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聲音響起的瞬間,赫爾莫便同時瞳孔劇震。
他早已看不清楚西姆拉了,但他知道,來者絕對不是西姆拉能輕易對付的。現在,西姆拉會有什麽樣的情緒?會為剛才像貓抓老鼠般戲耍自己的行為感到痛悔嗎?還是心懷對來者的恐懼?既然那聲音已經出現,聲音的主人隨時可能到達西姆拉麵前,只要自己撐過這最後的時刻,就一定能得救……
……不過,是這樣嗎?
他強撐起身體,努力地呼吸著,讓自己保持最低程度的清醒。他的神血在飛速流轉於身體中,為他封閉傷口、傳遞能量。他大睜已經視線模糊的雙眼,試圖看清西姆拉現在的情況,雙眼看到的總歸更能讓他有心理準備……
只是,奇怪……為什麽自己眼中的他沒有任何動作呢?
他不應該立刻殺了自己嗎?
“赫爾莫啊,”正在自己心中浮現起這個念頭時,他說話了,甚至還帶著笑意,“奇怪我為什麽不動手?”
“……”
“確實,我對付不了墨卡托。可是,我為什麽要去對付他?”對已經說不了話的赫爾莫,他笑著搖頭,“我只要立刻走人不就行了嗎?”
“……”
他在說什麽?赫爾莫想,難道他忘了自己的任務?
“哦,看你的樣子,估計還沒了解情況吧。”他最後放肆地笑了笑,“確實,你估計還以為你活著呢。再見,老鼠。”
“……”
西姆拉消失了,而自己的思維也停頓了。
就在那一瞬間,一切都安靜了下來,一切都平靜了下來。
周圍因為剛才戰鬥而燃起的林火不再跳動;黑色的硝煙依然還在空中,但是已經不再飄動;就連悠悠落下的樹葉也已經定格,悠揚地停在了靜與動的間隙。
……但是,這是怎麽回事?
掙扎著看了看周圍的環境,赫爾莫迷茫地喃喃,“這是哪?”
感受著被停滯的時間,赫爾莫坐起了身,“發生了什麽?”
“這個世界……”
遲疑良久,在這定格的時空中,赫爾莫終於還是對著自己問了出來,“就是這樣的嗎?”
“……”
“我是誰?”
就像剛從病房裡出來的人會檢查自己的四肢一樣,他也這樣檢查了一遍——看著自己那暫時還健全的四肢,他卻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檢查?
盡管有這樣的疑惑,但他還是那樣做了。而就在他凝視自己光潔的掌心時,一點冰涼的濕潤卻突然在掌心出現。
“我哭了嗎?”
把注意力從掌心轉移至自己的眼角,在發現那滴眼淚之後,赫爾莫呆了一下。在自己的內心,先前未曾在意過的愧疚和自責正如潮水般湧來,一下子就讓自己感到疲憊。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我……為什麽哭?我做了什麽?”
“我……似乎做了什麽……記不清了……”
“……”
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記得自己從哪來,要到哪去。
是因為自己已經死了嗎?
“我……死了嗎?”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知道“死”這個概念,但只看從腳開始的虛化,赫爾莫下意識地就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他感覺到了自我的流逝,但卻沒有絲毫疼痛,活人應該不會經歷這樣的事,他如此猜想。
最先開始的是腳趾,從蒼白變成能看見血絲的慘白,像是久經年月而褪色的書頁。死人不用再走路、奔跑,已經失去意義的東西沒有存在的必要,所以像是被什麽洗去了一般,那血絲也消失了,自己的腳趾便不見了。像泡沫破掉那樣,不見了。接著就是腳背、腳跟,像烈日下的水漬般慢慢地蒸發掉,緩慢但不可避免發生著。
“……”
並沒有恐懼,也沒有試著做些什麽。
死人不管做什麽都沒有用,因為已經死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這樣,看著半空中的樹葉變成蒼白的顏色,看著硝煙也逐漸變灰變白,更看著遠方的一切都在變白。但白至少意味著還存在,還“有”,等它們跟自己的身體一樣都消失了,那才是真正的“無”,什麽都沒有的虛無。
默默地看著這世界在自己眼中緩緩褪色,變成虛無,直到永遠,永遠……
“這真是……”
赫爾莫已經失去膝蓋以下了,但無關緊要。
“安寧……”
他閉上沉重的眼睛,感受著臨睡的安詳平靜——就連他那已經冰封了不知多久的臉上,也逐漸揚起一抹笑容。
“只是……我,究竟在對什麽感到愧疚呢?”
