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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利婭特的漫長旅程》第67章 讓我帶你去漫長的旅程
  赫黎在黑暗中奔走。

  在確定巢穴主要過來的那一刻,它就知道不能停留在原地。

  憑借它出色的隱蔽能力,不是沒有機會逃脫。

  過去,森林裡就流傳著一個傳聞:為了保護森林的動物免遭怪獸侵害,大鳥用自己的羽毛卷成不滅的燈火,大鳥日夜巡邏,保護了不少動物。

  但它仍然對被兩腳怪物殺死的動物耿耿於懷,某天,大鳥有了一個想法。

  “只要將動物先殺掉,它們就不會被怪物殺害了呀。”

  於是那永不熄滅的燈火,是森林遊蕩的死亡。

  告死之鳥。

  要殺死怪物與動物的怪物。

  森林裡唯一的怪物,絕對無法抵禦的存在。

  所以赫黎選擇逃跑,這沒有任何問題。

  但腳步為什麽會如此沉重?

  赫黎知道,那個黑發的少年是無法逃走的。

  他很弱,非常弱小。

  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領地當中,帶著一身可怕的嘔吐物。

  也帶走那數十年都無法排遣的孤獨。

  “啊,就是無聊了。”

  他這樣說著。

  然後帶來了新的體驗。

  火燒灼了獵物,肥美,香膩。

  無盡的水,涼爽,鹹澀。

  紫色的葡萄,可口,酸甜。

  有一個不同的世界,森林之外也有世界。

  “你要見識新的事物,去更廣闊的世界,做沒有做過的事。”

  他拍著胸膛,如此保證。

  “放心吧,我會帶你出去的。”

  越是奔跑著,越是清楚回憶起和他相關的畫面。

  所有的點點滴滴。

  赫黎再也跑不動了,它的腳步終於完全停下。

  下一刻,它轉過頭,身體裡又有了無窮無盡奔跑的力量。

  ……

  ……

  然而那些力量現在都流失了。

  赫黎躺在地上,艱難地呼吸著。

  感覺到有溫熱的手撫在自己的皮毛上,它嗚咽著想要轉過頭,想要再看一看那個人。

  跑啊,真傻啊。

  死亡在狂笑著,是因為又拯救了一隻森林的動物嗎?

  幽藍的閃電肆虐著廢墟的戰場,閃電的鞭子抽向赫黎和它身邊的人,數個折紙丟在阿利恩身前,折紙化成的盾牌僅僅抵擋了片刻便被撕裂。

  閃電抽打在及時來援護的安侑藍身上,一陣柔和的光出現抵消了閃電大部分的能量,但剩余的攻擊也讓少女發出一聲慘叫,深受重傷。

  她顫顫巍巍地將“永續之杯”塞在阿利恩手中。

  昏厥前的目光仿佛在說,萬事拜托。

  “永續之杯”在發光,神力從中湧出,那是在收容時注入的力量。

  告死鳥貪婪地尖叫著。

  “你想要它,是吧?”阿利恩舉起杯子,像是故意展示給巢穴主看。

  告死鳥撲騰著翅膀,衝向少年。

  阿利恩面無表情地將杯子倒置,神力傾瀉在身上,他直視著巢穴主。

  “停下來。”

  膨脹的時之域猛然間爆發,扭曲的氣泡裹挾住告死鳥,時間凝固了森林的怪物,將其俘獲在其中。

  心意所動,阿利恩瞬間出現在告死鳥身前,展動手臂,護腕變成了一把長長的打刀。

  打刀“切豆腐”。

  阿利恩握著刀,將神力注入其中,力量被極速抽走,領域變得極不穩定——但他毫不吝嗇,仍然狂暴地注入神力。

  一擊,他只打算出手一擊。

  也只有一擊的機會。

  在時之域消失前的那一刻。

  出手。

  他忍不住咆哮了起來,仿佛想要以此宣泄心中的煩悶。

  刀,深深扎入告死鳥身上那隻最大的眼睛。

  扎下去,扎進去!

