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話音剛落,人群中就開始出現一些騷動。
他們開始側頭與身旁的人交頭接耳,一個人的聲音之低傳不出五米外,但上百人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就能形成一股明顯的聲浪。
而赫爾莫和那青年五人就靜靜地看著他們,等待他們做出選擇。
而在等待的時間中,赫爾莫陡然回頭,緊緊仰視著桑繆姆:“如果我想知道現在距離我們醒來過了多久,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你們醒來八分鍾了。”
桑繆姆一愣,然後從容地回道。
“多謝。”
赫爾莫又扭頭,看著面前的人們。
“你們的方案很正確!可是,可是,如果我們讓人替我們試藥,如果他死了,我們不就是殺死那人的凶手了嗎?”
一個青年猛然抬頭,求助般地看著他,猶豫不決地問道。
說他是青年,其實也不盡然,因為他的臉看上去明明還只是一個少年,但聲音已經非常成熟。
“如果你想這麽認為,你可以這麽認為。但是,你要知道,這不是我們的錯。由於涉及術師,這件事會由教廷調查團和審判所負責調查。如果我有幸不死,我會向教廷解釋一切,你們也會無罪——畢竟,造成這一切的是上面那個混蛋。而剩下的,就是你心裡那一關了。”
赫爾莫詳細地解答道,順帶還罵了一句桑繆姆。只不過,事實上,他本人,其實從未直接或者間接殺過人。至於為什麽他剛才可以那麽從容地說出他的方案以及此刻如此淡定地說出他的計劃,個中原因估計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在他說出向教廷請願之後,斯杜提亞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卡非阿提斯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兩名青年則訝異地看了他一眼;至於桑繆姆,他卻沒有一絲反應,還是和剛開始一樣微笑地看著他們。
而其他人,則全都一怔,半信半疑。
“重要的就是心裡那一關!我不想殺人,也不想被殺!”
又有人高喊出聲,而他說的也正是剛才每個人之所以啜泣的原因。
“那是一般情況下的事了,現在你們沒有選擇。”
赫爾莫絕情地說道,不給那些人一絲反駁的余地,一下子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讓他們呆呆地張著嘴,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其實,我們可以通過抽簽決定誰來試藥,這樣你們就不必親自背上讓生命逝去的罪惡感了。”
先前說出第一個方案的青年的旁邊那人突然建議道,然後他就試探性地看了看他旁邊其他四人的眼神——他的同伴和赫爾莫皆一臉淡然;斯杜提亞楞了一下,然後也肯定地點頭;而那個之前看上去最懦弱的家夥,也就是卡非阿提斯,從眼神來看居然反而是最堅定的。
而他此言一出,人群中便又開始了一波討論的聲浪。
在赫爾莫的沉靜目光下,他看到那些人的人頭就像隨機滾動的小球一樣:一會踟躇地跟前面的人竊竊私議,一會又遊移地跟旁邊的人低聲密語。就像一波波浪潮,但卻並不像海浪那樣隻管往沙灘上漲,而是搖擺不定地不斷改變方向,就如他們的態度。
看著他們,他低低地歎了口氣,後退一步,回到五人中,在斯杜提亞那溫柔的目光中牽起她的手,與她再度緊緊相握。
在他旁邊,卡非阿提斯一反最開始的畏懼,而是如松樹般直立,如炬的目光堅毅無比。緊貼著表演台邊緣,他的身軀不再發抖,像是做好了所有覺悟。
而另外兩名青年,則也在小聲交談,時不時瞟那些正在討論的人一眼,然後又淡然地收回目光。
不同於之前,這一次的討論很快就結束,可能隻過了一分鍾,就像上個廁所一樣迅捷快速。只不過,卻沒有人率先開口表態,而是態度不明地看著赫爾莫五人。
“這樣吧,同意抽簽的站到觀眾席右邊,不同意的到左邊,如何?”
