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中午十點過半,森林深處。
一叢靠著樹的茂密而雜草叢生的深綠灌木,雖然長得很好,但在這森林中還是顯得無比平平無奇。在歷史上,它們大部分時候都只是平凡地發芽、生長、死去,重複著這個循環,一代又一代,直到雷電引發的山火將它們一下子燃燒殆盡亦或是人類的砍伐使它們被成片毀滅——而就算如此,還是無人會注意到它們。
它們生於平凡,長於世界,終此一生,碌碌無為——但又有誰能去責怪它們呢?世界就是這樣的,那些特殊的、能被人記住的,是極少數中的極少數;唯有平凡的,才是構成這個世界的基石。
只不過,今天,這一刻,它們中的一叢從平凡變成了不凡——只因有一人正藏在它下方的地下一米處。
“……”
一片黑暗中,赫爾莫早已咬著牙閉著眼睛——因為他正被埋在地下,被他自己埋在地下。
前兩天畢竟是下了雨的,現在的地下還十分濕潤,些微的滲水讓他覺得潮濕無比,沾了水的泥土也黏在他的身上,使他渾身上下都無比難受。
並且,厚達一米的厚實泥土也是直接壓在了他的身上——這可是相當於數個大漢的重量,要不是赫爾莫現在是面朝下的姿勢,否則就算有出氣孔,他也要喘不過氣來。
而若僅僅是這樣,那倒還好了,但地下的那些蠕蟲卻讓赫爾莫覺得無比的惡心。它們那滑膩的觸手和身體在赫爾莫的身上蹭來蹭去,不僅癢,而且還讓赫爾莫感受到了千百萬年前人類在那些帶毒巨蟲面前瑟瑟發抖時的場景——盡管他並未真正體驗過,但他那強大的共情能力卻讓他完全能理解這種情緒。
而此時,正由於他那共情能力,他的內心中,正悔恨無比。
“要是……要是我能早點看出凶手究竟是誰……”
回想著昨天看到的那四具屍體,赫爾莫不斷質問著自己為什麽沒在在昨天晚上沒有看出凶手是誰。
被水淹死、吸食毒品而死、過量飲酒而死、被人毆打至死,這分明就是在暗示“瀚水”、“墮落”、“酒農”、“戰鬥”這四位在之前的神戰裡死去的支配者,分明一開始就在暗示自己就是他們的目標!
可是,明明已經如此明顯了,為什麽自己還是沒看出來?如果不是西姆拉擺出了那個儀式要求的法陣,如果西姆拉偽裝得再好一些讓自己看不出那暗示的是“獻祭”,那接下來是不是還要再多一個受害者以“無面”的方式死去?
他們死前的迷茫、將死的驚懼、死時的絕望,哪怕沒有直接看到,也讓赫爾莫如背上一座大山般痛苦無比。
“我……”
就因為自己的無能而使托門特的生命以那樣悲慘的方式消逝,為什麽自己不讓他逃?為什麽僅僅只是提醒他要小心之後就不再做任何預防?
背負著心理和身體上的雙重壓力,赫爾莫知道自己之所以不走的原因就是想揪出凶手將其繩之以法——可這明明是自己那無聊的正義感引發的幼稚想法,是自己導致的錯誤,為什麽死的是托門特而不是自己?
“為什麽……”
咬著牙,赫爾莫的臉上早已不是冰冷,而是一片對於自己無能的痛恨以及對於所有受害者的悔恨——不僅僅是對於托門特的,而是對於所有人的。
卡爾之前就說過除了“墮落”和“戰鬥”外還有其他兩個泰坦的支配者戰死,這種充滿儀式性的死法,針對著自己的布局,再加上一從地底出來就接到了這個任務——當巧合的數量超過兩個,就不可能再是巧合。
也就是說,盡管自己並沒有殺莫圖姆他們,他們卻因為自己而死——只因為泰坦不想讓自己活下去以及一個術師想要晉升而已。
“為什麽……”
而且,由於知道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西姆拉,是號稱弑殺者的西姆拉——那個凶殘而又喜怒不定的瘋子,再加上自己用幻術騙了他然後逃跑的行為,赫爾莫自然也就知道被自己拋棄在橋邊的那些人絕對不可能在憤怒的他手下幸存。
“到底……為什麽……我……”
咬緊了牙關,勉強繃著不讓眼淚流下,就算找出了凶手又能怎樣?該懲戒的人自己懲戒不了,該拯救的人自己也一個都救不了——自己依然還是五個月前那個依靠父兄犧牲才勉強逃脫的廢物,還是個無藥可救的窩囊廢。
“赫爾莫!”
