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烏士?聽名字不像希赫斯人,希赫斯人在名尾更經常用‘斯’這個音。我並沒有聽說過,怎麽了?”
閉上眼回憶片刻,涅茲最終確認無誤地一點頭。
“沒什麽,只是我在一次夢裡,夢到了這個人。”
靠在床頭,赫爾莫閉上眼,戴烏士偷天換日的那一幕還歷歷在目——單純地調換日月雖然有難度,但戴烏士的情況卻更加詭異——在他打響指的那一刻,他的身上沒有任何力量波動,純粹只和一個普通人一樣,這可不像普通人能做到的。
而且,他不認為戴烏士只是自己夢裡的人,直覺讓他這樣認為。
只不過,涅茲的表情卻很隨意,畢竟這種事倒不稀奇:“夢中人?他做出了什麽嗎?”
“也沒什麽。只是我以為你會知道他,畢竟你是大主教。”
疲乏地又睜開眼看著涅茲,現在,赫爾莫眼皮睜開的幅度已經只有平常的一半;同時,摸了摸那犀利的絡腮胡,涅茲笑呵呵地開口:“你以前還是智慧賢者,現在雖然沒了力量,至少知道的應該比我多吧?”
“我還太年輕,年齡帶來的閱歷不是純靠學識可以彌補的。”
——雖然涅茲沒說,但大主教和樞機所對應的八九星神徒的平均年齡都是六七十歲,一般來說,少有例外。事實上,赫爾莫曾經的許多朋友都比他大了四五十歲;要是十星到十三星,也就是半偽神到偽神那四級的,比他大了七八十歲都屬正常。
而在聽到他的那句話後,涅茲臉上的微笑也帶上了些受用。他拍了拍床沿,再次站起來,“雖然遺憾我確實不知道戴烏士這個人,但你現在應該沒有問題了吧?”
“沒有了,我對你和那些先生們表示崇高的謝意。”
勉強把右手抬到左胸,赫爾莫身軀微微前屈以致意——畢竟,他現在靠自己的力量站不起來,做不了真正的鞠躬。
“我也希望你早日康復,後會有期。”
聞言,涅茲也頷首,隨即再次微笑著走向門口;在他的身後,赫爾莫的聲音同樣傳來:“後會有期。”
默默地點點頭,涅茲徑直推開病房的門,刹那間,對於病房的封鎖就像是一層薄冰一樣崩裂,其內一切物品和生命的聲音和波動又可以被外界接收。
而在門外,六人——主要是愛、奈蘭、還有澤萊德以及斯杜提亞四人正在嘰嘰喳喳地不知討論些什麽,加爾維和維克緹斯則雙手環抱,長久才冒出來一句孤零零的話。
當看到涅茲從病房出來時,愛和澤萊德還有斯杜提亞一下子就圍了上去,“大人,我們可以進去了嗎?”
“當然,只不過他有點困,注意別吵到他。”
涅茲和善笑道,就在他的話音剛落之時,三人就迫不及待地衝進病房,而另外三人也在嫌棄地掃了他們一眼之後就快步跟上。只是,盡管急切,他們的腳步聲卻全都控制在合理的范圍。
看著這一幕,涅茲恍惚之間就好像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光景,目送六人全部進入病房後,他才轉身緩緩在走廊上垂著頭邁步:“多麽美好……”
……
病房內,斯杜提亞再次坐在赫爾莫右手邊,另外兩隻也圍在他的左手邊,一齊好奇地開口:“涅茲大人和你聊了些什麽啊?”
“沒什麽……只是關於這次暗殺的事而已。愛莎,喂我吃藥吧。”
不給他們繼續問的機會,赫爾莫疲乏地在病床上躺下——他的頭部略微墊高了一點,這樣就不會讓大腦血管受壓迫。
“啊?”
疑惑地舉著湯匙,斯杜提亞關切地皺起秀眉:“你不吃午飯了嗎?”
“有點想睡覺了。現在不怎麽餓,等晚上再吃吧。”
伸出右手搓了搓斯杜提亞垂下來的長發,赫爾莫閉上眼睛。
“嗯。”
輕輕點頭,斯杜提亞也就從放著湯碗的桌子旁拿起兩盒一綠一白的藥盒,然後擰開蓋子倒出三顆軟糖狀的藥塊和一粒扁長藥片。拿著那三顆藥湊到赫爾莫嘴前,後者也就順從地張口,咀嚼一番後就直接吞下肚;再然後,她便幫他拿來一瓶水,混著那粒扁長藥片讓他一起咽下——做完這一切之後,她就俯下身,嘴裡噴出的熱氣讓赫爾莫感覺右耳旁一陣暖和:“睡吧~睡吧~要有個好夢哦~”
“午安……”
帶著滿足,赫爾莫呢喃道,只花了兩三分鍾,便不知不覺間進入了沉眠。
而在確保他完全睡著後,澤萊德才不滿地撇撇嘴,回到沙發上坐下:“這小子,還沒說完就睡。”
“也不知道大人究竟和他說了什麽。”
同樣無精打采地彎著腰垂著臂回沙發,一屁股坐在澤萊德右手邊、沙發的最右邊。
“絕對不簡單,不然也不會讓我們出去了。”
與此同時,只見澤萊德手頂下巴、臂放膝蓋,做出一個沉思者的動作,卻剛堅持不到十秒又變成嬉皮笑臉:“斯杜提亞~你好不好奇啊?”
