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的封閉空間內,無數“永續之杯”陳列。
阿利恩提著發酵好的原漿酒精,倒在最大的那個杯子中。
他對著赫黎還有安侑藍比了個手勢,兩人一獸隨即將巨大的杯子推到。
沉悶的聲響後,暗紅色的酒源源不斷如鮮血般從杯中流淌。
很快,將門關上便沒有空隙的空間內,積起了一層酒水之池。
酒池沒過了低矮的杯子,沒過了高處的杯子,沒過了被推倒橫置著的大杯子。
站在高處,看著酒漫過了腰間。
阿利恩捧起一小杓,嘗了嘗。
“味道怎麽樣?”安侑藍好奇問。
“嗯……又酸又澀。”阿利恩抹了抹嘴巴,“這真是我喝過最難喝的酒。”
光線在變化,意識之扭曲。
黑暗之中,金色的杯子漂浮著。
下一刻,夜晚黑森林的涼意觸到了皮膚,林間的風徐徐吹拂,篝火還剩下最後的余薪,成為廢墟的第十休整點依然寂靜。
衣物是乾的,身體也沒有任何狀態變化。
“回來了啊。”阿利恩看到了不遠處的撐起身子的赫黎,還有坐在一旁撫著金色高腳杯的安侑藍,“這樣就收容了?”
安侑藍對著他微微一笑:“是的,穩定下來了,‘永續之杯’不是綁定個人的遺物,現在可以正常使用了。”
“那借我複製點錢?”
“這可是被協會明令禁止的用途之一哦,會擾亂市場經濟的。”
“就一點點,反正也沒有其他人知道,就當做我們的秘密,行嗎?”
“……不行啦,你需要錢的話我可以給你,但不能用這種方式。”安侑藍抱緊了杯子。
阿利恩突然發現了一個致富之道——探索者協會的年輕小姐姐好像都挺有錢的樣子。
玩笑話可以之後再說,兩人先辦正事。
之前安侑藍一直被追擊,沒有機會能夠聯系協會,現在終於能夠聯系了。
她將秘儀放在身前,秘儀漂浮著,三個外環繞著中心點緩緩旋轉。
安侑藍的指尖在秘儀上方緩緩滑動,淡藍色的亮光跟隨著指尖勾勒出漂浮在空氣中字符,慢慢飄動。
等到寫完了一小段話語,所有的字符匯聚成一個光點,鑽入秘儀的中心圓點,消失不見。
片刻之後,秘儀突然一震,一個光點從圓心中飄出,分散成一句話飄在空中,數十秒後,亮光的字緩緩消失。
阿利恩頗感興趣地看著信息一來一回傳遞。
這個世界的即時通訊技術還沒有發展起來,探索者協會的七環之秘儀能夠讓成員即時收發信息——這在伊利婭特可謂獨樹一幟。
他琢磨著如果自己也弄一個秘儀,是不是沒事做的時候就可以騷擾下奧莉芙?
——在嗎?
——什麽事情?
——你在嗎?
這樣肯定很好玩。
“可以了,”安侑藍開心地對著阿利恩做了個勝利的手勢,“我告訴協會已經取得‘永續之杯’並且再次收容,協會讓我在這裡等著,他們和冒險者行會的人會盡快趕過來。”
在第十休整點等著,有明確的地點,不怕迷路或者雙方錯過。
阿利恩思考著,在原地等待救援可能會有哪些危險。
“還會有敵人追過來嗎?”阿利恩問。
安侑藍思考了會,搖了搖頭,“第十二休整點的攻防戰很激烈,對方應該也沒有多余人手了,
不然我早就被抓到了。” 可能還會遭遇的危險還有獸潮,但獸潮也可以憑借赫黎的能力躲避過去。
這樣想來,似乎也沒有什麽大的危險了。
除非新的巢穴主莫名其妙的就跑過來。
“那我們就在這裡等著吧。”阿利恩表示同意。
夜色還深,兩人決定輪流守夜。
阿利恩睡了一會,然後在黎明前夜時分醒來,和安侑藍交換。
篝火續了幾次木材,然而薪料終會燒完,火光逐漸減小,阿利恩起身準備再去附近找幾根木材。
森林悄然無聲,寂靜的仿佛死去。
沒有風,沒有蟲豸,沒有走獸。
遠處的山林與天空的交界線仿佛漏出了一絲光。
太陽還沒有升起,現在是黎明前的時刻。
赫黎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阿利恩身邊,和黑夜交融的身影佇立在一塊廢墟的岩壁上,昂首凝視著遠方。
“出什麽事了嗎?”阿利恩輕聲問。
赫黎焦躁的低吼著。
【獸群奔騰,森林哀嚎,死亡正在靠近。】
“獸潮要來了?”