先前建議抽簽的青年像是看出了人們的難處,再次提議道。
果不其然,就在他發聲過後,原本跪坐著的人便全都慢慢地站起來,然後跟原本就是站著的人面面相覷,似乎都在等對方先走。漫長而短暫的一段時間過後,人們才緩慢地向兩個方向移動。沒有一個領頭的,也沒有一個在最後的。有的,只是兩撥人群而已。
赫爾莫五人就那樣在中間看著他們,而當他們最終站定時,觀眾席右邊的人群明顯比左邊要多出很多,光是掃一眼就能看出有兩倍多。
“看來,你們同意抽簽。”
那名青年決定性地一錘定音,使得同意的人的表情更加變得堅決一些,也讓不同意抽簽的人產生了些許動搖。
然後,見無人發聲,他又繼續說道:“接下來,就是在兩種方法裡選一種了。同意第一種的,去左邊。同意第二種的,去右邊。”
聽到他的話,人們思考了一會,又開始慢慢地移動。
每個人在邁出第一步時都是過了一會才真正踩實,他們在思考究竟要怎麽選擇。有些人在思考過後就停下來,轉身返回;而選擇了繼續走的人,他們腳步隨後便越來越快,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待在原地的人並不佔多數,大部分人都是像吃了蒼蠅一樣發狠地一咬牙地走向自己選擇的那個方向。
赫爾莫五人,則紛紛走向右邊——比起少犧牲一些換來不確定的最終答案,他們寧願承擔更大的風險去賭一個確定的答案——畢竟,他們也是要參與抽簽的。
牽著斯杜提亞的手更緊,赫爾莫的神情還是沒有絲毫變化,前者也無怨無悔地跟在他後面,沒有一點猶疑;卡非阿提斯亦步亦趨地甩著肩膀跟著,對他來說,選哪一種方案其實沒有區別;同時,兩名青年也一拍即合地跟在他們後面,腳步堅實而有力。
而最終,當最後一道腳步聲消失時,最終的結果已經確定。
“狗東西,誰多誰少?”
赫爾莫站在人群中,淡定地大聲喊道,驚得人們議論紛紛。
而毫無疑問,他是在問桑繆姆。只是,後者倒也沒生氣,而是大笑一聲,然後把左手抬起,宣布結果:“我的左邊,你們的右邊,人比較多。”
話音剛落,人們便再次出現一陣騷動。
“看來第二個方案是人們所同意的方案。”
赫爾莫頷首,然後大聲喊道:“我要借你的抽簽盒,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
桑繆姆對著赫爾莫的方向一偏頭,他後面的一個助手便會意,拿了盒子跳下台去,然後交給赫爾莫。
接著,赫爾莫便將杖劍握在右手,左手端著盒子走出人群,再次站回表演台前:“大家,想必剛才也抽過簽。現在,你們可以把自己抽到的紙條放回來,然後隨機再抽一次。抽到1到14號的,就是試藥的人選。當然,我也會參加,你們可以放心,我不會做出那種想辦法我來送死你去的事。”
說著,赫爾莫便以身作則,將杖劍搭在表演台旁,從上衣口袋裡掏出自己的34號紙條,然後放進盒子中。
看到他做出如此舉動,人們猶豫了一下,也紛紛走上前,一個接一個地做出相同的動作。
一時之間,人們顯得井然有序,整座圓帳之內也靜得鴉雀無聲。
接著,人們便又退散回去,看著赫爾莫把手伸進盒子裡打亂那些紙條,臉上皆露出焦慮而期許的神態——焦慮於赫爾莫的動作,期許自己一會可以抽到不屬於1到14的紙條。
他們中有的握緊拳頭,有的流下冷汗,有的全身顫抖,有的牙齒打顫,幾乎跟剛才的卡非阿提斯一模一樣。
由於太過專注和緊張,在他們的感覺中,時間像結冰的水一樣慢慢遲滯——如果他們面前有時鍾的話,對他們來說,秒針可能得過上幾分鍾才能挪動一下。他們能看到自己的心臟——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一顆暗紅的心臟孤獨地漂浮在半孔,每隔上幾分鍾才鼓動一下,讓他們聽到那雷鳴般的咕咚聲,使他們為之一振。周圍人的心跳和呼吸,他們甚至也可以清晰地聽到,甚至聽出每一處細節。
他們並不知道時間究竟過去了多久,但如果以他們的感覺為標準的話,可能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
其中就以斯杜提亞為甚,在她眼中,時間幾乎停滯,一秒就是一個世界。赫爾莫的整個人都在她眼中定格,原本連貫的動作在她眼中就像生鏽的機器一樣卡頓。
而每一卡頓,一個世界就消失了。
只不過,哪怕流逝得再慢,有限的時間也終究會到達那個終點。在眾目睽睽之下,赫爾莫終於將手從盒子裡伸出,手裡已經握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他沒有急著看,而是直接把紙條揣進自己口袋,然後淡淡地大聲喊道:“諸位,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