  阿利恩將到深深貫穿——然而下一刻,清脆的聲響出現在黎明前的時刻。

  刀斷了,刀身碎裂,重新化成膠狀物質,又變回了護腕。

  告死鳥瘋狂地鳴叫著,這一擊並非完全沒有傷害。

  被襲擊的那一隻眼睛已經閉合,然後,它低下頭,俯視著落在地上的阿利恩。

  還有數十隻眼睛,那些眼睛都開始散發出詭異藍光。

  阿利恩直視著那些眼睛。

  他知道自己無法躲開了。

  他並不害怕。

  手段盡數用出,只是結果不盡人意。

  如此無奈,如此……空虛。

  “哎呀。”一聲沙啞的歎息不合時宜地出現在戰場,出現在阿利恩身前,枯瘦的身影回頭看向阿利恩,捋著胡子發出了疑問,“怎麽是你小子?”

  幽藍的光線從告死鳥的眼睛迸射而出,枯淵鼓起肱二頭肌,對著理應無法觸及的藍光,一拳轟了出去。

  阿利恩發誓他完全搞不清楚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甚至無法用語言形容出——光線是如何被“泯滅”的。

  枯淵的一拳轟倒了巢穴主,告死鳥第一次嘗試到不用翅膀的飛翔。

  枯淵轉頭看到阿利恩身邊倒下的安侑藍,他臉色一變,立刻俯身手指搭在少女的手腕上,正在阿利恩忍不住吐槽你倒是關心下我的時候,發現這枯瘦老頭惡狠狠盯著自己。

  “小子,你沒有對她動手動腳吧?”

  數個身影陸續落在戰場上。

  一個兩米多高,身形如山嶽般的男人來到枯淵和安侑藍之間,他全身覆蓋在寬大長袍下,兜帽中發出鋼鐵的機械聲。

  “‘永續之杯’收到,後續作戰可以立即開始。”

  枯淵對著高大男人吹胡子瞪眼。

  “開始個屁,鋼鐵小子你先把老夫孫女帶回去,她還是你們協會重要成員吧?”

  “我就是這樣打算的。”他抱起安侑藍,將永續之杯交給身後的隨行人,“祝各位好運。”

  男人的長袍下突然湧出強烈的能量,空氣中閃爍著電火花,他漂浮起身子,帶著安侑藍騰空而起,消失在眾人目光下。

  枯淵看著兩人的消失,像是才放下心來,遠處的告死鳥發出了憤怒的鳴叫,幽藍的光燃燒在黑暗之中。

  它要殺死入侵森林的怪物。

  “喂,阿利恩小子,馬上要動真打起來了,你跑遠點。”枯淵看了眼坐在地上的阿利恩,然後脫下外套,一個踏步便出現在告死鳥所在的遠方。

  阿利恩有些茫然地看向周圍的人影,很快理清楚了思路——救援來了,冒險者行會的冠級精英們開始正式獵殺黑森林迷宮的巢穴主。

  然後,他感覺到自己抓住了一線生機可能。

  “你們,有誰能夠治療嗎?”他抱著黑豹向著周圍的人們求救,“救救它!它是我的朋友,它對人類沒有敵意!”

  數個冠級冒險者被阿利恩的呼喊吸引過去目光。

  “那隻黑豹,怎麽回事?”小麥色皮膚的伯勞問站在身邊的獒族武士夏致。

  “區域主,赫黎。”夏致沉默了會回答。

  “魔獸?”伯勞吃驚反問。

  一頭白金色長發的美麗精靈觀察了一會黑豹,隨後對著身邊金發的騎士卡伊姆搖了搖頭。

  精靈奧菲利亞握著弓,和伯勞還有夏致加入了遠處的戰鬥。

  更多的人影在離去,投入到更為重要的那場戰鬥。

  “等一下!不要走啊。”

  阿利恩叫著周圍的人,但人們並沒有留步。

  “拜托了!幫幫它!你們是冠級冒險者吧!求你們了!”

  只有騎士卡伊姆走到了阿利恩身前,他蹲下身,手掌放在赫黎身上,他的手心放出如太陽般和煦的光。

  阿利恩希冀地看著他,但卡伊姆很快收回了手,歎息了一聲。

  “抱歉,我救不了區域……你的朋友,”金發騎士柔聲致歉,“告死鳥物理攻擊造成的傷口,受傷者如果沒有冠級實力是很難恢復的。”

  “赫黎它很強啊!試一試啊!沒準能救回來的啊!試試啊!”阿利恩抓著卡伊姆的衣擺,佝僂著身體,聲音逐漸哽咽,“它……還想著去森林外……去看真正的海……葡萄……”

