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當掛鍾的時針指向八時,那沉穩的敲門聲隨即如期而至。
不用去看,赫爾莫和澤萊德也知道是涅茲到來。只不過,他帶來的究竟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對兩人來說卻不得而知。
“我去開門。”
說了句沒用的廢話,澤萊德隨即起身走到門前;按下門把手,涅茲的臉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大人。”
對涅茲頷首以代鞠躬,他卻並沒有率先回沙發邊坐下。
“不需多禮,進去詳談。”
對著沙發的方向點頭示意,涅茲慢步至沙發前端坐。而目視涅茲先坐,澤萊德才輕輕地關上門,在另一張沙發前坐下,也就是那“?”形擺放的最右邊那一張。
“我這次來,目的你們知道,就是和你們談救人的方法。”
對澤萊德點一下頭,再加一句標準開場白,在直入主題這種事上,涅茲對於其他人也不遑多讓。
“大人查到什麽了嗎?”
充滿期待地看著他,澤萊德直接開口發問——他可是片刻都不能再等下去了。
“查到一些。”
對澤萊德虛畫了個圓,涅茲也不故弄玄虛,不等澤萊德發問便又繼續開口:“關於中午提到的‘存在’,神秘學上確實存在這種概念。”
“存在……那具體是什麽意思?”
對這個詞進行字面意義上的分析,澤萊德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想法,卻無法清晰地給出一個定義。而在石像內部,赫爾莫對於這個詞卻十分熟悉——對於救人找不到方法是因為他只在智慧序列上專精,對於其他序列的能力自然不能全部破解;但‘存在’這個神秘學的概念是全序列通用的,他便理所當然會知道。
而涅茲倒也沒有賣關子的意思,對於澤萊德的問題,他只是擺了擺手:“我不知道石像內的那人為什麽會知道這個,但沒關系,我會解釋給你聽。在生物學上,一個人的存在指的是組成他身體的部件還存在並且能讓他活著。我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一個人死了並且被火化了,那麽這個人在生物學意義上就已經不存在了,因為曾經組成他身體的那些原子雖然還存在,但現在已經不是他的身體的部件,已經不能組成他的身體並讓他活過來了。“
“在社會學上,一個人存在指的是他的社會關系還存在。假如一個人在某一天突然決定隱姓埋名,躲進深山老林裡不再見任何人,真正地不再有任何朋友、親人、戀人,那麽這個人在社會學意義上就不存在了。因為他已經沒有社會關系了,沒有人會記得他,沒有人還會知道有這麽個人在生物學意義上還存在。所以,警察會把一些證明不可能找回的失蹤人口定義為死亡人口,哪怕他們可能還活著。”
說到這裡,涅茲饒有深意地頓了一下——他知道赫爾莫在凡界的身份還包括生物學博士,而且他也不是沒有研究過社會學和心理學,那麽石像內的那人會知道這個,似乎就顯得不那麽奇怪了。
他看不到那人的表情,但卻看得到澤萊德的表情。此時,前者只是默默地點著頭,而後者則顯得恍然大悟:“這……我懂了。不同意義上的存在也是不一樣的,一旦失去了特定意義的特定關鍵,比如生物學意義上的部件和社會學意義上的社會關系,這個人就不存在了。那麽這個神秘學意義上的存在,究竟是什麽?”
