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多,在聖殿的大殿也就是禱告堂,一群有著黑發銀瞳的年輕人坐在一排排的木質長椅之上,全都將右手搭在自己的左胸處,目光投向禱告堂的最高處也是最裡處,凝神靜氣而滿臉虔誠。
此時的大殿內整體偏暗,這是因為沒有開燈的緣故。唯有在大殿最裡處也就是大主教涅茲所在的地方才有從頭照下的一些光亮,使人們可以看清他的動作。
此時的他穿著一身典雅華貴的主教紫袍,也正把右手搭在左胸,左手則略微向前,掌心向上。他面色平靜,嘴唇開合,而就是從那張口中說出的話語讓禱告堂中的每個人都正襟危坐,不敢有絲毫怠慢——
“掌握命運權柄的真正支配者……在無盡黑霧中降下神諭的指引者……偉大而與世長存的的命運之神……我們敬仰您!”
“您遨遊於命運的長河……賜予我們靈性而充滿智慧的啟示……”
“您的真光照耀我們,驅逐向我們瘋狂撲來的厄運……您的仁慈撒向我們,破除我們前進道路上的迷障……”
隨著涅茲的嘴唇一開一張,這指向了命運支配者的禱告詞便悠揚地飄蕩於整個聖殿,讓聖殿內的每個人都肅然無比而又充滿敬畏。
而事實上,這樣的聲音已經在聖殿內飄蕩了二十分鍾有余——如果只是向單獨一位支配者禱告,當然用不了多長時間,但希赫斯神族有著五位支配者,每個都要花時間專門禱告,就自然而然地會把時間延長。
而命運支配者,就是那最後一個被禱告的。
……
五分鍾後——
“我一直都很想說,明明是命運神族,怎麽命運支配者總是最後一個被禱告的……”
“這你就不懂了吧,那叫壓台啊……最後面的才是最重要的……”
“壓台形容的明明是戲劇吧……”
“現在才七點半,我們等會去做什麽……”
“喝奶茶吧……”
“晚上喝這種東西會長胖的……”
“放心啦,都能消化掉的……再說了,你難道不想喝嗎……”
隨著禱告結束,年輕人們在閉眼沉思片刻後便紛紛站起,如魚般有序而沒有絲毫紛亂地紛紛湧出聖殿。同時,他們也開始閑聊,只不過依然把聲音控制在一個合理的范圍——畢竟,在聖殿時不論如何都不能喧嘩,這是規定。
而在禱告堂的另一角,既然普通人都會在禱告結束後開始閑聊,澤萊德這樣的話癆自然更是不能免俗,“剛才的試煉戰,差一點點就贏了……之前的也是……少了一個洛卡,我們就五個人,試煉戰的時候總感覺好虧啊!”
“行了行了,你就不能想想怎麽自己取勝嗎?只有五個人的隊伍又不止我們這一隊。”
依然還是熟悉而毫不留情的譏諷,奈蘭一邊順著自己的頭髮一邊與愛走在一起,完全不理會澤萊德的小聲抱怨,“能輕松一點誰不想輕松啊……”
“昂……”
而此時,愛則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半夢半醒地倚著走在自己旁邊的奈蘭的肩膀,“不得不說……少了洛卡,雖然過了半個月,但確實還是有點不習慣……”
“就是嘍,如果讓我發現他什麽時候悶聲不吭就回來了,我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頓。明明都是有女友的人了,天天不是裝死就是在外面亂跑……害得我們為他擔心……”澤萊德在一旁大力地揮了一下拳頭,臉上卻完全沒有要揍人的狠勁,只是有著些許的惆悵,“……話雖如此,也不知道早上遇見的那幫人靠不靠譜……我還等著他們把人救回來我好揍人呢。”
“那家夥……畢竟是跟我們不一樣啊……”奈蘭帶著些許無奈,“我早就知道他不普通,也不知道對於我們來說是福是禍。”
“富貴險中求嘛。既然不普通,說不定等他一步登天的時候我們也能平步青雲呢。到時候,我就以他好兄弟為由上他家天天蹭吃蹭喝,說不定還能認識他妹妹……”半帶著開玩笑的意思,澤萊德又拍了拍旁邊的維克緹斯的肩,“維克,怎麽樣?洛卡可是你妹妹的男友,你作何感想?”
“……我最大的感想就是你話很多。”
“洛卡……”
而在一旁,加爾維則面色和緩地咀嚼著這個名字,不知有何想法。
“是啊……混蛋洛卡……”
於是,維克緹斯為這名字加了個前綴。事實上,在這幾天,維克緹斯一被提到赫爾莫的名字就心煩。倒不是對赫爾莫這個人有意見,赫爾莫的的學識以及性格並不讓他厭惡,或者說他還挺想要個這樣的弟弟。而他之所以心煩,實際上還是因為他不滿於赫爾莫居然讓自己的妹妹那麽憂愁……從這個角度來說,或許他確實是對赫爾莫這個人有意見。
想到這裡,維克緹斯隻得心疼地繼續隔著人群眺望著自己的妹妹。
而此時,斯杜提亞則還是一臉的無精打采。
赫爾莫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本來有意思的課變得無聊,本來沒意思的課就變得更加無聊。
仔細想想,上一次自己有這種茶不思飯不想的情緒,是在什麽時候?
