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那個推著輪椅的人停下了腳步。扭頭一看,赫爾莫只見自己兩旁的二十三號和二十四號房間裡均無一人,算是讓他不用忍受看著那些變異種們的煎熬。
而在他身後,推輪椅的那人的左肩隨即浮現出一條小蛇,然後他便直接在玻璃壁上開了一個兩米高的足夠他將赫爾莫送進去的洞。緩緩將赫爾莫推進房間中,那人隨後又從懷中掏出一支鋼筆和一本信紙,皆安放在桌子上。
接著,他與赫爾莫兩人互相默默地點頭致意,在將一個輪盤狀的事物裝在房間的天花板上用於監控其情況之後,他便緩緩走出房間,一路向著外面走去。
而到了現在,整個房間內便陷入了一片寂靜。雖然與周圍那幫怪物共處同一個空間,但由於玻璃和隔層太厚,赫爾莫完全看不到也聽不到它們。只不過,只要是和那樣的怪物共處,不論是安靜亦或是喧鬧,恐怕都不會讓人心安。然而,赫爾莫卻並不後悔——因為,這樣一來,哪怕自己失控了,也不會影響到地面上的任何人。
想到這裡,他便不自覺地略微彎起嘴角,似乎是在為自己做出了正確的決定而自豪。
而在笑過之後,他便用雙手推著輪椅的輪子到達書桌前,拜涅茲的輪回之術,他的全身上下已經皆是完好的狀態——除了左腳依然還是純白色且沒有任何直覺。
用手撐著輪椅的兩側靠手,從輪椅上站起來,赫爾莫便坐到了書桌前的椅子上。打開信紙本,握住鋼筆,他隨即用留慕語寫下第一個詞,“姐姐”。
“……”
然而,就在他剛寫完這個詞後,他卻停住了筆,不知道該怎麽繼續寫下去。怔怔地看著那個詞,他隨即露出一個苦笑,搖了搖頭。
想找橡皮擦掉這個詞,他才驟然發覺自己用的是鋼筆,墨水字跡是擦不掉的,況且這裡也沒有橡皮。
無奈之下,他隻得將信紙翻頁,重新寫下兩個單詞,“尊敬的姐姐”。
“……”
看著那兩個單詞,赫爾莫又一次地愣住。
他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給自己的家人寫過信了,因為他以前可以直接到家人面前,再不濟也可以打電話或者發電報,寫信這種五十年前的傳遞信息的方式已經在神秘和科技的力量下顯得過時了——但是,他也知道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那只是借口而並不是真正的原因。在麥蘭郡已經待上五個月多了,完全足夠他寄出五六封信,他卻依然連一封信都沒有寄出。其中的原因,他知道,但卻不敢承認。
而在他眼中,那兩個詞也怎麽看都怪怪的。明明是自己的姐姐,是一家人,怎麽還要加上尊敬這個形容詞?
再次無奈地翻頁,赫爾莫這次就沒有急著下筆,而是思考再三才把筆戳到了紙上,但卻並沒有寫出單詞,因為其筆尖已經凝固在了原地。
“……”
紙上,突然出現了一點濕痕,然後是第二點,第三點,直到濕得這整頁紙都已經下不了筆。
“嗚……”
雙手抱住自己的頭,赫爾莫不知什麽時候起已經淚流滿面。由於他現在是坐在椅子上面對桌子,他是背對著那個用於監控的輪盤的,也只有在這種情況下,他才敢真正地哭出來。只是,哪怕已經是這樣,他也不敢放聲大哭,隻敢拚命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和身體的顫動,讓肩膀的顫栗不要那麽明顯,僅此而已了。
囁啜著將自己的頭埋在桌子上,赫爾莫不斷因為吸鼻涕而不受控制地聳著肩,他隻想就那樣睡去,但又怕自己一睡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變成周圍的那種怪物。
“嗚……”
窩囊地哭著,眼淚打濕外套,又被自己的體溫烘得濕熱,讓他覺得難受。但,盡管如此,至少也比強撐著一副鎮定的表情要好很多。
……
…………
………………
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直到赫爾莫的心中稍微好受了點為止。
……
