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米見方、一共三四十平米的收容室之內,由於只剩兩人,看上去居然還有一絲空曠。
慘白的燈光照在床上、照在桌上、照在地上,也照在兩人的身上。冷色調的白光不像暖色調的橘光,在這種氛圍下只會使得氣氛更加凝重,完全不會讓人感到溫暖。
互相沉默地對視,赫爾莫和維克緹斯就那樣靜默地等著對方先開口,似乎是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
“……”
突然間,可能是心有靈犀,也可能只是因為觀察到了對方臉上的微表情變化,兩人便不約而同地同時張口。而看著對方張口,兩人便再次默契地閉上嘴,準備讓對方先說——然而這謙讓的舉動也就導致依然無人說話。
“……”
“維克,你不是要問我話嗎?”
一片死寂中,還是赫爾莫先開口——畢竟,面對自己女朋友的哥哥,他天然就屬於弱勢。
“……對啊。”
呆呆地看著赫爾莫,維克緹斯的全身現在還因為剛才的強光和颶風而隱隱作痛,令他對於眼前的真實更加不敢相信。
“那怎麽不問?”
看著維克緹斯,赫爾莫可不覺得他在這關頭會突然對自己的身份不再好奇——或者說,一般人應該會更想知道他是誰才對。
“不知該如何開口。”
慢慢垂下頭,維克緹斯隨即又恢復成那一臉平靜的表情,古井無波而又靜如水鏡。
“隻管問,我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強撐著鎮定,赫爾莫完全不怕維克緹斯問問題,或者說,他就怕他不問——要知道,如果一個人在看到剛才那種情形後仍然對他的身份毫不好奇,那就必然意味著那人對他毫無興趣且毫不在意——如果那人只是一般人還好,但問題是,如果一個兄長對自己妹妹的男朋友展現出這種情緒,情況就只有兩種可能:要麽就是不在乎自己的妹妹,只有這樣才會對妹妹的男朋友不管不問;要麽……就已經是在盤算怎麽拆散他倆了。
想到這裡,赫爾莫的內心便更加沒底。他不禁開始想象萬一維克緹斯確實就是想分開他和斯杜提亞的話,他究竟該怎麽做。
不分開嗎?可自己的命運已經注定自己將會是個短命鬼,更別說只要是明眼人就能知道各領地之間的戰爭即將爆發,那時自己必然會為了獲得信仰而親自上戰場——一個總是上戰場的短命鬼,真的有足夠的時間去陪自己的伴侶嗎?或者說,跟這樣一個人在一起,真的可以獲得幸福嗎?哪怕斯杜提亞真的願意跟自己一直在一起,可等自己死後,她該怎麽辦?熱戀中的人所做出的決定總歸不會清醒,如果自己利用了她的這份不清醒,那豈不就是自私嗎?
可如果分開呢?自己卻又舍不得。在復仇成功之前,自己已經無顏再去見自己的親人和故友,斯杜提亞對於自己而言已經是特別的人了。自己真的能承受得了失去她所帶來的打擊嗎?不知為什麽,自己就是不想和她只是當普通的朋友,而是想讓她獨屬於自己。這種情緒以前還從未感受過,赫爾莫此時便更加不知所措。
“你是誰?”
而正在此時,心中驀地響起一道聲音,赫爾莫知道,那是自己的聲音。
“我是赫爾莫·留慕。”
對於那道聲音,赫爾莫不敢不說出真實的答案,他欺騙不了自己的內心。
“身為留慕,你該做什麽?”
“我……”
“說出真實答案,在失去自己的父兄之後,你該做什麽?”
不饒人地追問著,那聲音的語調卻沒有半點不耐或是憤怒,似乎只是想知道真正的答案,僅此而已。
“我……該復仇……”
遲疑良久,赫爾莫雖然並不對復仇這個目標有一絲反悔,但他卻依然思考了片刻,因為他已經隱隱有個預感……對於接下來的問題。
“你怎樣才能復仇?”
“繼承本源……”
“為了復仇,你要以怎樣的速度繼承本源?”
“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是怎樣的速度?”
“如果戰爭爆發,借助戰爭,也許我只要十幾年……”
“繼承本源後,你還有多久的壽命?”