一聽這話,涅茲便緩緩站起,然後打了個清脆的響指:“問得好。”
“神秘學意義上的存在,指的是人的意識。我不知道現在你們的神秘學的教學進程到了哪,你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那就是——人的生命是由來自死亡世界的靈魂、來自平凡世界的肉體、連接靈魂和肉體的意志、以及使生命真正擁有生命的時間組成的。”
“在平凡世界中,肉體使靈魂得以安居,靈魂使肉體得以行動;意志發出指令,靈魂接收指令,而肉體則做出指令。靈魂由心靈支配者掌管,肉體由生命支配者掌管,時間由時間支配者掌管,唯獨剩下的那個無支配者掌管的‘意志’是特殊的,它也就是神秘學意義上的‘存在’。”
攤開雙手,涅茲隨後又在澤萊德的注視下把手作成一柄手槍的形狀,對準了自己的心臟:“通常意義上的死亡,就是肉體的死亡。這種死亡最容易達成,只要一把槍、一把刀、一根棍棒、甚至單靠拳腳就能使人肉體死亡,但這種死亡不會干擾到靈魂。”
接著,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大腦:“靈魂的死亡,也就是直接消滅靈魂。活人靈魂死亡的話,其症狀類似植物人,但植物人有可能恢復,靈魂死亡的人卻不可能恢復;對於亡靈來說,它們就將徹底死亡,直至靠著在死亡世界裡的本質存在來複生。這種死亡不會干擾到肉體,畢竟植物人在生物學意義上還活著。”
然後,他便指向鍾表:“時間的死亡較為特殊,因為時間並不像靈魂和肉體那樣是一個人的內在屬性,時間只是外界的一個量。而如果一個人時間死亡,那麽他的靈魂和肉體都會停滯在他時間死亡的那一刻,不會衰老,卻也不能思考、不能行動,直至其以這種狀態撐到生命耗盡。在那期間,肉體和靈魂都不會被影響;而一旦生命耗盡,肉體死亡,靈魂一並死亡。這種死亡,很難解決,它會最終同時影響肉體和靈魂。”
最後,他便用食指點住了自己的眉心:“意志!意志決定一個人在神秘學意義上是否存在。留慕領地特修斯帝國的勒內先生有一句名言——‘我思故我在’,其留慕語原文的意思是‘思,故是’,其涵義就是特修斯語的譯文:‘我思考,所以我存在’。而思考的能力,就是意志賦予的。一旦一個人的意志消失,那麽這個人在神秘學意義上就不複存在,最直觀的一個例子就是無法被佔卜。一旦意志死亡,那麽這個人的時間、靈魂、肉體,這三大生命要素就會同時死亡。”
把視線轉向石像,雖然互相之間隔著石像而不可見,涅茲卻知道石像中的那人能跟得上自己的思路:“你所遇到的這種情況,就屬於意志被剝奪。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奪回他們那被奪去的意志。”
“這些,我都知道。我唯一想知道的是,奪回他們意志的方法是什麽?”
平靜地點了點頭,赫爾莫挺多次想打斷涅茲的話,但卻始終沒有真正打斷他——畢竟澤萊德還在聽。
“你說是鏡子捕獲了他們的存在,那麽也就是說是鏡子捕獲了他們的意志,救人的關鍵,就在於鏡子。”
再次一打響指,涅茲對面的牆壁上隨即出現一個黑色的大洞,一面高三點五米、寬四米的玻璃壁就緩緩從洞中被送出。
對澤萊德點了點頭,涅茲隨後繼續開口:“我把中午那家店的玻璃壁買了回來,也許可以從中找到些許線索。”
“線索……可這要如何尋找?”
不解地看著涅茲,澤萊德只能勉強保證自己跟得上他的節奏。
“讓我進入鏡子裡, 當然,不是通過被鏡子剝奪意志,而是主動地進入,去搜索失蹤的人的意志。如果他們是意志被剝奪的話,應該會有一個鏡中世界用於存放被剝奪的意志。”
用手在空中繞了個環,涅茲隨即對著石像開口:“我不能保證這樣究竟可不可行,《神秘學概念解析》裡面並沒有準確地提到過如何應對這種能力。同時,由於不知道凶手究竟是什麽術師,我找不到針對性的方法。因為剝奪意志的這種能力,恕我直言,我從來沒有遇到過。要知道,意志不能脫離靈魂或者肉體而單獨存在,就連我遇到的那一次,鏡子剝奪的也只是人的靈魂而不是意識。所以,我只能盡力而為,結果卻不敢保證。”
“原來如此。”
聽著涅茲的話,雖然略有失望,但也在情理之中——赫爾莫自己之前也沒遇到過。
“無妨,試試也好,有勞涅茲先生。”
而還沒等澤萊德說什麽,他便率先開口——他已經只能把寶全押在涅茲身上了。
“好吧……注意安全……呃……祝大人成功?”
石像外,試探著對臨行的涅茲發出問候,澤萊德卻發現自己一時不知道究竟該怎麽說才能得體而有禮。
“不必拘謹,我去了。”
無謂地擺擺手,涅茲隨即在沙發前端坐;數秒之後,他的眼睛便完全無神,整個就像做工精致的人偶一樣——雖然外表看上去和人一模一樣,但卻沒有人的感覺。
哪怕因為沒開靈覺而看不到涅茲靈魂的情況,澤萊德也知道,他已經開始了他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