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九點,雨還在下,只不過已經不是之前的雷雨,而是淅淅瀝瀝的小雨。窗外已經沒有了雷光,也因為烏雲而沒有了月光和星光,使氣氛沉悶得無以複加。無比的黑暗中,還帶著初春的料峭寒氣,在不知不覺間凍結了所有人的情緒,令他們如冰塊般僵硬。
在石像內,赫爾莫的心情可以說是無比糟糕。哪怕他已經想過萬一涅茲找不到失蹤者的意志的話會怎麽樣,但當後者真的找不到時,他卻發現之前的一切情緒預演都顯得如此可笑。
哪怕不想去回憶,涅茲說的話也依然在耳邊徘徊,讓他不自覺地煩躁起來,卻又因為自己的弱小而感到無能為力。
事已至此,他隻得無力地靠在輪椅的椅背上,放空自己的大腦,強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事。
而在石像外,澤萊德的情緒也和赫爾莫一樣,甚至可能還要更差一點。
他癱坐在沙發上,同樣毫無生氣,整張臉都是慘白的,連他的心情也是慘白的。
十分鍾前——
在微弱的雨聲中,澤萊德已經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面玻璃壁長達數十分鍾。
他不知道涅茲究竟要在鏡中世界待上多久,畢竟他之前從未見過有人進入鏡中世界,更不知道那裡面究竟是怎麽樣的。但是,盡管如此,他也知道死死地盯著鏡子是不會出錯的。
“涅茲大人還要多久才能回來呢……”
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語,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徹底地專注於一件十分無聊的事上了。
“不急,總會回來的。”
出聲安撫著澤萊德,赫爾莫的心中卻驟然有了一個不怎麽美妙的猜想——如果鏡中世界中有人埋伏的話,那麽涅茲豈不是大概率有去無回?
“好吧……”
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澤萊德便繼續不聲不響地盯著鏡子。而就在他的眼睛已經乾澀得無與倫比時,自己對面的那一面玻璃壁的表面卻在平靜了數十分鍾後突然就像受到了擾動的水面一樣開始蕩起波紋,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也隨之在鏡子的正中央緩緩浮現。
“這……什麽情況?”
再揉一下自己的眼睛,澤萊德卻發現自己沒有煙花,鏡子的表面確實在蕩著波紋。
“鏡子表面在蕩波紋啊……這是不是說明涅茲大人要回來了?”
再次自言自語,在這關頭,澤萊德卻感到了莫名的緊張——如果真的是涅茲回來的話,這下子他帶來的消息可就直接決定失蹤的人還能不能回來了。
“應該是。”
饒是赫爾莫,聽到澤萊德那樣說後也表現出了一絲急切。他很想親眼目睹涅茲帶著失蹤三人的意志回歸,只不過他卻不能從石像中現身。
而就在兩人說話的這短短的時間裡,鏡中人的身形已經越來越明顯;鏡子的表面明明沒有厚度,但那人影卻仿佛走在現實世界般由遠而近地在鏡子中行走,使身影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當其身形明顯得與常人無異時,其卻突然在鏡子表面消失,連波紋也在刹那間平複下來。而在下一刻,涅茲本體的眼神便重新有了生氣。
“怎麽樣?涅茲大人,找到他們的意識了嗎?”
就在涅茲靈魂歸體的那一瞬間,澤萊德便急不可耐地發聲,甚至沒再在意與前者的身份差距。
“實在很抱歉,我並沒有找到任何事物。情況很離奇,因為鏡子裡完全沒有類似意志的東西,連靈魂都沒有一個……你們應該知道,鏡子裡的世界是怎麽樣的,取決於它所映照過的現實世界是什麽的。而這面玻璃壁,它的鏡中世界裡完全沒有任何的生命要素,就像是無菌室一樣,全部都只是類似於房屋或者大地之類的死物。我反覆找了很多次,每個可能有著他們的意志的地方,街道、商店、房屋,我全部探察過,但結果是無一處藏著他們的意志。或許,我們得換個思路,我再去查查資料吧。”
皺著眉擺了擺手,涅茲在說出這句話前連自己都有些不敢確信,在腦中反覆確認了一遍才敢說出口。
“啊……啊?”
一時之間沒聽清,聽清了但卻不想承認事實,對於現在的澤萊德來說,他的狀態更偏向後者。
“對於這樣的事實,我得說聲抱歉,但是我確實什麽也沒找到。總之,我得再去一趟藏書館了。”
對澤萊德搖搖頭,涅茲便準備邁步——當然,不會真的靠雙腿走向藏書館,而是走向門口的一個黑色大洞。
“什麽都沒找到?”
不甘心地發問,赫爾莫眉頭緊鎖。
“是的,什麽都沒找到。”
無奈地搖搖頭,涅茲本人的表情也十分灰暗。
“這……大人要不再搜查一番?認真地找找?”
