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遭遇到生平最大的危機。
想想看,即使她可能會贏下戰鬥,但獲得的又是什麽——今後每次啃著辣味鴨脖的時候想起阿利恩在戰場上邪魅的笑容?
在一個幼小孩子(自稱)的心靈中,種下對吃零食這件事不可磨滅的陰影!
這意味著什麽?
不幸的童年需要用一生去彌補。
吃辣的噴火,吃冷的吐冰,吃酸的放電,吃苦的散腐蝕紅霧。
龍炎火焰融化了冰霜,紅色龍雷隨著水流襲擊向冰霜巨狼引它亂竄,龍霜能夠極大抵禦巨狼的霜凍,而腐蝕紅霧——那東西阿利恩覺得碰都不能碰。
於是在戰場上,在阿利恩的指揮下,琉璃狂吃零食來支援他和颯莎的攻擊。
鹹魚終成工具魚。
琉璃感覺到自己對於零食的愛在消失,她的心已經死了,今後即使吃著零食也不會再有任何悲喜了吧。
但隨著多次釋放能力,她也漸漸有所抓住要點的感覺,也許很快她就能掌握自己基本的一些能力吧——不過不是今天。
當地板的冰霜不再礙事,颯莎也無懼於寒冰巨狼,她鬼魅般的身影四處遊走,不斷給巨狼累積細小的傷害,而巨狼盡管有著強大的力量,卻始終難以有效擊中。
阿利恩將手掌的血抹在了子彈上。
帶著神力的血液和子彈一起被填裝在黑色玫瑰中,阿利恩連六槍,六聲如驚雷般的槍響後,子彈激射而出。
巨狼豎起冰盾。
第一顆擊中了冰盾,冰盾出現了裂痕。
第二顆擊中了冰盾,冰盾布滿渾身龜裂。
第三顆子彈打穿並擊碎了冰盾。
第四顆、第五顆、第六顆,凶惡的子彈鑽入寒冰巨狼體內,將其雪白的身軀染上了鮮紅。
颯莎趁虛而入,用隱步高高躍起,雙手緊握黃金斷鋼匕首,對著巨狼的身軀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巨狼哀嚎著釋放冰刺,但琉璃的龍炎已到,來不及凝聚堅冰抵禦的巨狼不得不連連後退,身側的傷口被進一步撕裂。
能夠打贏。
阿利恩一邊射擊一邊計算思考更多的可能。
在阿利恩看來,戰鬥某種程度和遊戲一樣,需要將不完全信息博弈轉化為完全信息的靜態博弈。
當你知道了對方的所有能力,所有牌型,在某種程度便可以計算出可能性的走向。
三人和寒冰巨狼鏖戰至此,巨狼的諸多能力都已經清晰。
讓阿利恩感到不安的還有兩點。
一是寒冰巨狼是否存在著像是自己時之域這樣的“底牌”,不到萬不得以不會輕易使用的大招。
二是它的真身到底是什麽?為什麽能夠從巨龍變成寒冰巨狼,而在巨狼被殺死後,是否又會變成其他什麽?
謎題還沒有被完全解開,所以需要謹慎對待。
不過現在,其中一個謎題很快要揭開了。
在又一輪合力攻擊之後,負傷的巨狼腳下突然升起了數米高的冰台。
冰台之上,寒冰巨狼發出了最後的哀嚎。
它高高昂起頭顱,即使美麗的身軀千瘡百孔,但額頭的水晶中仍照映出它所蘊藏的桀驁,驚人的以太魔力在匯聚,冰霜飄揚到平台上空凝聚成蒼藍冰霧,廣闊的冰霧像是積雲。
然後積雲中,第一顆冰晶在瞬息間凝成,如隕星般墜落。
墜落的冰晶在接觸地面的那一刻爆裂,冰的星雨化為恐怖寒意與劇烈爆炸,
冰爆將轟擊被籠罩的所有人。 冰台碎裂,寒冰巨狼昂首呼號,漫步在這極寒領域中。
領域覆蓋了三人所站立的整個平台,冰晶不規則的墜落,即使立刻撤離,也不能保證安然無恙——當被命中一擊後,冰霜所帶來的延緩會極大可能造成第二擊,第三擊。
阿利恩看了一眼琉璃,琉璃委屈地回看他一眼——強悍如琉璃的體魄,也出現了嘴唇微微紅腫的現象。
孩子有點上火了。
颯莎也看向身邊的阿利恩,目光似在詢問對策。
“交給我吧。”
時之域,開!
