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赫爾莫的眼中,所有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一個率先走出。
無言的沉默持續了好一陣,終於,當人們看見斯杜提亞第一個從擁擠的人群中走向赫爾莫並二話不說地伸手從不透明的紙盒中抓出一張紙條時,他們終於才慢慢上前,準備迎接自己那薄薄的而又皺皺的命運。
一人一張,有條不紊。
每個人在抽到紙條後都不敢第一時間看,而是選擇走出人群,然後才獨自一人去看自己究竟抽到了怎樣的命運。
幾乎每個人都是把紙條緊緊地按在自己手心或者觀眾席的椅背上,然後屏住呼吸,顫顫地從紙條的一角開始掀開。
看見紙條上似乎有兩個數字的人,如果第一個數字不是“1”,他們就會猛地把紙條揭開,然後就是喜上眉梢的歡欣鼓舞。有同伴或家人的互相擁抱,沒有的則在原地高聲歡呼,惹得旁邊的人不禁惱怒。
而看見第一個數字是1的人,他們會更加緊張,他們留著冷汗,心臟那撲通的跳動聲成為了他們唯一能聽見的聲音。接下來的每一秒都像瀝青一樣粘稠,使時間愈發緩慢。等他們掀至三分之二,發現自己的結果時,手握從15到19這五個數字的人甚至比其他不用試藥的人更加欣喜若狂,不由得一陣手舞足蹈。
而抽到10到14這五個數字的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樣怔怔地站著,表情呆滯,眼中已經沒了一絲希望。他們有的開始抱頭痛哭,有的開始破口大罵,還有的則試圖掩飾自己是試藥人這個事實,但他們神情的不自然已經暴露了他們抽到的究竟是什麽數字。
而那些抽到了單位數的人,反而卻顯得比他們沉靜一些。也許是因為他們看到數字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經注定完蛋,也許是因為他們不用經歷希望後絕望的悲劇,但總之,他們現在只是低聲啜泣,而不像抽到10到14這五個數字的人那樣情緒激動。
一時間,喜出望外的大多數和銳挫望絕的小部分就像是一個杯子裡的水和油,明明互不相容,但卻共處一室。
而在表演台前,赫爾莫看著同樣緊張的斯杜提亞,表情完全沒有任何波動。
後者此時正焦慮地攥著她自己的紙條,甚至已經把一張紙條攥成了一條紙條。她手心也有些出汗,甚至把紙條浸得有些發爛。
在赫爾莫的注視下,她遲遲沒有去看自己紙條上的數字,而是閉著眼慌張地深呼吸,沒有一絲平緩下來的趨勢。
見狀,赫爾莫伸出右手,將她攬入懷中;左手幫她從上往下順著頭髮,順便撫慰她那憂慮的心——盡管她知道事情會是這樣,但真正經歷的感受卻並非想象所能完全感覺到。
“看看吧,你會平安無事。”
他篤定地說道,其語氣中沒有一絲猜測,仿佛事實就應該是這樣——斯杜提亞就應該平安無事。
“嗯……”
斯杜提亞發出一聲低低的意義不明的悶音,又竭力深呼吸了兩下,但還是沒有真正做好接受命運的準備。
“你會平安無事。相信我,沒事的。”
赫爾莫難得地真正放緩了自己的語氣,就像在陽光下融化的冰一樣從酷寒變得溫暖。他手上的動作也更加輕柔,不讓斯杜提亞感到分毫難受。
“嗯。”
一顆無盡曠野上的被狂風吹得歪歪斜斜的小草,因為身旁的一顆巨木而重新獲得了挺立的力量。
沒來由的,斯杜提亞的懸空的心落到了地面,呼吸也不再急促。
她覺得,他說的,應該就是對的。於是,她便將紙條夾在自己手掌心,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緊紙條的邊緣,顫巍巍地揭曉了最終結果。
一個紅色的75,靜靜地被斯杜提亞捏在兩根手指中間——正是她剛才抽到的紙條。
“我說了的,你會平安無事的。”
赫爾莫如意料之中般平靜地說道,似乎一切就應該按照他說的來。
“哼!”