“……”
“……不到一年。”
“那麽,就算你這次能活下來,你一共能活多久?”
“……至多十幾年。”
說到這裡,赫爾莫已經知道那聲音要問他什麽了。這些都已經是早已得出問題的答案,自己已經問了自己不下數十次,每次的答案都是確定的,自己甚至不會有絲毫懷疑——可是,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又問一遍?
“你將是個短命的家夥,是嗎?”
“是……”
“與此同時,斯杜提亞·愛莎·加利亞德卻可以活到六七十歲,是嗎?”
“是……”
“那麽,如果你現在不離開她,到你死後,她將如何繼續生活?”
到了這裡,雖然那聲音依然十分平靜,但在赫爾莫耳中,已經像是深淵的惡魔在催命——咄咄逼人地催促他說出答案,以至於他甚至不知該怎麽回答。
“若你們結婚,有了孩子,她又該如何告訴孩子其父親的去向?”
“……”
依然沉默著,赫爾莫不敢去想象一個孩子追問其母親自己父親在哪的場景。父母失去子女,子女失去父母,唯有這兩件事是他最無法忍受。
“與你在一起,即身處險境。僅僅一個月內,致命的危機發生了兩次。”
“我……”
被那聲音以風平浪靜的聲音拷問著,偏偏他說的還都是事實,赫爾莫根本無法反駁。但是,盡管已經明白那聲音究竟想說什麽,心底的不甘心還是催促著他艱難地發問:“那……我應該怎麽做?”
“以一時的痛苦避免一世的痛苦。如果你能活下來,離開斯杜提亞。她或許會悲傷,但時間會抹平一切。同時,你也將失去一個軟肋。在戰爭到來時,無人可以借旁人或外物使你分心,這樣你便可以心無旁騖地指揮殺敵亦或是親自殺敵以獲取信仰,更快地達到復仇的目的。”
聲音淡然地回答道,如鎮魂曲般將赫爾莫拉向夢境的虛幻,而後者也仿佛被說動,開始了最後的掙扎:“如果我離開了她,事情……真的會這樣發展嗎?”
“是的。如果你離開了她,不只是你,她也會活得更好。”
身為赫爾莫的內心——或者說本就是赫爾莫,那聲音顯然知道該怎麽說才能打動赫爾莫,因為這本就是他自己心底的想法:“你在醫院時,她陪了你一個月。她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在那段時間,她有許多時候會打盹,因為你總會在半夜突然醒來讓她無法安睡。你如此弱小卻又懷揣本源這種重器,你就像一塊肥肉,吸引著食肉動物的捕殺,許多人將會來暗殺你;而如果你不離開她,那種事將會無數次地發生。”
“我……我可以努力變強……”
被聲音提起那些事,赫爾莫便更加羞愧,對於斯杜提亞的照顧,他本就無以為報,更別談讓她繼續照顧自己——這種事對他而言甚至比直接揍他更讓他難以接受。
“沒有戰爭,沒有功勞,沒有成績,誰會來信仰你呢?在你強到足以保護旁人之前,旁人會怎麽被你連累?照顧你,是建立於你與她皆能活著的前提下——可若有人能直接殺了她或是你呢?像卡夫卡那種變態,不會再有第二個;以他為前車之鑒,泰坦若再派人暗殺你,則必然直接下死手,難道你以為你還能保護住旁人嗎?”
終於,聲音不再沉靜,而是嚴厲起來,問得赫爾莫啞口無言。
“可……我只是不想離開她……我不敢再去見我的家人,故友也難以重逢,我只有她和維克緹斯他們了……她是特別的,他們是特別的……如果我的存在就是不應該的,難道我只能孤獨地復仇直至死去嗎?”
抱著絕望,赫爾莫不甘地質問著,質問自己的內心。
“難道你想以一己之願令他們為你陪葬嗎?”