……恐怕離現在有一段不短的時間了吧。學業方面自己並沒有怎麽擔心過,畢竟就算不擅長數學和戰爭學,至少分數也不是特別低。從小到大衣食無憂,哥哥和媽媽也是溫柔的人,爸爸雖然對哥哥非常嚴厲,但是對自己倒也算得上和藹。而且自己還有許多朋友,小時候也靠小提琴拿過獎,雖然現在由於到了聖殿沒什麽時間拉,但也並不算完全放棄。
換句話說,就是物質生活不錯,精神生活也充足。
這樣的人生,當然不怎麽容易誕生茶不思飯不想的情緒。
但是,在現在,這樣的情緒還是一刻不停地在斯杜提亞的心底沉進又浮出。
“萬一……洛卡就這樣死了怎麽辦……”
突然間,一個乍一看有些奇怪、實際上卻又完全不奇怪的想法在斯杜提亞的心底浮現。
二十歲左右的人,通常來說並不會想到這樣的問題,因為他們的人生甚至連一半都還沒走完——但是,卻總有各種各樣的原因會讓人們有這樣的想法。也許是家庭條件,也許是工作壓力,對於斯杜提亞眼中的赫爾莫來說,就是命運的不確定性。
而由於以前從未想過,斯杜提亞也確實不知道如果赫爾莫就這樣死了怎麽辦。
“如果……洛卡真的死了……”
傷心,是肯定的。一段時間的情緒灰暗,恐怕也無可避免。但自己的人生還長,如果他死了,頂多過個幾年,自己可能就會忘了他,將有關於他的事變成偶爾在午夜寂靜時才能想起的曾經的短暫回憶——畢竟,自己才和他相識兩個月左右。
哪怕隻從自己所知的他的身份來看,一般情況下,自己和他也絕不會產生聯系。
如果沒有遇見他,自己在聖殿幾年之後,可能就會回家,然後與其他人相識,再過幾年後出嫁,育有兩三個孩子,過著相夫教子的生活,平緩而又普通地過完這一生。而從他不經意間說出的話來看,他的身上有著許多秘密,有著特殊的目標,也可能背負著自己想象不到的使命;最終他可能會成為萬眾矚目的英雄,也可能會成為一堆無人問津的屍骨,但卻都跟自己無關。
如果是那樣的話,自己和他就會像歐式幾何裡的兩根平行線一樣,雖然無限延伸,但卻都只是在各自的道路上,永遠不會相交。
那麽,自己這樣沉浸於他,真的合適嗎?
一番思索後,斯杜提亞得出了這樣的想法。
“愛莎,在想什麽呢?”
而此時,拍在她背後的一掌才終於讓她回過神來,使她在楞了片刻後又輕輕地搖了搖頭,“啊……沒什麽。”
“還說沒什麽呢?你都雙目無神好久了,叫你你也不回答。”
在她身後,那位大波浪女生安娜貝拉的聲音中有一絲擔心,卻又帶著些許笑意,“我們都到聖殿的門口了,如果你再呆下去,就要跌下台階了。”
“唔……”
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站著的地方,這時,斯杜提亞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台階的邊緣,確實是挺危險。
她甩頭以讓自己的雙眼清明一些,隨即便準備走下台階,“嗯……我現在會好好走的,我們回宿舍吧。”
“不行,還不能讓你就這樣回宿舍。”
只是,這時,都爾的聲音也嬉笑著傳來,一下子讓斯杜提亞有些不明所以,“啊?”
“如果讓你這樣回了宿舍,就顯得我們太沒有眼力見了。”
又是一道笑嘻嘻的聲音,斯杜提亞知道那是克裡斯汀,但她此時卻完全被搞得腦子裡一團漿糊,“你們在說什麽?”
“你猜猜嘛,猜對了就告訴你。”
安娜貝拉的聲音中,此時已經有了些憋笑的意思,讓斯杜提亞甚至覺得有點被耍,當即便往台階下走,“哼!不說就不說!”
“等等!”
而這時,伊希裡才追上前,一把拉住斯杜提亞的手臂, 同時聲音細細地開口:“大家沒有惡意的,你現在確實還不能回宿舍……”
“那就說一下原因啊,我現在腦子裡很亂,隻想趕緊回去睡覺。”
不假思索地對著伊希裡語速極快地開口,看著後者那有些愣住的眼神,斯杜提亞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好像有點衝,隨後又把聲音小了下去,“對不起啊……但是我現在真的有點累……能不能說一下原因……”
“嗯……那你真的要我說嗎?”
小心翼翼地開口,伊希裡征求著後者的意見,隨後就看見後者毫不猶豫地點頭,“快說吧。”
“好吧,那你把頭看向你右邊……當當當當!”
伊希裡小聲地低語著,就像生日宴會上揭曉禮物的人,那細細的聲音越到後面越激動,連自己也把頭扭向了斯杜提亞的右邊,甚至向著那個方向揮起了手——然而,就在下一刻,她便不由得小聲嘀咕起來:“他怎麽就在那一動不動……”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就在她讓斯杜提亞把頭扭向右邊後,後者耳中就已經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
她只是眼神呆滯地慢慢走了起來,仿佛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是像被銣磁鐵吸引的鐵塊一樣覺得自己應該向著那個方向去。
然後,她小跑了起來,眼中已經滿是不可置信,對於現狀的不可置信。
最後,她眨了眨眼,兩顆淚珠就順著睫毛打在了她的臉上。
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她無助地抹著眼淚,終於開始向著那個方向狂奔,“洛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