  “陪著它吧,少年,陪著它最後的時間。”卡伊姆按著阿利恩的肩,輕聲歎息。

  然後轉身,最後動手的金發騎士也趕赴戰場。

  阿利恩按著赫黎的身體,說不出一句話。

  遠處的森林光華升起,諾大的光球籠罩住戰場,如同黑夜之中升起了璀璨的朝陽。

  也照亮了廢墟的營地。

  片刻後,林間再次傳來響動。

  阿利恩沒有想到的一個身影走出,他衣裝革履,像是城市坐辦公室的職工,他耷拉著耳朵,身上還帶著點外傷,盡管他的呼吸平和,神情卻有抹不去的疲憊。

  “我是來找你的。”獒族男人說。

  “怎麽人都扎堆過來啊……”阿利恩嘟囔著,“現在沒心情理你,科堤爾。”

  科堤爾手中有一小團光球,躍動的光球伸出箭頭指向阿利恩。

  在確認見到阿利恩後,科堤爾將光球捏住,片刻後光球消失不見。

  “在公寓的時候,壁虎走前在你身體裡留著一個定位的東西,我就是靠這個找到你的。”

  “什麽意思?”

  “我來,為了殺死你。”

  “為什麽?”

  “他們放棄綁架你了,什麽都不打算再對你做了,我的工作也結束了……”科堤爾耷拉著眼皮,欲言又止。

  “啊,我懂了。”阿利恩勾起嘴角,嘲諷地笑了起來,“狗被主人拋棄了,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確實不能留,但我為什麽要和你打?我可以跑,也可以叫來冠級冒險者宰了你。”

  “你毀了我的生活,這點事總得陪陪我吧。”科堤爾直視阿利恩的雙眼。

  “明明是加害者,為什麽還能這麽振振有詞?”阿利恩毫不畏懼還以顏色。

  “那麽這樣如何?”科堤爾指了指自己的心臟,“殺了我,你就會知道到底是誰一直想要綁架你。”

  “我現在心情很糟。”阿利恩再一次撫摸赫黎的皮毛,起身。

  “看得出來。”科堤爾挽起西裝袖口。

  阿利恩走向科堤爾。

  科堤爾對著阿利恩。

  “所以,狗東西,我絕對會宰了你!”

  “好啊,王八蛋,現在是私人恩怨了!”