憤怒地高聲逼問以打消赫爾莫的不甘,像是為了平複情緒般頓了片刻,那聲音才恨鐵不成鋼地又響起:“有些人,生來便要承擔這樣的命運。執意違背命運,因一己之願而令自己所愛之人身處險境,這並非愛,而是幼稚和自私。”
“我……”
在這世界上活了二十三年,赫爾莫第一次被人說是幼稚自私,而這樣說的人還就是自己,讓他恍惚間甚至對這世界失去了實感:“我……幼稚……自私……”
“是的。你需要成熟起來,你所背負的命運已經不允許你再幼稚下去。你的父兄還等著你去復仇,領地的人們還在等著你洗刷恥辱,你和你現在身邊這些人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趁熱打鐵地繼續勸了下去,那聲音又變得柔和以讓赫爾莫聽進自己的話:“不要再幼稚下去,你要成長起來。”
“我……幼稚……”
在黑暗的心靈深處,呆呆地站在原地,赫爾莫還在失魂落魄地重複著這個詞。
“這樣的幼稚,是可以通過覺悟來祛除的。你既然有為她而賭上自己性命的覺悟,難道沒有為了她以後的幸福而離開她的覺悟嗎?”
感受著赫爾莫此時的心理活動,聲音循循善誘地勸導著,隻覺離成功已經只差一步。
“我……幼稚……”
聽著聲音這樣的話,黯然地抬起頭,赫爾莫艱難地看著頭頂空曠的黑暗:“難道我這樣的人想與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就是幼稚嗎?”
“是的,這就是幼稚。”
毫不猶豫地肯定了赫爾莫的話,那聲音隨後又一鼓作氣地接著誘導下去:“成熟的人,會為了自己所愛之人的未來而放棄現在,哪怕會令雙方感到難受與痛苦,但終究只是一時之痛而已,懂嗎?”
“……”
“這樣啊……”
“我懂了……”
“我幼稚……”
垂下頭,一片黑暗之中,赫爾莫的黑發再次將他的面龐覆蓋,令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幼稚……”
“是的,你現在還太……”
看著赫爾莫這幅模樣,聲音更覺勝券在握,只不過還沒說完,它就被赫爾莫打斷:“我幼稚……”
“對啊,你……”
有些意外地愣了一秒,聲音繼續下去,然而這次,它甚至才隻說了寥寥兩個詞就被赫爾莫打斷:“我幼稚……”
“對,事到如今,難道你還不懂嗎?”
直覺地察覺到似乎有什麽不對勁,那聲音悄然間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連忙再次響起:“只要你……”
“我幼稚……”
只不過,赫爾莫已經沒再給它機會。
“我幼稚……”
不斷重複著這句話,赫爾莫忽略那聲音已經慢慢焦急起來的語調,也忽略它所說的一切內容,只是平靜地重複著:“我幼稚……”
“是啊!這是幼稚啊!”
終於,聲音忍不住咆哮起來,而赫爾莫卻也突然握緊了雙拳:“我幼稚……我幼稚……我……幼稚……”
“對!這就是幼稚!”
看著赫爾莫的樣子, www.uukanshu.net 那聲音再次狂暴地咆哮,赫爾莫卻也猛然爆發:“我幼稚……如果這就叫幼稚,那我寧願繼續幼稚下去!我才是做決定的人,而不是你!給我閉嘴!如果我能活下去,我會告訴她所有的事實,由她來親自決定!如果她願意與我在一起,我會與她廝守至我死去;如果她不想與我在一起,我也會遵從她的意願,何時輪得到你在此指手畫腳?!給我安靜下來!”
“你——難道你沒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
聽著赫爾莫的怒吼,聲音一呆,反而更加凶暴地反問了回去,只不過赫爾莫卻沒有絲毫示弱:“我聽到了!又如何?如果成熟就要因為一時艱難而放棄自己所愛,我會繼續幼稚!一切的危險,我要和她一起度過!如果她不懼危險,我自不懼!如果她要考慮,我也會尊重她的意見,而你算什麽?!”
“你——”
聽著赫爾莫的怒吼,聲音正想反駁,但赫爾莫已經不會再給他任何辯解的余地:“給我閉嘴!我與愛莎的事,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
“呼……呼……”
片刻之後,不再聽到任何“聲音”,感受著周圍的靜謐,周圍的黑暗也就這樣散去,赫爾莫才因剛才的爆發而閉上眼開始喘氣。定了定神,深呼吸一口氣,睜開雙眼,赫爾莫才驟然發現自己面前根本沒有什麽所謂的“聲音”,唯有目瞪口呆的維克緹斯而已:“你剛才……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