再一次,比低溫的寒冰更能停滯運動的存在降臨,扭曲的氣泡包裹著三人,包裹住正呼號咆哮巨狼,落下的冰晶停在半空中,爆裂的晶片保持飛散的模樣。
如果說魔法要用魔法來擊敗,那領域也要用領域來抗衡——雖然阿利恩不知道時之域或者眼前的極寒領域算不算“領域”這個概念。
之前在第九層用過一次時之域,在十層得到較長時間的休息後,又可以連用兩次。
隨著對身體內神力逐漸熟悉,阿利恩能越來越清楚感受到,時之域是一種充能型的能力,只要有足夠的神力支持,他就能夠不限次數展開。
決定了目前使用次數上限的,是他體內那塊神力碎片的大小。
在消耗神力後,神力碎片會自發吞噬其他能量,慢慢補全到神力碎片容納的極限——換而言之,如果沒法改變充電寶的容量,那就加快補電速度吧。
對巨龍使用了一次時之域,還有一次留著作為底牌以防萬一。
現在便是那個“以防萬一”。
在時之域與子彈時間的雙重加持下,阿利恩有過於充足的時間來思考最佳對策。
巨狼施展的極寒領域會生成大量爆裂的冰晶來轟炸敵人,阿利恩細數著被停滯在空中的冰晶,冰晶的分布並不均勻。
是否會有空隙?
法師在施展火球的時候,得先學會不在面前爆炸——畢竟以太不長眼睛。
同理,盡管寒冰巨狼或許對寒氣有充足的抗性,但這並不意味著被自己的能力直接命中,可以完全不受到傷害。
阿利恩抬起頭,他清楚看到,在巨狼周身的一圈,沒有任何一顆冰晶會墜入。
於是他拉起颯莎和琉璃的手,下一刻便出現在巨狼身腹。
拿走颯莎的黃金斷鋼匕首,阿利恩翻身來到寒冰巨狼的背上,將自己的血抹在匕首表面,然後對準巨狼頭顱上的那三片雪花般的水晶。
他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
有那麽一瞬間,阿利恩神情有些恍惚。
“看來我也是習慣戰鬥了啊。”
嘟囔著,將手中的匕首用力刺向水晶。
清脆的聲響,水晶碎裂。
時之域,關閉。
沒有以太支撐的冰晶化成細小水珠散去,冰霧也分解成更細小無害的冷氣,彌漫在平台上,緩緩飄散。
深受重傷的寒冰巨狼,在這一擊下斃命。
這一次,阿利恩看得很清晰。
失去生命的寒冰巨狼縮成一團光滑的半透明的晶瑩膠狀物體,然後膠狀物體開始拉伸變形,光滑的表面凝聚出皮膚的質感。
白色的霧氣終於散去,一位藍發的少女站起。
她睜開了眼睛。
晶瑩的冰藍色瞳眸。
然後她迷茫的伸出雙手,又看向自己的身體。
阿利恩睜大眼睛看著少女。
颯莎和琉璃正從不連續的意識中試圖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原來如此。”阿利恩聽到藍發少女如此說,她迷茫的眼神逐漸清明,然後她看向了眼前的三人。
“你是誰?”阿利恩直視著對方,怔怔地問。
“我是誰?我的自我意識表示我是明,希爾科的公民,第三創造局所屬科員。”藍發少女張伸著雙手,垂下眼簾,“但其實,我應該是規則創造物——異想體。”
或者說,從現代伊利婭特人的角度應該如此稱呼——古代遺物“異想體”。
“阿利恩……”颯莎回過神來,她用顫抖著手指著自稱明的少女,“她、她……”
“我知道,冷靜點。”阿利恩目不轉睛盯著藍發少女。
“她為什麽沒穿衣服!”
“我知道,冷靜點!”
“你倒是別目不轉睛盯著看啊!”颯莎用力吐槽後,快速跑到遠處,撿起自己的白袍,給藍發的少女披上。
好像聽到某人惋惜地怎舌聲。
颯莎能夠聽到少女在對她說話,但是颯莎聽不懂,那不是她理解的語言。
藍發少女也發現了這一點,很快她的目光落在阿利恩的耳墜上,她走上前,伸出手想要去撫摸那水晶。
阿利恩略微猶豫,但他並沒有發現對方的敵意,而且他也很好奇,有許多問題想要問眼前這個自稱希爾科古代人的生命。
藍發少女輕輕地撫摸藍色水晶,目光迷離,就像是在遲暮之年的人,偶然翻看起青春照片,陷入深沉的懷念。
“令人懷念的署名,這樣啊,他選擇了你。”少女放開水晶,輕聲細語。
“我有好多事想要問你。”阿利恩說。
“好啊,雖然我可能沒有太多時間了,異想體的資訊容積不足以長時間支撐明這個複雜個體,我會回答你的問題,但我也有個請求。”
阿利恩點了點頭,示意她說。
“請你,收容這個孩子吧。”藍發少女雙手按在胸前,微笑著請求,“明的意識如此希望著,即使只是思緒的殘渣,但她也會希望在懷念的同伴身邊。”
“好,我答應你,所以告訴我,你——異想體究竟是什麽?”