【告死之鳥!】
阿利恩的心跳突然增快,森林的夜空中,黑色的死亡極速逼近,強烈的惡寒感吞噬了身體,就像是獵物被飛翔在高空之上的蒼鷹盯上,現在,它已經開始俯衝。
森海幻黑豹消融在夜色中,狂奔而逃。
阿利恩強忍著惡寒感,踱步躥到安侑藍,一把將她拉起。
“嗯?怎麽……”安侑藍從睡夢中驚醒,拿起眼鏡,迷糊地看著阿利恩。
他緊緊按住她的雙臂,仿佛想要將其搖醒。
“巢穴主過來了!”
大腦瞬間空白後,安侑藍完全清醒。
然而死亡也落在了廢墟之上。
篝火熄滅了。
黑暗之中卻出現了一道幽藍色的燭光。
安侑藍看到了那絲燭光,然後,她再也移不開眼睛,像是一具抽離了靈魂的肉體,搖搖晃晃走向那黑暗中唯一的光。
幽藍的光照出黑暗中數十隻大小不一的眼球,接著是遍布軀體的黑色絨毛與利齒的尖喙,尖喙長在黑色絨毛的肉球之上,一隻三爪的手臂勾起了那仿佛永不熄滅的燭火,眼球密密麻麻擠在身軀的前端,它張開翅膀,發出了怪異地尖叫。
黑森林的主宰,新生的巢穴主——告死鳥。
安侑藍失神地走到告死鳥身前,仿佛人偶一般抬起頭,對著那張開的滿是利齒的尖喙。
尖喙啄下,要將獵物的腦袋扭掉。
然而這一擊落了空,千鈞一發之際,阿利恩抱住安侑藍,滾到了一邊。
他在初見幽藍燭火的時候,也失了神,但神力的抵抗讓他恢復了過來,然後看到人生前輩即將變成無頭前輩,他下意識開啟了子彈時間,衝了過去。
於是躲過第一擊後,他看到了巨大的怪物抬起了長著利爪的前腳,直接踩向了兩人。
這個,躲不開呢。
子彈時間中,阿利恩已經做出了判斷。
預感出現了,然而卻又立刻消散。
好吧,至少死的時候,有個美少女陪著。
他如此寬慰自己。
下一個瞬間,美少女開始發光。
阿利恩驚訝地看著安侑藍身上的光芒,光芒撐住並彈開告死鳥的踩踏,然後仿佛擁有了生命化成了人形。
變成了一個——發光的枯瘦老頭。
那輪廓隱約的讓阿利恩覺得好像在哪見過。
發光的老頭抬起了手臂,鼓出了仿佛肱二頭肌類似的東西,然後光芒無聲大喝,對著告死鳥的方向,隔空揮出了正拳。
千錘百煉的拳頭。
光的衝擊震退了森林中的怪物,將它漆黑的絨毛轟掉了一塊,告死鳥發出刺耳的叫聲。
阿利恩也趁著這個機會,扛著安侑藍跑到一處廢墟後。
告死鳥似乎在警惕著這個光之人形。
光芒再次鼓起肱二頭肌。
阿利恩躲在暗處,差點拍手叫好——快點乾它。
然後發光老頭扶了一下腰。
身形開始消散。
“不是你這也太短了吧!”下意識吐槽了出來。
“嗯?”安侑藍睜開了眼睛,發現近在咫尺的阿利恩,瞬間安心了許多,“剛剛巢穴主……你又救了我啊。”
“它還在那邊。”阿利恩指了指廢墟一側,然後對著安侑藍正色道,“你快點再放剛才的技能。”
“什麽技能?”安侑藍一臉茫然看著他。
阿利恩在考慮要不要把她丟出去,沒準一有危險,又觸發了召喚出了剛剛的猛士。
不過最終還是沒能這樣做。
萬一是一次性的技能,樂子就大了。
“赫黎呢?”安侑藍看著四周。
“跑了。”阿利恩癟了癟嘴,“我們也得快點跑。”
身側的廢墟在瞬間炸裂,巨大的衝擊直接將兩人掀飛,幽藍的閃電如蟒蛇般蜿蜒在廢墟中,告死鳥一聲尖叫,頃刻間閃電如鞭將它的周身都抽成了平地。
阿利恩艱難的爬起,爆炸的余波衝擊到了他,盡管在最後一刻預感浮現,讓他拉著安侑藍做出閃躲的舉動,然而依舊杯水車薪,兩人都被這范圍攻擊波及,受了不同程度的傷。
作為大型迷宮的巢穴主,告死鳥毫無疑問擁有著冠級的力量。
而且迷宮還在朝著特級的水準進發。
作為和迷宮聯系最為緊密的巢穴主,告死鳥的力量也還處於上升期。
在巨大的實力差距面前,所有的技巧和計謀都如此疲乏。
“該死……”阿利恩站起,對著告死鳥大喊,“你想做什麽?”
