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半了。街上的行人已經漸漸變多起來,雖然比不得一個月前奎圖萊還未殺人時,但也比早上或者晚上的時候熱鬧一點。可能是因為太陽能給予人勇氣,被暖洋洋的太陽曬著,人的膽子比起晚上顯然大上許多,也就使得人們皆選在這個時間段出行,為街上添上一些生氣。
第二十九大道六十街,還屬於商業區的范圍,也就使得街上較為繁華;雖然達不到人山人海的程度,但每走幾步也能碰到一兩個人。
但是,如果往南邊走,走進第三十、三十一、甚至三十五大道的話,那麽就進入了普通居民區,也就意味著街上的人煙將會稀少很多——很可能走完一條街也遇不上幾個人。
只不過,斯杜提亞和赫爾莫以及他們身後那三小隻此行的目的地,就在第三十五大道。門牌號356205,意味著這戶人家是第三十五大道六十二街的第五戶。而門背後,就是斯杜提亞任務的委托者。
此時的五人早已經匆匆地在路上邊走邊吃完了午飯,正有些倦意,但卻並沒有達到讓他們毫無精力的程度。唯獨赫爾莫,他在沒吃飯前就已經困得很;而在吃完飯後,可能是由於血液全都從大腦進入了胃部,他直接就沉沉地睡了過去,面容安詳而沉靜。
“這小子,這一睡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醒。”
澤萊德看著斯杜提亞前方輪椅上的赫爾莫,有些好笑地拍拍他的頭,隨後就走上只有五層的石階,敲了敲邊角處略有生鏽的白色鐵門,靜靜地等候主人來開門。
“喂喂,別亂拍,萬一拍傻了,我就讓我哥教教你什麽叫尊老!”
事出突然,沒能來得及製止澤萊德,斯杜提亞隨即不滿地仰頭盯著她,順便搬出維克緹斯壓他一頭。
“既然要尊老,你至少尊敬一下我吧?”雖然自己身為宿舍六人裡最小的那個,但澤萊德也是二十一歲的青年,而且再過兩個月就二十二歲了。但身為“長者”,卻總是被斯杜提亞這個十九歲少女教訓,且還由於她是少女而不能跟她動手動腳,澤萊德隻覺得無比憋屈,“我貌似比你大兩歲吧?”
“哼,我就不,有什麽問題就去找我哥或者洛卡,我只是一個楚楚可憐而涉世未深的少女而已。”
神氣十足地盯著澤萊德,斯杜提亞完全沒有半點悔過的心理,使得澤萊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其嘴唇開開合合卻不知道究竟要說什麽,最終只能把一切鬱悶化作一巴掌把自己打出內傷,無語凝噎。
“你們倆,別忘了我們是來執行任務的,不是來遊玩的。”
無奈地看著他們倆,奈蘭同時隨手拔下一朵石階旁柵欄裡的野生白色桐花。
他將花放到鼻下聞了聞,卻並沒有聞到想象中的沁人心脾的芳香,反而是淡然無味。他隨即把目光專注於花叢中,四月本應是桐花綻放的季節,但那些桐花卻反常地耷拉著花瓣、低垂著花柱,連花莖都軟綿綿的像是被酷暑烈日烤過的人一樣焉了下來。但反觀其他人家門前的桐花,那些花就開得好好的,一派欣欣向榮的樣子。
“小奈蘭,別那麽正經嘛。我們可是剛吃完飯,而且現在還是中午,一天中最令人困倦的時刻!要是誰都那麽嚴肅的話,過不了多久就要因為無聊而睡著了。噥,看看你旁邊的愛,整個人都痿了,還不是因為你太無趣?”
一聽奈蘭說話,澤萊德憋著的邪火隨即一股腦地傾斜在他身上,滿臉壞笑地盯著他和愛,笑得他直想揍人。
“我跟你最後強調一遍,大爺姓查士裡克,名阿墨赫!”而一聽“愛”,昏昏欲睡模樣的愛瞬間怒發衝冠,“你要是再念錯,我就把你的頭擰下來當成高爾夫球一杆打出幾百米!”
