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陣微風拂過,但這一次帶給赫爾莫三人的就不再是使他們掙脫思維泥潭的清涼,而是一陣刺骨的寒意。
“奈蘭,你剛才問愛我們一共有幾人以及出來的目的。從這個問題以及你之後的表現去逆推,愛現在恐怕不止看不見我,同時也不記得我了吧。更有甚者,他可能連記憶都被篡改了部分。”
距離奈蘭三米,在街道邊緣的綠化樹旁,赫爾莫面不改色而從容不迫地分析道。他深知,他已經是奈蘭的主心骨,要是他率先表現出慌亂,奈蘭的表現估計就會比他更加糟糕。
而哪怕知道自己還有這麽一個支柱,扶著愛,奈蘭的手卻還在輕微顫抖,“這……對……”
“原來是這樣……會失去關於我的記憶……我原本還在想看不見我的人之間可能可以互相看見,然後一同商量對策。但是這種情況下,哪怕他們聚在一起,恐怕也不可能會主動地去回憶我了。只是,不同整體之間的人,在看不到我之後能不能互相看到呢……奈蘭,深呼吸,冷靜下來,時間已經過去不短了,涅茲大人就快到了。”
扶著下巴,赫爾莫的目光依然凝視愛的所在地——雖然呈現在他眼中的只是空無一物。同時,他也在思考著一些從一開始就存在著的疑點——一刻都不能放棄思考。
“對……在鏡子裡的人會忘記你,你也會看不見他們……萬一我也進入了鏡子,我和愛豈不就會像消失的人一樣一並消失……問題的關鍵在於鏡子,在於反射物!你說,如果我們打破鏡子,鏡子裡的人是不是就可以出來?”
病急亂投醫地胡亂說著對策,奈蘭接連幾個深呼吸,但卻絲毫沒有對他那急促的呼吸起到一絲幫助。
“我不建議這樣做,畢竟我們不知道這樣會不會連鏡子裡的人一起打破。”赫爾莫右手下壓,示意奈蘭冷靜,“萬一這樣會摧毀他們的記憶或是意識,那我們就真的束手無策了。”
短短二十分鍾內,一下子發生了這麽多事,再加上他的精神狀態並不是特別好,此時已經有些累了。只是,他卻必須保持思考,同時不讓奈蘭看出他的真實情況。
把目光投向自己身體左側的遠方,投向遼遠的天空,原本他希望的是能看到一片蔚藍的畫卷,借此使自己的精神放松一點,可惜命運連這點小小的請求都並沒有滿足——一大片陰沉的烏雲,正黑壓壓地浮在天空中,使純淨的藍色被陰暗的灰色汙染,不能使人心情愉悅,反而使人越看越壓抑。
天上的不祥朝他襲來,他和大地卻無處躲藏。
而在他三米外,奈蘭的心情哪怕不看烏雲也已經很低落,“那我們該怎麽辦……對,涅茲大人就快來了,大人一定知道該怎麽辦!”
“呼……也許是吧。憑我們,暫時恐怕不知道該怎麽救人,先思考一下別的事吧。這街上有許多能反射出我們影相的物品,但現在只有愛中招,我認為是因為距離的原因。必須以不超過某個特定長度的距離照出我和另外一人的影相,才能達到使人在我眼中消失的效果。否則,那個羊毛衫男子完全可以遠遠地照一下我和愛莎就使愛莎消失,而我估計也早已經看不到你。”
“好像是……我也不知道,但萬一是因為被反射的時間長短呢?”
注意力暫時被赫爾莫轉移,奈蘭的口氣中卻還帶著明顯的擔憂。
“時間是有可能的,我和愛莎的影相隻同時在羊毛衫男的鏡子裡出現了不到兩秒,卻足夠她消失;愛在玻璃壁前躺下前就已經和我一起被照在裡面有一段時間,從一開始算起,卻恐怕花去了兩三分鍾。而除去時間和距離這兩個要素外,我不知道反射物反射出的圖像的清晰度有沒有影響,但是我們不能冒險,只能離一切反射物越遠越好。”
“所以,如果你帶我回宿舍,路途上我們難免會被一起照到玻璃裡或是其他什麽東西裡面,哪怕你消失的概率再小,我們也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如果讓其他人來的話,他們也一定會有同樣的結果,因為愛原本對於我和愛莎這個整體來說也是‘其他人’。所以,這三天,我不打算回宿舍了。”
赫爾莫果決地宣布道,雖然是在提議,但語氣更像只是在通知,通知奈蘭自己的打算。
“可……如果不回宿舍,你能去哪呢?”
