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祂以前有好語氣嗎?”
“你的語氣,不錯……”卡茲諾說,聲音乾啞而陰沉,“可是,你的表情呢?”
“這……”
“唉,”正在此時,旁邊的少女歎了一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你們不會想在赫爾莫回來的時候也搞這一套吧?”
“你知道習慣對一個人來說是很難改的,”洛文斯搖頭,“雖然嚴格來說我——我們,都不是人,但原理相通。”
“哼!”她扭過頭去,看向赫爾莫,“不要管那兩個呆子,”又露出狡黠的笑,“我還要說重要的事呢。”
“嗯?”
“讓我先問問你,”洛蘭抬起右手,捏住自己的下巴,“我們分開,是在什麽時候?”
“十一年前,”赫爾莫不假思索地答道,“在我們還只是孩童時。”
“既然如此,我們這次再見,應該是很有意義的吧?”
“以常理而論,是。”
“那麽,按照凡界的禮儀,你應該……”
“原來如此。”他微微點頭,“我的胞妹,我將給出一份配得上你的禮物,一份人類智慧的結晶。”
“哦?”
她看到赫爾莫手腕一翻,一本封面簡約的棕色牛皮書便憑空出現;她好奇地仔細一看,五個單詞便躍然眼前:《電磁場的動力學理論》。
“……”
“這就是你要給我的禮物?”
“至少它足夠珍貴。”面對洛蘭的淺笑,赫爾莫也微微一笑,合手便讓手中的書消失於無形,“除了書以外,我所能送的禮物,恐怕並不能和父親與兄長往日所贈相媲美。你是留慕的一員,你擁有想有的一切,你可以登上月亮、走進海洋、擁有任何名貴的珠寶與古董,難道還會希望我送你衣著和首飾這樣的凡物嗎?那也許會更沒有誠意。”
“唉……”
她歎了口氣,“倒也沒錯……但這樣真無趣,沒有驚喜。”
“這正是我追尋智慧與知識的原因。”祂輕拉帽簷,“唯有這兩者值得被永恆追求。不僅為了我們的生命,也為了真理。”
“由你說這句話,”一旁,洛文斯也輕微頷首,“真令人信服……”
“我們總要知道我們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的。”赫爾莫閉上了左眼,將手搭在了並不在跳動的心臟處,“我們的存在,神的存在。我們的力量,我們的詛咒。唯有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才能讓我感到些許滿足。”
“你將會繼承我們祖父的意志。”洛文斯也頷首,“尋出這未解之謎。”
“告訴我們你在凡界的生活,”卡茲諾陡然發聲,嘶啞的聲音傳來,“告訴我們你的研究到了什麽程度。”
“我也有此意。”赫爾莫舉起手杖,“但這並非一時半會所能結束。在這之前,還是先讓我走走,看看現在的領地吧。”祂笑了笑,“一回家就討論這樣的話題,不符合普通人的習慣,對保持人性來說可不是個好選擇。”
“我會為你舉辦一場典禮。”而在這時,那中年男人模樣的“人”才終於說話,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以與我的兒子相配的隆重,慶祝你的歸來。”
“是。”赫爾莫再次摘帽行禮,“我的父親。”
……
寒暄一番後,六人便走出了神殿,來到了外面。
在神造世界中討論自然的地貌沒什麽意義,神將打造一切。冰冷的雪山與酷熱的沙漠可以並在一起,
裂谷與高原也可以身處一處,地與地之間甚至可以不處於同一平面…… 然而,這些特殊地貌並不包括神殿附近。
身為人的神,祂們與凡人——或者說凡人與祂們的審美頗有些相像之處,而為了保持人性,多身處凡人會待的地方也有些好處。放眼望去,一片巨大的池塘便映入眼簾,一尊威武的持劍巨像則站在池塘中央,掃視地面上的一切;池塘的兩側便是道路,來自留慕神族的其他神族人正漫步其中;再外側便是一望無際的草地與樹林——倒是有凡界公園的樣子。
“還和十一年前一樣,”赫爾莫望著四周,“平凡,但賞心悅目。”
“也和百年前一樣,”洛文斯說,“永世不變,也沒有變的必要。”
“這讓我理解為什麽很多富裕的凡人會去追求刺激,甚至連部分其他神也喜歡‘惡作劇’。”赫爾莫笑了笑,仿佛置身事外般,“太過富足的生活帶來空虛,他們必須找些事來讓自己得到存在的價值。”
“在我看來,”洛文斯搖了搖頭,“皆無意義。”
“因為你是無心。”赫爾莫微笑著,抬手接住旁邊的落葉,“對你而言,幾乎沒什麽事稱得上有意義, 比如我現在做的這件事。”
“並不盡然,至少在現在,你們對我來說還是有些意義的。”洛文斯冷著臉,“我們畢竟是家人。”
“以後也得有意義!”洛蘭義正辭嚴地喊道,順便把旁邊一聲不吭的卡茲諾拉了過來,“你們可是我的哥哥,不允許變成呆子!”
“當然。”赫爾莫儒雅地一點頭,“你可是我親愛的妹妹。”
“孩子們還是這麽有精神。”
在祂們前面,那位貴婦——四人的母親——拉芙,欣慰地對奧茲笑道,後者則微微點頭,“年輕很好。”
“如果能一直年輕,就更好了。”拉芙微微感歎道,但很快又露出滿足的表情,“不過,至少孩子們現在很好。”
“嗯。”
奧茲微微點頭。
孩子們現在很好,這句話對祂來說就足夠了。
神造世界中無所謂季節,溫和適宜的暖風吹在他們身上,勾勒出幸福的模樣。一家安安穩穩而安寧和諧,子女齊全而各個都有所成,如何還能不幸福?祂與拉芙手挽著手,身後的赫爾莫與洛蘭笑著談天,洛文斯積極地參與其中,卡茲諾雖沉默寡言,卻也偶爾說兩句話,這已經足以讓奧茲夫婦感覺家的存在、感到家人在身邊的安心。如果不出意外,這安心會一直持續到祂死去的那一天。
——而正在祂們沉浸於這安寧中時,留慕領地之外,一道火焰陡然閃起,後又熄滅。領地的光罩蕩出了些許波瀾,但還沒傳播開便陡然消弭於無形。之後,火焰再度閃起,卻已經是在留慕領地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