古代遺物“異想體”。
本體是一小團半透明的膠質體,可以分解吞噬實體,隨後便具有變化為該實體並完全獲得其特性的能力。
可以變化成物品、生物,甚至是具有意識活動的生命體。
由希爾科第三創造局的明·藍黛爾創造出。
然後,異想體吞噬了它的創造者。
“在你收容它之後,異想體的所屬歸你,它會清除過去所有的記錄,要注意,你可以控制異想體在無意識物體間自由變換,但如果你將存在意識的生命賦予異想體,它便會繼承那個生命的個性與特征,它甚至可能會反抗你的意願。”藍發少女解釋說。
“所以,你就是這樣被異想體吞噬了?”阿利恩輕聲問,“但你又似乎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懊悔。”
“‘你’是誰?你將我當做明?還是異想體?如果你想知道明的事,我當然可以告訴你,不過故事很長哦。”
“還是先問其他事吧,這個耳墜的創造者是誰?”阿利恩問。
“希爾科第一創造局局長,奧德賽,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阿利恩簡單扼要說明了自己的來歷,如何來到顛倒塔中,獲得水晶耳墜萬能翻譯,然後又到了這個叫伊利婭特的世界。
“顛倒的塔?”少女沉默著思索了會,搖了搖頭,“我不清楚那個地方,或許是在我逝去後才建立的?”
阿利恩失望地耷拉著肩膀。
“我也不知道你說的異世界。”少女繼續說,“真奇怪,按照世界模型來看,時間和事項的分支不會有……是在希爾科之後的文明又發生了什麽大事嗎?”
“什麽大事?”
“我不知道呀。”藍發少女笑了笑,“我一直都在這裡,我們的文明墮落了,人們想要娛樂至死,便建造了這座塔,開始死亡的遊戲,我是祭品,也是獎品,異想體在其他形態時,明的意識非常微弱,我感覺到時間的流逝,我感覺到文明的消失,我只是在這裡等待,一直到遇見了你。”
“文明墮落?這是什麽意思?”
“我們曾是世界的主宰,讓星球生機勃勃,我們不滿意足於行星的小小空間,於是我們向無垠的寰宇探索,我們在虛境中建立集體的意識,屬於人類的阿卡夏記錄……但這一切, 最終都被我們自身一一毀滅。”藍發少女歎息了一聲,“我沒有時間告訴你更多了,少年啊,如果你想要了解我們,就去攀登這座塔的頂層吧,當你拿到頂層的權限再回到這裡時,你會明白我們為何墮落。”
藍發少女的身形開始變得不穩定,她細致白皙的皮膚緩慢褪成異想體原本的模樣。
“也許……你可以留在這裡,只要不去收容,異想體就不會消除你的資料吧?也許某天我們還能夠再見面。”阿利恩突然說。
藍發少女固執的搖著頭。
“你不害怕嗎?”
“明,早就已經逝去了呀。”藍發少女微笑著回答。
“但你還在這裡,不用這麽清晰定義‘你’,就是此刻存在的這個意識,就是和我說話的你。”
“啊,的確。”藍發少女垂下眼眸,“可我會思念那個曾有過輝煌的文明,驕傲而偉大的希爾科,思念我的故鄉,並且知道再也無法回去……這樣的存在,太寂寞了。”
沉默片刻後,少年輕柔的聲音如此詢問。
“你還有什麽想要告訴我的嗎?”
藍發少女搖了搖頭,她的五官、軀體都在消失變成沒有特征的膠狀物。
人形的膠狀物攀上阿利恩的手,像是離去的生命做最後的輕撫——下一刻,某種永恆的緊密聯系被鐫刻在他們認識的豐碑中。
冰霧散盡,如夢似幻的藍發少女消失不見。
唯有那回蕩著的逐漸微弱的聲音。
“請你……記得我……曾經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