完全黑下來的晚上八點。
加爾維和維克緹斯不在宿舍裡,不知道他們在哪。事實上,他們昨天也沒回來。不過,都是成年人,赫爾莫並不擔心他們的安全。
而今天,在貧民區走了一整個下午,他見識了許多自己曾經從未想過的事: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小房子、垃圾堆在地面因為沒有垃圾桶、臭氣熏天的橫流積水、時不時突然斷電的路燈……可謂是極大地拓寬了他的眼界。
本來,他還有些問題想問維克緹斯他們,但現在人都不在,再加上他也已經無比之困,只是洗漱一番之後脫了外套關燈上床直接睡覺——明天跟斯杜提亞還有約會,得早起些才行。
“……”
空蕩蕩的寢室裡,保持著緘默,無聲地,赫爾莫進入了睡眠。
……
“中午吃什麽……””
與斯杜提亞走在繁華的商業街上,赫爾莫還在回想著昨天的貧民區裡看到的種種。身為一個有祖先崇拜的人,他最害怕的就是辱沒祖先的名聲和不被後代記憶,貧民區那些人恰好把這兩項佔全了。
“喂,中午吃什麽……”
他的腦海中,貧民區那些人的樣子在他腦海中不斷閃回。小孩眼中有希望的光,身體卻羸弱無比,瘦得能看見根根青筋;女人們和小孩聊天時都會露出和善的笑容,獨處時卻總是笑不出來。他們似乎背負著什麽,卻是現在的赫爾莫無法明晰的。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
表情淡漠而眼神迷離,保持著這樣的狀態,直到斯杜提亞錘了錘他的手臂,他才反應過來斯杜提亞已經叫他很久了,正氣鼓鼓地盯著他,“我在跟你說話呢!”
“啊……抱歉,發了會呆,你剛才說什麽?”
甩了甩頭,赫爾莫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有關貧民區的事,只是平靜地看著斯杜提亞,後者又眯起了眼睛,“我剛才問你中午吃什麽,感覺你心不在焉的,怎麽回事?”
“……我一直在想貧民區的人要怎麽才能站起來,以及究竟怎麽樣才能讓我的後代記住我。”赫爾莫揉了揉太陽穴,“前者應該就是維克還有加爾維在努力做的,後者是我個人的願望。如果我能復仇成功,我的後代一定會記住我,甚至可以搏一搏進入留慕英魂殿的可能性;不過,從目前的形勢看來,我應該不會有後代。”
“怎麽就不會有後代了?”
聽著赫爾莫毫無隱瞞的話,轉而對著他狡黠一笑,斯杜提亞就開始笑嘻嘻地撓著他的癢,“當然,五年之內我肯定不要孩子!”
“讓我們的孩子才幾歲的時候就面臨父親早逝的悲劇,母親還要獨自撫養他或者她長大,我不舍得。”
雖然保持著面無表情,赫爾莫的內心仍然不禁泛起幻想,畢竟他也想讓自己成為被後人記住的祖先,但理智告訴他還是不要孩子比較好。兩個年輕人在一起是兩個年輕人的事,但關系到孩子就沒那麽簡單了。至於本源,斐流斯和奈卡艾提以及他們的兩代子嗣仍然是純血,依然可以繼承。
“嗯……”
而聽赫爾莫這樣說,斯杜提亞也就不得不考慮考慮了——只不過,很快,她就又活躍了起來,“嘛,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唄!”
“嗯。”
緊了緊握著斯杜提亞的手,赫爾莫點了點頭,又與她親了親,才再次在街上走著,“不過,貧民區的事是現在就很重要的。我本來還打算問維克和加爾維要怎麽樣才能讓那些人至少不愁飯吃,但是他們昨天晚上並沒有回宿舍。只是,依照他們倆一貫的說法,估計答案也是一樣的,就是遊行,為他們的教育權還有在工廠裡的合理待遇。”
“沒回宿舍?”
聽說維克緹斯昨天晚上沒回宿舍,斯杜提亞無暇去關注貧民區的事,而是皺起了眉頭,“他昨天晚上也沒住家裡,該不會是住在貧民區了吧?”
“很有可能。”赫爾莫用手杖點地,“他找過你嗎?”
“前天晚上找過我,佔卜他一個朋友的事。”
聽說前天維克緹斯和加爾維原來也沒回宿舍,斯杜提亞的表情變得擔憂起來,赫爾莫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你佔卜到了什麽?”