  阿利恩衝向對方,科堤爾憑空舉起巨石。

  遠處的光幕裡,聲響隆隆。

  廢墟的休整點,生死相博。

  阿利恩連續躲過科堤爾投射的石彈,將距離拉到近身,他手腕一翻,異想體再次變成了打刀“切豆腐”,他揮舞著刀刃,對著科堤爾的脖頸揮去。

  六把匕首從科堤爾的腰間飛出,在阿利恩動手的時候從六個方向刺向他。

  阿利恩揮刀碰掉兩把匕首,又跟隨預感挪動身體躲過三把,最後一把匕首插在了他的胸口,但阿利恩毫不遲疑,拚著受傷接近的時機,也用刀刺進了科堤爾的胸膛。

  科堤爾用能力操縱著身體,連連後退,傷口淌血。

  阿利恩也拔掉刺入血肉的匕首,用異想體將其吞噬。

  “來啊!”科堤爾大吼。

  “去死。”阿利恩目光陰沉。

  匕首再次如箭矢射出,異想體化成盾,將匕首擋開。

  當阿利恩再將盾牌挪開時,科堤爾已經出現在了眼前,他不進反退,趁著阿利恩的防禦急速逼近。

  痛擊阿利恩的手腕,將松手的異想體撞到一邊。

  然後抓住阿利恩的衣領,嫻熟地鉤腳破壞平衡,用投技抓起阿利恩便要往地上砸。

  阿利恩開啟著子彈時間,他抓住機會,趁勢用雙腳鉗住身形高大的科堤爾的脖子,翻轉他的手腕,將他一同摔倒在地。

  雙腿鉗住脖子,掰開對方的手臂。

  十字固。

  科堤爾被牢牢鎖在地上,他發出野獸般的沉悶嚎叫。

  無形的力傾瀉在阿利恩身上,想要將他推開,阿利恩咬著牙死死抵住。

  既然念力無法有效作用於對手,那麽就用在自己身上。

  隨著“卡啦”的清脆聲響,科堤爾的右手向外彎曲——他的手被折斷了。

  阿利恩吃驚地看著科堤爾擺脫他的絞殺,他還沒有用力掰折,科堤爾用念力將自己的手折斷,然後送上了預謀好的踢頭一擊。

  盡管在子彈時間下有能夠思考應對的余力,但貼身的格鬥讓他來不及完全規避傷害,阿利恩只能倉促抬手護著頭。

  科堤爾如同野獸一般撞向阿利恩,利用身軀的優勢將他撞翻在地,然後對著心窩送上狠狠的拳頭。

  凶狠的一擊,讓阿利恩差點岔氣,在朦朧的意識裡,他不放棄地揮出反擊的拳頭。

  拳頭打在科堤爾的鼻梁上,科堤爾頂著拳頭也在反擊。

  像是忘記了能力,像是忘記了武器,兩人在你來我往的拳頭中,揮霍著憤怒與不甘,比拚著意志的極限。

  被綁架、被迫害、被死亡相脅,在陌生的世界不停戰鬥,還有因為自己而瀕死的朋友。

  被流放、做間諜,被拋棄,崩塌的信仰,無法選擇,十四年的平凡生活一去不複返。

  偶然的相遇,注定的廝殺,兩人都在漩渦之中,掙扎著邁向最後的結局。

  揮拳,倒下,爬起,再揮拳。

  用著最原始,最低效的戰鬥方式。

  兩人相視野獸般交纏,撕咬,豁出性命搏鬥。

  科堤爾吐出口悶血,再次站起,念力加固在彎折的手臂上,擺出了攻擊的姿勢。

  阿利恩搖晃著遍體鱗傷的身軀,眼神漸漸冷靜。

  然後他們最後一次衝向了彼此。

  在兩人身形相交之際,科堤爾操縱落在地上的匕首,用最後的念力帶著匕首射向阿利恩。

  阿利恩發覺了對方的動作,他對著匕首張開手掌,任由匕首刺穿了手掌,血液浸濕了匕首,然後他咬著牙拔出不再受念力控制的匕首,刺入科堤爾的胸膛。

  科堤爾仰面躺倒。

  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次站起。

  就像當初在那天街上,他耷拉著失神的雙眼,向著垂死掙扎向著小巷爬去,阿利恩俯身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嘴巴張合。

  科堤爾莫名想起了第一次看到阿利恩的時候,他被眾人圍著,說說笑笑下了飛艇。

  “果然,那時就反感到,想把你宰了。”

  “趕緊去死吧,”阿利恩喘息著俯視科堤爾,“別再纏著我了。”

  “魔導動力車站,儲物櫃68號,你要的東西就在裡面,鑰匙,去櫃台拿,密碼……休息。”

  阿利恩最後看了他一眼,“還有什麽要說的?”

  “我其實……很討厭……工作。”

  科堤爾閉上了眼睛。

  於是,阿利恩將匕首刺入了敵人的心臟。

  死亡宣告了戰鬥的結束。

  撿回了異想體,搖搖晃晃地走到了赫黎的身邊,阿利恩靠著石塊坐下。

  遠處的隆隆的巨響漸熄,怪物的悲鳴響徹了森林。

  發光的結界消失,黎明的第一縷陽光從遙遠的山後升起。

  照亮這一方天地。

  森林漫長的黑夜過去了。

  “終於,要結束了呢。”阿利恩輕輕撫摸著赫黎的皮毛,“抱歉……我答應過你的事……”

  赫黎的喘息越來越微弱,在快要停止起伏的胸腔中,發出了微不可聞的聲音。

  【外面……】

  “抱歉,抱歉……”

  【想去……】

  “對不起……”

  【變形物……將我……】

  “……”

  【朋友啊……】

  “……”

  【……】

  阿利恩沉默著低頭,他將異想體捧在手中,膠狀的物質順著指尖的縫隙,輕輕落在黑豹的垂死的身軀上,如同覆蓋睡眠與夢的棉被。

  異想體輕柔地包裹住黑豹,將它送到溫暖的夢裡。

  夢中,它在自由地奔跑。

  沒有束縛,沒有空虛。

  像是風,跑過了森林,跑過了草原,跑過了沒有邊際的水域。

  黑發的少年走在它身邊,笑容如同和煦的陽光。

  “走吧,我帶你去新的地方。”

  溫和的光模糊了夢的世界。

  黑豹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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