穿過赫爾莫的雙臂,斯杜提亞一下子抱住他,把頭埋在他胸前,用力之大甚至讓他覺得有些難受。而在他看不到的他的懷中,斯杜提亞的眼眶已經變得通紅。
“好了,我還沒看我的呢,先起來吧。”
赫爾莫拍拍斯杜提亞的背,低下頭,閉上眼,把額頭靠在斯杜提亞頭上。
而在幾秒之後,斯杜提亞才慢慢松開抱著他的手,整張臉都已經是紅的——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剛才用力過大,囁啜道:“你一定要平安無事,不然我會傷心的。”
“我會平安無事,我說的——留慕說的。”
赫爾莫堅決地說道,然後在斯杜提亞的朦朧淚眼中掏出他的紙條,將有數字的一面對準了自己,臉上的表情沒有一點變化。
“怎麽樣?”
看著赫爾莫還是一臉平淡,斯杜提亞憑直覺猜道:他應該不是試藥人之一。
而就在她竊喜之時,赫爾莫無聲地扭手把紙條翻了個面——一個1,暗紅色的1,如凝固的血般的1。
見狀,斯杜提亞的心立刻又從瞬間裂開的地面上墜入無盡深淵。她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甚至依稀還能看出一些剛才的破涕為笑。等她略微清醒了一些,她便瞪大了眼睛注視著那個數字。可不論她怎麽看,那個數字也永遠只是那個殘酷的1,靜靜地貼在紙條之上,就像人總有一死一樣不會改變。
而當她終於意識到赫爾莫抽到了怎樣的數字時,她的嘴唇便開始不斷翕動:想說什麽,但卻說不出口,似乎依然不敢相信這個事實。然後,她便難以自控地猛地抱住赫爾莫,帶著哭腔喊道:“你說了你會平安的!”
“是的,我會平安的。”
赫爾莫頷首,對自己的話沒有一點懷疑:“我會的。”
“可是!”
斯杜提亞啜泣地喊道,整個身體都一抽一抽的。
“我會的。”
赫爾莫果決地說道,同樣抱住斯杜提亞,讓她能略感安心。
“老大,我抽到了7。”
而在斯杜提亞為之慟哭的同時,卡非阿提斯神色如常地走來,拍了拍赫爾莫的肩膀:“我們看來是第一批試藥的。”
“對。”
輕拍斯杜提亞的背,赫爾莫淡淡地說道:“能不能給我們讓出一些空間?”
“啊,對,沒問題!”
卡非阿提斯這才意識到他過來得好像不是時候,立刻尷尬地轉身,悻悻地走開,甩著肩膀走到其他試藥者那裡。
而在目送卡非阿提斯離開之後,赫爾莫再度將自己的額頭貼在斯杜提亞的頭上,
默默的擁抱,誰也沒發出一絲聲音——除了斯杜提亞的低低啜泣。
“放心,我說的是真的,以我的姓起誓。”
一段時間後,赫爾莫改拍為撫,就像安慰嬰兒那樣試著讓斯杜提亞安下心。
“十四個人裡……只能活一個!”
斯杜提亞傷心欲絕地抬起頭大喊,眼淚順著她的面頰一滴滴流下,就像一顆顆銀色的寶石。
“我知道。”
赫爾莫淡然地說道,卻讓斯杜提亞更加痛苦,話也因為哭泣而斷斷續續:“我不想……不想讓你……去賭……”
“我既然說了今天我們一個也死不了, www.uukanshu.net 那就一個也死不了。”
赫爾莫緊緊抱住斯杜提亞,低下頭,專注地注視著她,堅如磐石地說道。
“可是……十四個人……”
斯杜提亞嗚咽著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而這個數字又讓她更加抑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哭得更加大聲。
“是的。”
只不過,赫爾莫卻沒有絲毫動搖。
“百分之十……都不到……”
斯杜提亞抽泣道,鼻子也因為眼淚而不斷吸著鼻涕:“你……怎麽……”
只不過,沒等她說完,赫爾莫就打斷了她的話:“因為,我是留慕。”
說著,他的手便伸到背後準備掰開斯杜提亞的雙手,但後者卻依然緊緊抱著他:“你說……今天……是屬於……我的……”
“是的。正因如此,我才要去辨明真正的解藥讓我們一起離開這裡。”
說罷,他便強硬地掙開斯杜提亞走向人群:“也許現在說還為時尚早,但我還是會說,我已經失去了很多人,不能再失去你。在這等著吧,等到我們活著一起出去。”
而還沒等斯杜提亞上前攔住他,她自己就在剛跑出兩步後被那兩名青年攔住:“很抱歉,但是你應該期待他能活下來而不是上去阻礙他做自己該做的事。”
“讓開!”
悲痛欲絕地大喊,她試著用手去擋開兩名青年的阻攔,但她的力量卻比不過二人合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赫爾莫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