“別問我啊,我可不像你們,我只要知道洛卡會陪在我身邊就好了。”
看著赫爾莫的臉,斯杜提亞連頭都沒抬,言語間滿是嫌棄。
“我知道你腦子不清醒,但是你真的不好奇嗎?不止大人跟他說了什麽,還有他究竟是誰這個問題。”
只不過,澤萊德卻依然不依不饒地賤笑道,完全沒有就此停下的意思,搞得連奈蘭都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閉嘴。
“好奇是好奇,不過,他如果想說的話,早晚會說的,我沒必要去刨根問底。”
而對於他的這個問題,斯杜提亞卻不以為意。她把頭抬起,看著窗外陽光下不知從哪飛來的撲扇著翅膀的白色蝴蝶,連她的心情都被陽光照得燦爛無比。
“維克,不得不說,你妹妹很不錯。”
而在窗子的下方,澤萊德不禁扭頭錘了錘維克緹斯的大腿。
“她可是我的妹妹。”
自坐下之時,維克緹斯就一直在看剛才那本沒看完的書,此時也和斯杜提亞看赫爾莫一樣頭也不抬地敷衍著。他一推眼鏡,哪怕大腿被錘也不能讓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而在他的旁邊,加爾維則全身心地靠在沙發上,把自己的右臂搭在沙發的靠背上,鼻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呼……一直這樣無所事事地坐著,不符合我的性格。”
“就當休息了,一直在外面跑來跑去需要休息。”
維克緹斯繼續平淡地看著書,他的翻頁聲就是病房內最響亮的聲音。
“真是的,也不知道你究竟在外面幹嘛。”
“我在做一項崇高的事業,其神聖性是無與倫比的,其進步性是毋庸置疑的。”
對於奈蘭的疑問,閉著眼睛,加爾維決然地開口。
“你在扶貧?”
“給人無償打工?”
“難道你在做公益活動?”
維克緹斯右手邊,三小隻一人一句地問道,而加爾維倒也沒有否定:“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可以這麽說。”
“我懂了,總結一下,你在給窮人無償打工以此達到做公益的目的?不想當公益人士的術師不是好學生?”
低下頭,跟根本沒思考相差無幾的一段思考過後,澤萊德猛地抬頭,沾沾自喜地笑道。
“……我說,你一天到晚這麽閑,不膩嗎?”
短暫的無語過後,加爾維隻得伸手掩面,然而澤萊德連半點羞恥也沒有:“大哥,周一到周五我可是一天都沒好好休息,難得有個周六,當然會顯得話多了。”
“可你在周一到周五也一樣話多,而且,昂……你不困嗎?”
“你要這麽說的話,那確實是有點的。但現在才十二點五十分,一天剛過一半不到,怎麽能就此熟睡?”
聽著加爾維打哈欠,雖然是這樣說,但就像被傳染一樣,澤萊德也同樣靠在沙發上打了個哈欠——本來他是想站起來大聲宣布的,只不過不想吵到赫爾莫睡覺。
然後,來自其他人的哈欠聲便接踵而至,連斯杜提亞都不例外,讓澤萊德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喂喂,你們認真的?”
“安靜點。”
“行了,我要睡一會,別打擾我。”
“我也要睡了。”
“午安各位。”
除維克緹斯外的其他所有人都同時深呼吸了一下,愛和奈蘭還有加爾維一同靠在沙發上;斯杜提亞則走到沙發旁邊的單人軟椅上,然後把上面的被子拿開,在自己躺上去後又把被子蓋上。
“……”
“你不睡嗎?”
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在兩分鍾內從生龍活虎變得昏昏欲睡,澤萊德瞠目結舌地把目光投向維克緹斯,而後者只是推了一下眼鏡:“我看書。 你不睡嗎?”
“行行行,兩個小時後記得叫我起來,現在睡太久晚上可就睡不著了。”
看著周圍人全都準備睡覺,再加上自己也確實有點困,在無奈地抱怨兩聲之後,澤萊德就也一並放松地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在午後的陽光照射下,哪怕空氣中的浮塵都可以被看得一清二楚——一根根輕若無物的纖絲飄搖著浮在空中,一顆顆如光點般的微粒靜靜地躺在半空,一個輕輕的呼吸都可以讓它們受到擾動,使它們變化自己的位置,在空中奏出曲折而又優美的舞曲。
微微的鼾聲和輕輕的呼吸聲中,維克緹斯書本翻頁的清脆聲音低低地回響。周圍是那麽的寂靜,但比起夜晚無人的大路上又有那麽一絲人氣。那種氣氛很容易讓人感到安寧,那種幼兒時在母親懷中的安寧,讓人忍不住也想和他們一同入睡。
放眼四顧,每個人的臉都和醒著時不一樣——他們的五官全都放松了下來,面部表情無比祥和。哪怕是最凶惡的人,在睡著時也是最沒有防備的,更何況這些普通人。加爾維看上去文雅了一些,愛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精致的玩偶,奈蘭的睡相比起醒著時更滑稽一些,因為他的眼睛是微微張開的,而澤萊德則完全沒有醒著時的活潑。由於是靠在沙發上,每個人都嘴唇微張,唯獨斯杜提亞是閉著嘴的——因為她那張軟椅足有一點五米高,完全夠她把頭撐住。
“哼……”
靜靜地看著他們不知多久之後,長出一口氣,維克緹斯知道,他又該翻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