他想盡最後的嘗試,既然可以和赫黎對話,那麽巢穴主……
然而阿利恩沒有得到預期內的回應。
他只能感受到巢穴主模模糊糊的想法,某種欲求,對於某個東西極度的渴望。
它還沒有清晰的自我意識。
看來自我意識以及智慧和實力沒有絕對的關聯。
拜托,你比你手下的區域主都笨哎。
阿利恩突然想到了某個可能。
“‘永續之杯’?”
聽著阿利恩的呢喃,安侑藍下意識拿出了黃金的高腳杯。
告死鳥看到了“永續之杯”,它高昂的嘶叫著,像是小孩子見到了丟失已久的玩具。
即使沒有萬能翻譯,在場的兩人也都明白了巢穴主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把‘永續之杯’丟給它。”阿利恩按著傷口,“然後我們就跑,沒準會有還生的機會。”
這個提議讓安侑藍有一瞬間的猶豫,但很快她固執地搖了搖頭。
“……不可以,那樣迷宮絕對會升級成特級,辛宏姆還有周圍村莊……數十萬的人會因此死亡。”
“我們會死在這,東西照樣會被搶走。”
“那樣,至少我有拚到最後一刻。”她的聲音帶了點哭腔,“我不會再逃了。”
曾經的雨夜閃爍過她的腦海,女孩曾經因為害怕逃走了,然後她失去了親人,一無所有。
阿利恩在心中歎氣了一聲,說實話他也不認為這倉促的建議能讓兩人安全撤離。
只是他想試一試。
他不想死。
但如果真的到了要死的時候,他想自己也能夠接受。
“對不起,阿利恩,我……”少女小聲道歉。
“別說了,它要來了!”
告死鳥冷靜了一點後,終於想到東西似乎還不在自己身上,它撲騰著翅膀,黑暗中的幽藍燭火快速飛向兩人。
那燭火,讓兩人一同失神了片刻。
死亡再次宣告即將來到。
又是一聲怒吼,如此之突然。
黑豹從廢墟的陰影中殺出,它徑直撲向告死鳥。
赫黎的吼叫,讓兩人回過神,他們急急忙忙躲避。
然而撲出的黑豹,被告死鳥的翅膀劃過,瞬間一分為二。
屍體化成了陰影。
更多的黑豹從黑暗中撲出,向著告死鳥舍命抓撓,撕咬——赫黎製造出大量的分身,嘗試牽製巢穴主的行動。
每一具分身都無法抵擋哪怕一擊的力量,但赫黎催動著力量,分身源源不斷。
“赫黎……”阿利恩看著突然出現的救星,欲言又止。
赫黎低吼了一聲,催促著他們快點離開。
告死鳥先一步找到了赫黎的真身,幽藍的閃電破空而出,蜿蜒著襲向黑豹真身,赫黎跳起躲過了第一擊,又俯身躲開繞回的閃電,但第二道幽藍閃電憑空出現,兩道交叉的閃電終於讓它避無可避,直接擊中了黑豹。
黑豹的慘叫回蕩在廢墟中, 閃電結束了,烏黑亮麗的皮毛早已皮開肉綻,它搖搖晃晃地站住,不肯倒下。
狂怒的咆哮從黑豹的口中發出,暗影的能量急速聚集沸騰在告死鳥周身。
與此同時,告死鳥的複數眼睛開始發出詭異藍光。
沸騰的暗影能量爆裂,將告死鳥所在的位置,炸出了巨大的圓坑。
煙霧之中,幽藍的詭異光線射出,向著四面八方的位置。
幽藍的光線似乎並不熾熱,照在樹木岩石上也沒有留下任何損傷。
但在光線出現的那一刻,阿利恩的預感前所未有的強烈。
“不要碰到那藍光!”他大喊。
多半是即死攻擊。
安侑藍揮出一排折紙,折紙化成數枚盾牌擋在身前。
赫黎拖著傷來回跳躍,躲開了幽藍光線。
阿利恩開啟著子彈時間,同時預感加持,他也躲過了全部的藍光。
然而正在他松口氣的時候,死亡的預感再次出現,沒有人注意到,幽藍光線在射出的時候,告死鳥已經離開了原地。
它悄無聲息來到戰場的一側,出現在阿利恩的身後。
挺進,攻擊。
尖喙貫穿了鮮活生命的軀體。
阿利恩怔怔地看著如幻影般出現,撲開了他,代替他遭受致命創傷的赫黎。
告死鳥高昂起身子,將被尖喙貫穿的黑豹甩下,發出了似狂笑般的叫聲。
阿利恩坐在地上。
奄奄一息的赫黎倒在他身前,黑暗中的血無聲蔓延,仿佛要流盡那無法挽回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