不知過了多久,赫爾莫才紅著眼抬起頭來。把目光投向書桌上方的時鍾,他發現時針已經走到了三——然而卻並不能讓他知道他到底哭了多久,因為在他剛進來的時候,他根本就無心去看時間。
而在抬起頭之後,看著那被自己眼淚打濕的信紙本,赫爾莫再次一抹眼睛,隨後就面無表情地不斷翻頁,直到翻到有一頁是乾的。
再次握住筆,他隨即寫下第一個單詞,“尊敬的……”
愣了一下,冷著臉想了想,他才寫下第二個、第三個以及第四個單詞,“……亞洛德夫人,您好。”
“這並非私信,而是我以智慧本源……”
剛寫了還不到一句,赫爾莫便又停了下來。他的心中閃過許多想法,本想說自己是執掌者,但仔細一想,他卻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的稱號。
思考良久,他才接著寫了下去:“……繼承人的身份,將寄予您的遺書。”
“許久不曾與您聯系,只因我有心無力。心中尚有許多話想說,苦於時間緊迫,只能舍去問候,直入主題。”
“……”
雖然寫的是有心無力,但赫爾莫知道真正的情況應該是有力無心。失去了父親和兄長而獨自苟活下來的負罪感讓他不敢再聯系自己的任何家人,就像賭博賭輸了一切的賭鬼般。
只是,在現在這種時候,哪怕再不想,赫爾莫也知道自己必須寫下去,“當您看到這封遺書時,我想必已經死亡。留慕的恥辱還未洗刷,我只能帶著對先祖的羞愧被埋入地下,成為六千年傳承中的汙點。但是,盡管如此,留慕的傳承卻不可在我這一代斷絕。榮耀需要新人來奪回,我已經無力去實行,只能期待繼承者們不要步我的後塵。”
“赫爾莫·留慕,留慕之子,智慧本源的第179代繼承者,將在此推薦智慧本源的繼承人。”
筆尖頓了一下,赫爾莫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溫文爾雅而沉穩內斂的青年,他還記得那個家夥總是叫自己叔叔,哪怕他其實要比自己大三歲。
咬咬牙,赫爾莫便繼續寫下如花紋般的連筆字,“留慕先主、我父奧茲的子嗣中,我尚無子嗣,卡茲諾與洛蘭亦無子,唯您與洛文斯育有子女。遵留慕的繼承製,本應由奧茲長女之子,即您的長子、我的侄子諾維斯為智慧本源的繼承人。但,諾維斯身為特修斯帝國王儲、世俗的實權高位者,實無繼承本源的權利。”
再次一頓,當想到卡茲諾無子時,赫爾莫握著筆的手更加用力,甚至連牙也因為過於用力而差點被咬碎——他知道祂事實上並非不想成家,但之所以連女朋友都沒有就是因為祂也知道自己那拜本源所賜的陰沉性格並不招人喜歡, 所以總是推脫晚點。而就是因為泰坦,這個晚點才變成了永遠。
甚至,就是因為泰坦,家族裡的後輩們也將要承擔更大的不幸。本源的力量看似強大,但戰爭一旦開啟,力量就將化為詛咒,使繼承者們在戰亂中失控。戰爭中,任何事物都只是一時的走馬燈,唯有死亡和毀滅才是永恆。也正是因此,才會導致極限壽命一百六十多年的智慧支配者在短短六千年裡居然就傳了有179代——這還只是繼承成功的。
搖了搖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略微冷靜了點後,赫爾莫才懷抱著對於泰坦的憤怒、對於自己的羞愧、以及對於所有家人的歉意繼續落筆,“因此,當由洛文斯長子奈卡艾提為智慧本源的第一繼承人。他天資聰慧,在我之上,定可完成我未竟之事。”
“若出現任何意外使他無法繼承成功,當由您的次子斐流斯為智慧本源的第二繼承人。他只是特修斯帝國的侯爵,若他肯舍棄爵位回到神造世界,便具備繼承本源的資格。”
“除上述兩人之外,我之堂兄、我父奧茲之侄多羅林尚為純血,可為智慧本源的第三繼承人。”
“再往後之人,已非我能知曉。我不敢說宣布而隻敢說推薦,只因若有任何不妥,您可全權自決。尚未一雪前恥便身死志消,我已無顏面見留慕歷代先祖,不敢再枉自稱大。只希望留慕後人以我為戒、吸取前車之鑒,才可奪回留慕的榮耀。那時,我的靈魂方敢安息。”
“赫爾莫?留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