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記得我……曾經存在過。”
藍發少女如此說道。
就在阿利恩的眼前,他怔怔地看著前方。
藍發少女逐漸走進。
走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
她伸出手,揮出拳頭。
對著阿利恩的肚子撞了下去。
“注意力集中!”
陽光下,藍發褪去變成了金發,颯莎為其披上的白袍也變成了女仆服。
“你在和我對練的時候,想其他的事情?”妮娜歪了歪腦袋,語氣全然是一副少年你好有膽的態度。
“師傅……你就不能體恤一下我嗎?才剛從天之柱回來,我現在是身心疲憊哎!”
說著阿利恩乾脆躺倒在了院子地上。
一副死活就不起的模樣。
於是他立刻看到妮娜的鞋底——阿利恩的腦袋在毫無防備下被妮娜踩進松軟的土地裡。
師傅是不會因為你不在狀態就腳下留情的。
十分鍾後,阿利恩坐在院子樹下,生氣。
才快樂……開端是快樂地出去玩耍了一段時間後,回來就被繼續操練。
在收容古代遺物“異想體”後,阿利恩發現的確無法下降到天之柱的中樞——升降梯顯示需要權限,於是三人決定退出,下一次攀登又將從第一層開始。
忙活了一陣,雖然攀登又要原地起步,但收獲也不少。
珍貴的古代遺物先不說了,他本人還獲得了遺骸鬥篷以及詭辯之章兩個魔法物品。
颯莎用通關的點數換了不少物品拿出去買,不過三十六層的記錄消失,怎麽看也還是虧的吧?
對此阿利恩內心有那麽一點點內疚,但在睡醒的隔天也就消失。
琉璃也拿了點數,但她基本都花在買零食上,剩余的大半存著沒有花,不過她最大的收獲還是初步掌握了原本有些失控趨勢的能力。
但孩子一回來後就宅在房間,說什麽都不出去了。
“唉。”阿利恩長歎一口氣,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什麽要歎氣。
一隻手從身旁伸出,遞來一杯茶水,阿利恩看了一眼過來的妮娜,接過茶水灌了一口。
妮娜坐到了阿利恩身邊。
“你完全不在狀態。”她說。
“是啊。”
妮娜想了一會,安慰說:“你還年輕,被甩了也不要緊。”
阿利恩:“?”
什麽玩意?
是颯莎還是琉璃不懂裝懂和你添油加醋說了什麽東西?
阿利恩自問有邏輯清晰和她們兩講了異想體說的話。
算了,隨便了。
白日的風輕撫著庭院中的兩人,阿利恩盯著悠遠的天空,將煩躁的情緒逐漸放空,兩人就吹著風,曬著太陽,一時間沒有言語。
“師傅啊,你不是出生在辛宏姆吧?是新大陸那邊過來的?”阿利恩突然問。
“嗯,西索斯共和國。”妮娜平靜地回答。
“那裡很遠吧。”
“嗯,很遠。”
“但是想要回去還是能回去的吧。”
“不,我回不去的。”
阿利恩側過臉,看著面無表情的妮娜問:“你會思念嗎?”
“這裡就是我的歸宿。”金發的少女如此回答。
阿利恩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兩人又吹了會風,妮娜要去忙其他事,阿利恩閑來無聊,便出門閑庭漫步。
從臨山住宅區晃到了東街區,又從東街區逛到了舊市區,
順道看了看之前住過的費楠公寓,公寓已經恢復的原樣,想著要不找管理員大媽打把牌吧——剛邁出了兩步又覺得沒有了心情,知道要做點什麽,但卻什麽都不想做。 沿著常走的雅美迪爾河岸散步。
藍發少女的話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走著,在前方看到熟悉的人。
枯瘦的老人坐在岸邊,一如往昔悠哉地釣著魚,阿利恩借給他的圍棋盤也放在身邊。
阿利恩走近了幾步,老人便注意到了他。
“怎麽幾天不見愁眉苦臉的。”枯淵摸著下巴胡子問。
阿利恩晃到他身邊,坐下,拖著腮望向波光嶙峋的河面。
“不知道為什麽,有點煩躁。”
“謔,老夫猜猜,是因為女人?”
阿利恩忍不住翻白眼,你和咱家師傅都怎麽回事。
他懶得應答。
枯淵將阿利恩的沉默當做自己準確猜中的證明,老人咧著嘴巴嘿嘿笑著,“這事好辦啊,老夫年輕的時候也因為情傷一蹶不振,後來嘛一位友人給老夫帶來靈丹妙藥,小子你若說聲求助,老夫也不是不能給你指條明路。”
“我求你千萬別告訴我。”
“稍後老夫帶你去歡樂街,看在老夫的薄面上,保準那兒姑娘好好待你。”
阿利恩本想給枯淵豎一個友好的中指,但冷靜下來想想他的提議——似乎還挺不錯?