“他們的一個朋友死了,很可能是因為被其他人頂替了身份或是什麽的。他們走得急,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情況。”
沮喪地搖了搖頭,在並不了解其他條件的情況下,斯杜提亞根本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由於不想讓她摻和進來,維克緹斯和加爾維對整件事也並沒有多透露一個詞。
“……”
而聽說有人死,赫爾莫握著斯杜提亞的手又緊了些,隨即仔細聽著她在夢境中看到的場景。原本,他還以為只是個普通的凡人糾紛,但在聽到“舊花枯萎新花綻放”的那一刻,他的臉色又變得更冰冷了些,甚至嚇到了迎面走來的一個路人,差點讓後者跌倒在地。
立刻對那路人恢復成無表情頷首致歉,在看到那人也對他點頭致意後,他這才又扭過頭來看著斯杜提亞,“維克他們有讓你佔卜那朵花所象征的人嗎?”
“你知道是人?”
對赫爾莫這麽快就做出判斷感到驚訝,斯杜提亞搖了搖頭,“他們也說是人,讓我佔卜位置和身份,但結果很不確定,只知道是住在市區的,第幾大道第幾街都不清楚。”
“……”
默然深呼吸一口,赫爾莫也就不再繼續問下去,只是目視天邊與大地連成一線的灰色烏雲,“那就先不管那些了。我們去吃什麽?”
“不要轉移話題!”
懷疑地盯著赫爾莫,斯杜提亞不滿地掐了一下他的手臂,“我怎麽說也是你的未來妻子,而且還關系到我哥哥,快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
無聲地偏過頭,赫爾莫看著斯杜提亞的銀白雙眼,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
看著面前這個有些小氣惱的少女,這時,他才恍然醒悟,原來她已經是自己的未來妻子,與自己共度未來的人。
自己要做的事,歸根結底,總會影響到她,甚至與她有關。在見過她父母甚至提出結婚的現在,已經不是半年前什麽都要以“怕你擔心”為理由掖著藏著的時候了。
自嘲地搖了搖頭,摸摸她的頭髮,赫爾莫也就徑直說:“還記得我告訴你富人區裡可能藏著血族嗎?”
“!”
一聽赫爾莫這樣說,斯杜提亞當即瞳孔縮小,惱火的情緒一下子無影無蹤,已經隱隱猜到了赫爾莫要說什麽,“那朵花,代表吸血鬼?”
“沒錯。”
輕微地點了點頭,赫爾莫以旁人無法聽到的細微聲音說:“我曾經也經常使用佔卜這個能力,關於夢境佔卜的解讀,我也會一些。如果把那朵花看做血族,花在那個人體內扎根,象征它在吸取他體內的養分;舊花逝去,象征血族自身生命會隨時間流逝不可逆地腐敗;新花綻放,象征血族吸取了那個人的鮮血以供養自己腐朽的生命。已經不是原來的生命,自然是‘新花’。”
“可為什麽花代表吸血鬼?”
雖然感覺很合理,斯杜提亞還是不解地同樣小聲發問,赫爾莫身為從小接觸序列魔族和血族知識的留慕人當然也不會不知道其中奧秘,“之所以會是花的形象,也因為吸血鬼的人形外貌多半是俊男美女。維克討厭有錢人,加爾維出身於貧民區,他們的共同朋友,大概率也會是貧民區或者平民區的人。這兩個大區裡的美女相較於富人區比較少,再以貧民能接觸到的范圍來看就更少,因此你夢境中的男人看見的皆是殘花敗柳。”
“可一個長得好看的吸血鬼怎麽會吸貧民的血?我聽說這對於他們來說就像人和掉在泥地上的蛋糕一樣?”
回想著小時候看過的那些傳說, 斯杜提亞再次疑惑地眯起眼,但很快就理解了現實,“難道是因為吸其他人的血容易被發現?”
“對。”赫爾莫漠然頷首,“維克和加爾維是新黨人,如果他們的那個朋友也是新黨人的話,就更能解釋為什麽那血族會看上他。新黨被政府打壓,為了隱瞞身份和保護自己,對待陌生人的時候,每個新黨人一般都會宣稱自己毫無社會關系,血族就喜歡這樣的目標。”
“這……”
驚疑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斯杜提亞不僅震驚於赫爾莫的判斷力,也震驚於整件事的經過,以至於甚至連走路的速度都慢了許多,然後又為赫爾莫和維克緹斯還有加爾維三人擔心起來,“我們把這件事報給聖殿吧?我不想你們出事……”
“調查團和搜查隊已經在行動了,不到最終時刻,血族不敢對我們這些教廷人員下手的。”
在路邊停下來,赫爾莫安慰地撫了撫斯杜提亞的臉,“維克和加爾維都是成年人,知道該怎麽做。只要你不出事,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當然,看到有人求救的時候,如果可以,還是救一下比較好。”
“嗯。”
斯杜提亞堅定地點頭。她對自己的男人和哥哥有著絕對的相信,也就不再愁眉苦臉,而是展露笑顏,“那我們中午吃什麽?”
“如果你想的話,我在晨跑的時候看見二十三大道四十七街新開了一家薩奎斯料理店。”
摸了摸斯杜提亞的長發,赫爾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