而就在赫爾莫將睡未睡時,這個疑問突然出現。
為什麽自己在這世界裡第一次感受到的情緒,是愧疚?
這個世界裡除了自己就沒有其他人了,也記不起以前的事和人,可愧疚總不會莫名其妙地出現。是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嗎?還是說,自己對自己感到愧疚?
“……”
不,不對。
有什麽地方怪怪的。
人怎麽會對自己感到愧疚?那太奇怪了,愧疚是因為做了對不起的事,自己做了什麽事會對不起自己?莫非是自殺?
“哼……”
赫爾莫笑了笑,這真是個好笑的結論。
但是,笑過之後,在自己的下半身已經失去的現在,他想,自己,究竟在對誰感到愧疚?
對於自己以前可能認識的人,赫爾莫一個也記不起來,仿佛自己一誕生就是這樣孑然一身。
但是,自己應該是認識一些故人的。自己雖然現在昏昏沉沉的,但那有限的理智也判斷出自己不像是個剛出生就夭折的小孩,而一個人一生中總會認識些什麽人的。
……不過現在想這些有什麽用呢?自己只剩下肚臍以上了,自己早就死了。
他安然躺在地上,享受最後的寧靜。
“斯杜提亞”——這段音符突然就跳進了他的腦海中。
“……”
“不對……”
每個音單獨拿出來都毫無意義,但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某種能讓人記憶的東西。赫爾莫仿佛看到了這段音符所象征的某個影子,隱約對其感到熟悉,也感覺自己似乎確實其對抱有愧疚——但不是她。
“維克緹斯”?
“也不對。”
又跳出一個有些熟悉的名字,但是,自己似乎對他並不抱有愧疚。
“澤萊德”?“奈蘭”?“愛”?“加爾維”?
“不,都不是……”
腦海中浮現的名字越來越多,但也只是名字而已。記不起自己為什麽知道他們,記不起他們的生活習慣,甚至連他們的長相也記不起來。
“奈卡艾提”?“斐流斯”?“蒙托”?“蘭希”?“查德”?
無數名字從赫爾莫內心閃過,但卻沒有一個能讓他知道自己究竟對誰心懷愧疚;與此同時,他已經只剩下一顆頭和半個胸口了。
“唉……”
就這樣算了吧,反正自己已經死了。會對某人抱著愧疚,應該就是傷害到了那個人吧?只要自己死了,也許那個人就不會再追究下去了。
“呼……”
閉上眼,準備迎接自己那沒有痛苦的安詳,卻就在赫爾莫將要離去的那一刻,又一個名字突然蹦出。
“是……誰呢?”他想,於是他看到了,“莫圖姆?”
“……”
心臟早已經失去了, 可現在卻覺得突然像是被誰捏住,他一時居然喘不過氣來。
而在莫圖姆之後,就是“喬爾”。再然後,“艾曼達”、“羅亞”、“布德”、“斯可姆”、“奧茲”、“卡茲諾”……
一個一個的名字爭先恐後地從心底飛出,讓他感受到難以喘息的壓力;而就在那些名字全都出現時,他的眼角再次劃過一道淚痕。
被藏起來的東西,回來了。
“……”
“我……”
“原來……是這樣……”
這下子,赫爾莫什麽都明白了。
怎麽可以將他們遺忘?將因自己而死的人遺忘?
“我……”
現在,赫爾莫知道自己為什麽愧疚了。
“我怎麽可以就這樣去死?”他自問,“我怎麽可以死?”
“我一定還沒死……一定……不然我為什麽還記得他們?我不能死……”他仍閉著眼睛,但這時,他僅剩的頭顱沒有消失。
“是誰將我變成這樣?”他喃喃著,“如果他們沒有死,我就不會有那愧疚了……”
“……”
“我已經……明白這一切了。”
他睜開了眼睛,他的身體就此回歸,謊言和假象便被驅散。
世界的齒輪,在這一刻,重新轉動。
在這個世界,自己,還沒死。
“……”
而在數秒後,當赫爾莫以一副殘軀勉強再睜開眼時,在自己身前已經多了一個人。
一個,背對自己握著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