“……你說真的啊?”他試探性問。
枯淵哈哈大笑,直拍阿利恩的肩。
“對了,大爺你是從延那邊來的吧?”阿利恩突然問。
“嗯?的確如此,怎問起這個?”
“我記得延在大陸的最東邊,你怎麽會跑到辛宏姆來?”
“唔,確實啊,老夫怎麽就跑這兒來了。”枯淵捋著胡子,思緒回到了遙遠過去,“老夫年輕時和家鄉的其他人處不來,尤其是和一個滿口大道理的後輩,受不了,就跑出來了,之後稀裡糊塗地幫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回過神來就發現人被綁在這了,走不了,算算時間,也有半百之年了。”
“就沒有回去過嗎?”
“回去延?算了吧,要是碰見那道理鬼,老夫準被氣死,唉,不過年紀大了,也看出了一點道理。”
“你為老不尊,所以不受歡迎?”
枯淵沒有理會阿利恩的調笑,他坐直了乾瘦的軀體。
“故鄉是用來思念的。”他說,“明白根在何處,思念讓樹挺拔。”
看著枯淵認真的模樣,阿利恩無法理解。
“下棋嗎?”阿利恩問。
“好啊。”
最終還是沒有去成歡樂街。
枯淵輸了棋又死不認輸,阿利恩陪著下來一把又一把,最後一把枯淵很有勝利的希望,但在終局前還被阿利恩翻盤,阿利恩默算大概能勝個四目半,但枯淵突然掀了棋,大呼有急事開溜。
留下傻眼的阿利恩默默生氣。
從河岸邊離開,去了一趟圖書館,看了一會書,又借回去了兩本。
回到公會別墅已經臨近黃昏。
走進庭院中,迎面碰上了完成委托回來的希洛。
兩人打了招呼,並排向別墅中走去。
“聽說前幾天你都在攀登天之柱,收獲怎麽樣?”希洛問道。
“還不錯吧,獲得了兩個魔法道具,拿去加工了,還有一個古代遺物,探索者協會沒有登記在錄的那種。”
“要去登記嗎?之前探索者協會的人對‘多米尼翁的行囊’登記,挖掘出了不少用法細則,現在也有編號了。”
“嗯……要不要去呢,我還沒有想好。”阿利恩摸了摸右手腕的護腕,“你呢?這次委托怎麽樣?”
“還算順利,委托人很和善,對於我一些失誤反而給予鼓勵,受了不少照顧。”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別墅。
“說起來,希洛你是吉恩人?怎麽來到辛宏姆當冒險者的?”阿利恩好奇問。
“啊,發生了不少事,受到了冒險者前輩的關照,然後又沒有地方可以去,便來做冒險者了,如果不是阿爾貝願意收留,我現在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噢,所以你才這麽認真去做委托,為了報答?”
單純看月均委托完成數,希洛應該一騎絕塵了吧,自加入邊緣公會以來,阿利恩便直觀看到希洛的日常不是在鍛煉便是在執行委托。
順帶一提,整個公會目前只有阿利恩和琉璃完成委托數是零——他們每頓飯有多少是來自希洛的貢獻啊。
“當然有這方面的考慮,另外去做委托還能夠提升自己的實力和冒險者名譽,下次你要一起來嗎?”希洛邀請。
“再說吧,再說吧。”
奧莉芙留的錢還有一些呢。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希洛停下腳步,目光堅定,“我做著這些,是為了有一天能夠回去。”
回去,回家嗎?
阿利恩沒有問出口。
回到房間後,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落日余暉照入窗戶,木製的地板有一抹金光。
阿利恩抬起右手,意念之下,右手的護腕開始變形,半透明的膠狀物體纏繞在手上,安靜地等待使用者的指示。
翻開借閱的書,一本是關於天之柱的研究,另一本是關於希爾科古代文明的介紹。
一個謎一般的古代文明,在世界各地都留有超出目前科技水準的遺跡。
阿利恩用手輕輕拂過一行文字。
【希爾科文明存在的時間目前已經難以準確考究,但從大量遺跡勘測出的以太衰變程度,保守估計該文明存在於一萬兩千年前的世界。】
那個聲音回蕩了一萬兩千年,仍然思念著無法回去的世界。
將恢復原狀的異想體抱在身上,阿利恩躺下閉上了眼睛,仿佛睡去般輕聲喃喃。
“真的……好遠啊。”
……
……
時間推前半個月。
窗明幾淨的休息室內,阿爾貝坐在沙發上,捧著杯茶品了半個小時。
他倚靠在柔軟的高級沙發上,目光愜意。
中年人總是要抓緊一切機會讓自己能在公務之余放松——沒有某個女仆的催促乾活,阿爾貝覺得生活還是愉快的。
真希望這一刻能長久一些。
“說真的,”阿爾貝在沙發上咳嗽兩聲,“我一個人在這等著真不要緊,卡伊姆啊,你有事的話就先去忙嘛。”
坐在阿爾貝對面,被喚做卡伊姆的青年有一頭燦爛的金發,他正翻看著放在身前公會的文件,聽到阿爾貝的話,他抬起頭,神情溫和端莊。
“此刻不會有比坐在這裡更重要的事了,‘劍墓’找上門來,我要是沒有在這兒坐著,公會的人沒準要嚇暈過去。”
“咳咳,蒼穹之外的副會長也這麽公務繁忙嗎?”