試探著開口,澤萊德已經完全慌不擇言——煎熬地等了幾十分鍾,就等來這麽個結果,是個人估計都會不好受。
“我自問已經非常認真,鏡中世界可能並非正確的答案,當務之急是去尋找正確的答案,而不是在無用的方案上浪費時間。”
眼睛微眯,涅茲並沒有責怪澤萊德的失禮,只不過他的語氣已經不知不覺間變得嚴厲了一些——他剛才才進入過鏡中世界,比誰都知道其中究竟有沒有線索,來自他人的質疑自然就讓同樣因為沒找到人而心情不好的他感到有些不耐。
“萬一……萬一是大人忽略了呢?意志這種東西,也沒有形體,很容易被忽略……”
再次從自己的心底搜刮著希望,澤萊德眼神一亮,立刻就大聲發問,卻又說著說著就變為呢喃。
“不,意志這種東西,沒有實體,但確實有形體。和靈魂相似,它長得和本人的肉體一樣,我不可能發現而又忽略。最重要的是,那裡面沒有一點生命的波動。真的,什麽也沒有。”
沉重地開口述說著事實,無情地抹滅澤萊德心中的希望,雖然涅茲明白他的情緒,但卻不得不告訴他真相。
“怎麽會呢……如果真是被奪取了意志的話,鏡子裡應該會有的啊……難道我一直就是錯的,鏡子難道不是關鍵嗎……”
無意識地喃喃自語,赫爾莫的頭垂了下來,連眼神也變得暗淡——如果自己一開始就是錯的的話,就意味著他已經白白浪費了數個小時,而時間一共就只有三天。
“我要再去查一次資料,這次可能要耗費更久一點的時間。在那期間,你們可以再想想有沒有什麽其他的方法。明天晚上八點,我會再來一次,希望那時候我們能有真正的進展。”
最終默默地歎了口氣,涅茲隨即不回頭地走進黑色大洞。而隨著洞的縮小、閉合,絕望的情緒就在房間裡蔓延。
自以為正確的判斷,滿懷著希望的等待,最終帶來了無可比擬的痛苦。
房間內的赫爾莫和澤萊德兩人誰也說不出一句話,因為他們確實無話可說。甚至比起剛才還更甚一籌,剛才至少還有希望,現在卻發現連剛才的希望都只是源於自己的錯誤。
無力地想著握拳以給予自己繼續思考的動力,赫爾莫卻發現自己的五隻手指似乎都有著自己的意志,顫抖的幅度之大就像是五隻活蹦亂跳的蚯蚓長在了他的手上。最終,他還是彎下了腰、低下了頭了,把顫抖的手抵在額頭上,卻引得全身都開始顫栗。
“嘭!”
就在兩人無言默哀時,門,突然被大力地撞在牆上。
那巨大的響聲瞬間就使赫爾莫和澤萊德被嚇得一僵,撞門人的聲音則讓他們受到了更大的驚嚇:“我聽說奈蘭他們失蹤了!”
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一看,澤萊德看見加爾維和維克緹斯正濕著衣服、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濕處大部分都在褲腿和前胸,再加上他們的喘息聲,他們怕是連傘都沒帶就一路跑到了這裡。
“呃……對……”
心驚膽戰地回答道,澤萊德的臉在灰白的同時又發燙起來——此時此刻,他更希望失蹤的是自己,這樣起碼就不用承受那種弄丟人的負罪感。
“你沒事吧?”
只不過, 維克緹斯卻沒責備他,而是一眼鎖定那巨蛇石像,連忙跑到石像前焦急地發問。
“啊?我……我沒事,是愛他們……”
本以為維克緹斯會對著自己一頓臭罵,赫爾莫都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沒想到迎來的第一句話卻是讓他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的關心,一下子讓他不知所措起來。
“呼……你沒事就好,感謝命運……”
而聽到石像內的人說自己沒事,維克緹斯當即松了一口氣,整個身體都放松下來。
“我沒事就好……我沒事就好?為什麽這麽說?”
不僅沒罵人,反而還對命運表示感謝,赫爾莫隨即敏銳地察覺到似乎有什麽事情不對,當即警覺地發問。
“因為我們倆的關系啊,我關心你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同樣奇怪地發問,維克緹斯對於石像內的人這樣的反問感到十分疑惑。
“我們倆的關系……澤萊德,我是誰?”
自己跟維克緹斯的關系,能親密得過後者跟斯杜提亞的兄妹關系?雖然赫爾莫自覺臉皮挺厚,但也還沒厚到能跟人家十幾年的兄妹比感情的程度,所以隻覺得他所說的這一點無比詭異。
“你是洛卡。”
而對於赫爾莫那無厘頭的問題,毫不猶豫而沒有一絲遲疑地回答道,澤萊德點了點頭。
“我是洛卡……”
咀嚼著自己的假名,似乎沒有絲毫不對勁。
而在他默默思考時,窗外的小雨,卻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變回了早些時候的狂風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