而就在此時,一道狂妄的聲音隨之清晰地響起——正是西姆拉的聲音!
在大駭之下收斂自己的悲痛,驚疑地判斷著聲音來的方向,赫爾莫隨即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聲音是從自己的頭頂傳來的!
而在那聲赫爾莫被喊出來之後,周圍就又恢復了一片寂靜,就好像剛才那聲只是幻聽而已;但剛在赫爾莫略微有些放松自己那緊繃著的身體時,自己的身上卻驟然一輕——壓著自己的泥土,掩蓋自己存在的泥土,正在被挖開!
“赫爾莫,原來你在這!”
聲音再度響起,這次就不再只是狂妄,而是加上了些許得意和咬牙切齒——但這卻更讓赫爾莫驚惑——要知道,為了讓西姆拉找不到自己,自己可不僅僅只是把自己藏在地下就完事,而是下了血本的!
咬牙忍著斷臂斷腿的痛苦,赫爾莫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甚至足以讓每個見到他的人都大吃一驚——因為他現在居然是一個只剩右臂的人棍!
事實上,赫爾莫所帶著的那兩把助行器,背地裡其實是兩把長劍。之所以要做成助行器的樣子,其理由自己早就已經說出了口——為了隱藏,隱藏自己腿其實還能跑的事實,也隱藏自己隨身帶劍且會用劍的事實。
而之所以自己能用自己的那一掌一臂偽造出兩個與自己有一模一樣波動的假象以暫時迷惑住西姆拉,也是拜自己的雙劍所賜;而為了更加徹底地迷惑,自己甚至把其他半臂雙腿也一並斬成了七截並且散落在各地各自偽造出一個假象,然後才逼不得已地使用神奇能力把自己埋進地下。可現在,自己那麽大費周章不惜一切代價的隱藏,就這樣被發現了?
“赫爾莫,你是個體面人,我也想讓你體面一點;但你要是不自己體面的話,我就得幫你體面了。”
而就在赫爾莫焦急地胡思亂想時,自己身上的重量不知何時已經只剩下了些微的一點點,比起厚點的被子都不如——這種如蟬翼一般的重量,恐怕自己翻個身就能把土全都抖下來,使自己全無安全感。
同時,西姆拉的威脅也讓自己如坐針氈、全身汗如雨下,連精神都有些恍惚。
“哼……哼……”
而且, 隨著西姆拉的獰笑聲,自己所感受到的壓迫感也越來越強,心慌心悸的感覺不斷湧現,就連呼吸都開始不順暢;一股一股的涼風吹在身上,把本來就因為地下雨水而濡濕的衣服又吹得更加冰涼——就連自己的心情,此時也是冰涼無比。
背上?背上!
就在自己的背上,自己感覺到了一隻手正在慢慢靠近!
“呼……呼!”
呼吸,急促!
在死亡的威脅下,赫爾莫的呼吸已經如拉風箱一樣沉重,甚至還讓他感到頭暈目眩!
“得想辦法……怎麽回事!”
而在此時,赫爾莫的思緒正混亂無比——為什麽會被找到?自己可是隱藏了所有腳印或者其他類似的痕跡,自己的波動也被完全壓製了下來,更何況其他的七個假象還在!
只不過,現在已經輪不到他再亂想了,他就感到脖子一緊、身體一輕,西姆拉那濕熱的口氣就噴到了他的腦後,“你這樣就太不體面了。”
“!”
就在這一刻,赫爾莫就像一隻雞一樣被西姆拉掐著脖子,同時也因為自己的手腳都被自己砍了下來而根本無法反抗——就像砧板上的魚一樣只能亂動而壓根無法掙脫!
“赫爾莫……”
而在他背後,西姆拉的刻意壓低了的聲音就這樣傳進他的耳中;同時,一股掌風也同樣吹在了他的後腦杓——只要這一下挨實在了,就算不死恐怕也要變成癡呆!
“!”
而也就在此時,赫爾莫的心情卻霎時間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