“我不太放心所有事都讓艾諾爾獨斷專行。”
卡伊姆·雷恩,蒼穹之外的副會長,冠級冒險者,其公會公認的最強戰力,傳聞過去也曾是某公會的公會長,但在與艾諾爾領導的公會的競爭中失利,後來兩個公會合並成辛宏姆最強公會,原本所有人都認為他會出任會長,但他本人卻出乎意料甘願屈居在艾諾爾之下。
中年人對這些八卦不感興趣,他上門求見蒼穹之外會長,既然艾諾爾還沒有出現,他也樂得多等待摸會魚——最好吃了晚飯再回去。
不過阿爾貝的意圖終究沒能實現,不多時,艾諾爾走進房間,這位樣貌過於俊美的公會長無論在哪裡都是目光的焦點。
但阿爾貝沒有受影響,眼神甚至流露出一點遺憾的意味。
“什麽事?劍墓。”艾諾爾對卡伊姆點頭招呼,坐到他身邊的沙發上。
“我要見昨晚襲擊費楠公寓的那些超凡者。”
“那你去聯合衛隊啊?來公會裡找我幹什麽?”
“聯合衛隊的程序太多,讓你這個輪值主席帶我進去效率最快。”
艾諾爾輕哼了一聲,眯起眼睛,“那些超凡者什麽來頭?讓一個出了名不愛管事的冠級冒險者親自登門。”
“咳咳,這也是我想知道的。”阿爾貝喝了口茶,“你直接報價吧。”
“如果之後我要競選冒險者行會會長,邊緣公會要支持我。”艾諾爾語氣平淡地說。
“咦?老爺子身體不行了?”
“你想多了,他沒準能比你這個肺病患者活得久呢。”
“邊緣公會又不是我說了算,我只是副會長啊。”阿爾貝放下茶杯,準備起身,“我個人倒是可以支持你。”
“好,成交。”艾諾爾痛快回應。
二人動身前往辛宏姆的罪犯囚獄。
罪犯囚獄建造在冒險者行會總部旁,分地上的一層與地下三層。地上一層與地下一層關押普通的犯罪者,地下二層則是關押實力一般的超凡者,而地下三層是一個被古代遺物改造的特殊空間,用來關押那些實力強大的超凡者。
地下三層,甚至有囚禁冠級實力者。
在升降梯下落的時候,艾諾爾向阿爾貝訴說初步的調查狀況。
“那些是敘亞帝國人,都是魔藥體系的超凡者,其中一個叫馬斯卡夫的原先是五級冒險者,在帝國那邊有一定名氣,後來因為無故虐殺而被行會除名,其他兩人是四級實力者,還一個襲擊者腦袋不僅被割了還被打爛, 屍身也是破破爛爛的,嘖嘖,這年頭少見能被鞭屍得這麽淒慘,怕不是有什麽深仇大恨。”艾諾爾瞥了一眼阿爾貝,“你知道是誰動的手吧?”
“咳,咳咳,”阿爾貝想著躺在公會別墅裡,那個還沒有醒來的少年,他戰術性咳嗽,輕聲回答,“不清楚。”
“呵呵,那我之後把調查的資料給你。”
到達了地下二層,阿爾貝能夠感受到空間內無形的壓製力,盡管這種壓製對於他不起半點作用,但對於特定目標——也就是那些囚犯,這就是限制他們的最大保障。
顯然這裡也是那個古代遺物的作用范圍。
一名聯合衛隊的成員見到艾諾爾,連忙上前,臉上寫著滿滿的崇拜——多半就是蒼穹之外的冒險者了。
艾諾爾態度親和的同公會成員寒暄了幾句,然後提出要會見馬斯卡夫。
“馬斯卡夫和另外兩人都被轉移到第三層了,早上烏旅團的人突然過來說要接手,把人帶走了。”看守者報告說。
艾諾爾與阿爾貝相視了一眼。
烏旅團,直屬冒險者行會的武裝力量,換而言之,就是辛宏姆的城市軍隊。
而聯合衛隊,不過是城市的治安警察。
城市軍團突然插手了治安警察的活——兩人立刻感覺到了其中的不自然。
“烏旅團是受誰的命令?”艾諾爾問。
看守者感受到實力者與實權者散發的凝重氣息,小心翼翼回答。
“他們有行會簽發的正式接管文書,上面署名是行會副會長,龐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