看著赫爾莫,為他的想法而感到驚訝,奈蘭皺起眉頭。只不過,他自己都還沒注意到由於被赫爾莫調轉了注意力,他已經沒那麽慌亂了。
“哪怕一直待在這裡,”盯著自己面前的店鋪玻璃壁,看著鏡子中的空無一物,赫爾莫平靜地說:“只有三天也死不了。”
“可……”
“三位年輕人,你們已經在我的店前待了十幾分鍾了,要不要進來坐坐?不買東西的話,看看也行。”
沒等奈蘭回絕赫爾莫的提議,店鋪中卻突然走出了一個頭髮半禿的中年男子,正客氣地向兩人笑著。
他隻穿一身普通的白色襯衣和夾克以及黑色帆布長褲,很是普通的穿著。
“他看得見愛啊……”
心中有些驚訝地暗想,赫爾莫立刻對他的話做出反應,“沒事,我們在外面就行。”
“可是,你們一直在外面的話,你看,你畢竟坐在輪椅上,還有一個不知怎麽的……嗯……我直白一點說吧,可能會影響我做生意。”
為難地攤開手,中年又抱歉地對赫爾莫笑了笑,然後便懇切地盯著他。
“原來如此。先生,請給我們一個小時的時間,一個小時後,我們就會離開。”
對那男子略微低頭,赫爾莫隨後便謙卑地專注目光看著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懇求之情簡直無可挑剔。
“但……行吧,一個小時之後。”
無可奈何地點頭,中年隨後就乾脆利落地轉身邁步回到店中,繼續端坐在櫃台後等著在這個特殊時期裡本就沒多少的客人。
“他看得見愛,與我處於同一個整體的人在我眼中消失之後,與我分屬不同整體的人也能看得到那個人?可是,愛他們原本應該和我處於不同整體,為什麽卻看不見愛莎了呢……總之,如果和我處於一個整體的人在我眼中消失,卻不代表在整個世界消失?這樣的話,也許就會有人能看得見愛莎……難道他所說的三天期限就是只有這三天他們才能被人看見?過了期限之後,就永遠消失?”
又把目光投回愛的所在地,赫爾莫眼神中的卑微就像是沙漠中的一滴水,在宛如永恆的平靜中蒸發得一乾二淨。
“這……豈不是說,我們只有三天?”
驚疑地看著赫爾莫,雖然事實很令人驚駭,但奈蘭已經知道他說的大概率就是真的了。
“恐怕是的。奈蘭,總之,和一切可照出人像的反射物保持距離,等涅茲先生來再討論要怎麽辦。事態發展到現在,雖然已經越發糟糕,但至少我們知道怎麽避免消失以及消失的人的狀態是怎麽樣的。情況是明朗的,”赫爾莫握緊拳頭,“而且將越來越明朗。”
“嗯……大人一定會有辦法!”
絲毫沒去在意為什麽赫爾莫會這麽篤定涅茲會親自前來,奈蘭已經完全顧不得去思考那些無關緊要的事。現在的他的腦海的中唯一想法只有怎麽把人從鏡子中弄出來,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是的,我們只要耐心等就好。”
嘴上這麽安慰著奈蘭,赫爾莫的心中已經在思考著救人的對策,“鏡子裡……鏡子,從本質上來說只是表面光滑到足以反射外界光線的一種普通物件而已。鏡子中想出現人像或者任何其他影相,首先必須有那個人或者那個影相的本身在鏡子前才行,這樣才能被鏡子反射出來。如果存在一個沒有本源和超凡能力的世界,他們那個世界的人在照完鏡子之後應該不會有任何異樣,他們離開鏡子前之後,鏡子裡應該也就不會再有他們的影相。事實上,如果沒人發動能力的話,我這個世界的人所體驗的也是這種情況。 ”
“問題就在於我所在的這個真實的世界,確實存在各種各樣的能力,也確實存在能把人封印在鏡子的能力。但原理究竟是怎麽樣的……鏡子反射影相時,過程是從外界獲得光線,然後再把光線反射回外界;但是,光線是由光子構成的,光子在這種‘反射-反射’的過程中會有一部分丟失,難道那些丟失的光子跟鏡子前的人產生了什麽特殊的反應?”
“那些光子本身是先被鏡子前的人反射出去再被鏡子反射回他們的視網膜,但這樣的前提是先得接觸到他們。也就是說,假設光子在接觸到他們時獲得了他們的部分‘存在’,在被他們反射到鏡子表面反射出影相的同時也在把一部分‘存在’烙印在鏡子表面,最後從鏡子表面被又反射出去,在這個過程中,由於丟失了一部分光子,也就等於是丟失了一部分那人的‘存在’?而當現實世界的‘存在’丟失得足夠多時,當鏡子裡的‘存在’比現實世界中的‘存在’要多時,就可以使人隻存在於鏡中,也就等於在現實世界消失?而現在他們還只在我眼裡消失,是因為他們的‘存在’還沒完全丟失?”
“這樣的話……鏡子由於反射影相清晰,烙印的‘存在’也就多,所以可以在一瞬之間就使愛莎消失;玻璃門反射出的影相模模糊糊的,所以需要幾分鍾才能使愛消失?這樣看來,不止時間和距離,清晰度也有影響。”
“只是……為什麽我不會消失?難道因為我是那特殊反應的觸發器嗎……而且,在愛消失的那面鏡子上,為什麽我沒有影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