“哎呀,真是的,管這幹嘛……”
“咿——”
澤萊德無所謂地對愛甩甩手,隨後就感覺身後傳來鋼鐵摩擦的尖銳吱呀聲。
扭頭一看,一個面像悲戚、眼角依稀能看出淚痕的矮婦人正淒淒婉婉地站在門口。她的頭頂不到澤萊德的脖子,穿著簡樸的長褲和布衣,脖子上還系著一條略有油汙的圍裙。依稀可以看出那圍裙本來應該是潔白的,但現在已經通體發黃,有些地方還有點黑,恐怕是因為粘上了廚房裡的類似碳灰或者煤灰這種東西。
她的鬢間已經有了許多白發,與其黑發交織在一起,藏也藏不住,分又分不開,只能那樣散散地胡亂用普通的黑色皮筋綁起來。陽光照在她臉上,並沒有使其具備活力,反而是使其額頭和眼角處的那些皺紋更加明顯,再加上她臉上些微的油脂和蠟黃的臉色,讓她看上去就像一個五十歲的老婦人。但是,根據任務簡報上的委托者信息,眾人知道她其實只有三十多歲而已。
“……”
自從她打開了門,眾人間的歡快氣氛就像是被風吹過的沙一樣,轉瞬間就消失得不留痕跡。她身上的悲苦氣息太重,眾人也不好再開玩笑,而是全都變得嚴肅,連澤萊德也不例外。
“女士,您叫艾米麗對嗎?”
雖然感覺這個名字配上這麽張臉顯得有些違和,但澤萊德並不會表現出來。
“是,快去看看我的兒子吧,他的情況很不好……”
看得出,那名叫艾米麗的婦人很是著急,一見到澤萊德,她便急匆匆地想把他往房間裡請。同時,斯杜提亞也在叮囑愛和奈蘭守在輪椅旁之後就三步並作兩步跳上台階,對那婦人點頭,“請。”
“根據任務簡報上的信息,您的兒子在一夜之間,全身突然開始腐爛?是因為一副油畫的緣故?”
在斯杜提亞身旁,澤萊德迅速進入狀態地以自己最嚴肅的聲音向艾米麗詢問。而雖然是走在陌生人的家裡,他們倆卻並沒有左顧右盼,那是極其無禮且冒犯的行為。
“是……我也不知道怎麽搞的……本來還好好的,突然之間就開始了……”
一說起自己兒子的情況,就像是被觸動了機器的開關,艾米麗便不住地往地上掉眼淚。
“我們聽說您很多次丟掉那幅油畫,但是它又不知怎麽突然回來了?”
確認性地向那婦人詢問著自己在任務簡報上看到的信息,雖然知道任務簡報上的絕對就是事實,但如此玄乎的事實卻讓斯杜提亞不得不開口去確認一遍。
“對……它就在我兒子的床頭,也不知道怎麽會總是纏著我兒子……”
泫然地抹著自己的眼淚,艾米麗已經走到一扇木門前,但卻並沒有第一時間推門而入,而是轉過身來用一雙模糊的淚眼看著兩人:“兩位……求你們看到我兒子的樣子以後要救救他……求你們了……”
說著,她甚至還準備給兩人鞠躬,但卻被斯杜提亞連忙攔了下來,“不需如此,我們接了任務,就一定會執行。我在這裡發誓,我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救您的兒子的。 ”
“好……好……”
聽到斯杜提亞這樣說,艾米麗才放下心來,顫抖著推門引斯杜提亞和赫爾莫進入自己兒子的房間。而映入兩人眼簾的,則是一個極其逼仄的空間。
由於是中午,房間內沒開燈,從窗戶縫裡透進來的少許陽光顯然是不夠將房間變得明亮的。而在狹小的房間裡,有三張木板床靠著牆平行擺放著。其中兩張床上面的被子已經疊好,而剩下一張床上,那已經血肉模糊的人卻讓澤萊德和斯杜提亞兩人望而生畏。
就像是活生生被剝了一層皮一樣——不,是確確實實地少了一層皮,那人的全身都是一片血淋淋,甚至令人看不出是男是女。他的血已經染紅了床單,空氣中都隱隱能聞到帶著鹽鐵腥甜的血腥味,讓人產生生理性的想嘔吐的感覺。而由於少了一大片皮,他看上去非常瘦削,骨頭明顯可見,就像是營養不良的獼猴一樣讓人觸目驚心,其恐怖和血腥的程度甚至哪怕變成書裡的黑白圖片都必須得打馬賽克。
“床上的人……就是您的兒子吧?”
哪怕已經因為艾米麗的話而做好了心理準備,斯杜提亞還是控制不住地乾嘔兩聲,忍不住無禮地向艾米麗再次確認——她已經被眼前的那一幕嚇得呆住。
“……那幅油畫呢?”
與斯杜提亞相反,澤萊德雖然第一眼看上去也感覺骨寒毛豎,但接連著的幾個深呼吸卻讓他好了許多——雖然是吸進了更多的帶著血液味道的空氣。他把目光從那人身上轉移到艾米麗說的床頭,但那裡此時卻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