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這個由謊言開始的故事到此結束吧!這裡就是我們旅程的終點了!”
昏暗的房間裡,寬大的電視機屏幕閃動著亮光,伴隨著激昂的背景音樂,畫風精美的勇者舉起劍,字正腔圓的對著魔王宣告最後的台詞。
坐在電視機前沙發上的黑發少年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他面無表情地凝視動畫演出結束,嫻熟地用手柄操控人物行動對BOSS發起攻擊、回避——他沒有注意到自己小聲的碎碎念。
“攻擊、攻擊、回避、跳閃,OK,攻擊,攻擊、回避、二段跳,好了,變身轉階段二,隊友吃死刑,道具復活,連續躲避,弱點擊破……回到階段一節奏。”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按鍵聲在黑暗中像是獨奏的樂曲,以優雅的節奏持續不斷響著。
屏幕的畫面進入了子彈時間,BOSS諾長的血條還剩下最後一點——少年高高舉起雙臂,嘴角終於綻開一絲笑意。
“這,就是最後一擊。”
按下。
清脆的按鍵聲響起。
“不!怎麽……能在這裡就結束,呃啊啊!”畫面裡傳來魔王不甘的怒吼。
孤身的魔王面對著勇者小隊四人的正義圍毆,在千鈞一發之際,因為某個沒有被合理解釋的神秘原因,終於突破了自身的極限,再次挺胸屹立在戰場上。
哈哈,您還有三段變身啊。
“給我等一下,等等等怎麽放出這麽有畫面震撼力的技能動畫啊,不要把製作經費都放在這種地方要是多修修BUG也不至於低到這種分……”
自言自語戛然而止,血紅色的OVER字符浮現在屏幕上,少年像是被抽乾氣力跪坐在地上,半晌沒有動靜。
一隻黑貓悄無聲息從門縫鑽進房間,它走到少年身邊,繞著轉了半圈,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睜大眼睛出神的怪人,然後蹲坐在少年身前,開始舔前爪的毛發。
“噢,我知道要怎麽攻略了。”少年突然抬起頭自言自語,他伸手摸向手柄,但隨即胃向他發出了抗議,看了眼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二十,從早上七點起床匆匆吃了點早餐後就心無旁騖沉浸在遊戲世界裡接近九個小時——沒有作業的高三暑假的生活真是美妙。
“先吃點東西,嗯?你怎麽進來啦?”少年抱起黑貓,打開房間的燈,刺眼的燈光讓他眯了下眼睛,踮腳跨過堆滿地板層層疊疊的各種遊戲盒子、書籍,拉開門走進二樓的廊道。
“你也餓了嗎?餓了自己找吃的呀,你已經是一隻成年貓了要學會自力更生,咱家後院的小山裡有多少可愛的素材等著你狩獵啊,艾露!”把貓放在客廳地板上打發走,黑貓朝著少年撅了撅屁股,晃著尾巴離開。“記得給我帶個回復藥G啊。”
打開冰箱,空蕩蕩的冰箱裡還有半個洋蔥,少年撓了撓頭,沒有注意家裡竟然彈盡糧絕了。作為從小放養長大的孩子,少年深諳食物不會自己從廚房變出來,已經十八歲的他完全有能力自己動手——點外賣。
只要有錢花,生活很簡單。
等一下,天上地下最好吃的芝士酸奶布丁沒有了!嬌貴的芝士酸奶布丁不能離開冷氣超過五分鍾,不然就會失去靈魂,變成一個僅有芝士酸奶布丁外表但卻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東西,而且售價竟然還一樣!
沒辦法,這麽重要的事只能親自動身走一趟便利店了,畢竟有句老話說得好:飯可以不吃,芝士酸奶布丁不能不嚼。
少年穿上鞋子,腳蹬了蹬地,回頭囑咐正坐在玄關上打著哈欠的黑貓。
“我出門了,你好好看家哦。”
黑貓沒有回應,諾大的房子也沒有傳出任何回應。
下過雨,八月的空氣帶著被灼熱陽光蒸騰的水汽撲向行人,從半山別墅區走下,這是縣城地區最昂貴的地段,沿河,風景好,就是正門出入麻煩了點——如果沒有代步工具的話——優美的延綿的林蔭道無聲宣告開發商對有錢人的理解:他們不缺時間。
少年沒有走大路,比起大路他更喜歡抄後方的小道,只要跨過一小片林區和矮牆就能來到沿街街區,尤其在他學會如何帥氣地翻牆後,這裡更是必經之道。
知道要如何帥氣地翻矮牆嗎?
首先,目光不能在牆上停留超過兩秒。
其次,下巴要微微抬起,故作高傲。
最後,落地時要站直,微笑。
雖然膝蓋會疼,但比起帥氣,如何選擇自不必說,是不是?
一次帥氣地翻牆帶來的良好體驗能維持多久?直到少年走進便利店,他還多少沉浸在其余韻中以至於不自覺地在手舞足蹈。頂著店員小姐姐略帶疑惑的目光,少年傻笑著捧起芝士酸奶布丁,順便捎上一盒魚罐頭,然後利索地走到自助結帳區,掃碼結帳。
長得還不賴,可惜是個傻子,店員小姐姐心想。
“你們的鍾壞了。”少年指向店員身後的時鍾,四點二十。
在店員詫異轉身之際,少年懶得進一步交談離開了便利店。
歡迎下次光臨——踩著便利店道別的電子音,少年原路返回。
八月的天氣波譎雲詭,只是在便利店待了一小會時間,天色就逐漸暗下,少年吃著芝士酸奶布丁,加快腳步,心裡琢磨著遊戲的後續攻略。
翻牆再次進入小樹林,天色暗沉的像是他那拉上窗簾的房間,風搖動樹的枝葉,像是夜幕中搖擺的人影。
黑暗中,少年仿佛聽到了時鍾的滴答聲。
像是從遙遠天際傳來的聲音,又仿佛就響在耳膜邊。
然後是心跳聲,這次他聽得清楚,這是他自己的心跳,因為緊張而加速的心跳,但是,若非在一個安靜的房間,人怎麽能這麽清晰聽到自己的心跳?
熟悉的小樹林,三、四分鍾就能走完的路程,走了多久?
天怎麽這麽黑?
少年掏出手機,亮起的手機屏幕毫無征兆的出現大片方正的暗塊,發出像是信號不好的舊電視的噪音——很快,這些聲音都消失了。
唯有心跳聲和呼吸聲仍存。
再次看清四周的時候,景色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個廊道替換了小樹林。
幽暗的通道筆直延伸向前後看不到盡頭,腳底傳來不知是何材質地板堅硬的觸感,高挑的天花板至少有五米多高,空氣不再有八月亞熱帶季風氣候地區的灼熱和黏糊感,而是變成了刺骨的陰冷感,就像身處在開著滿功率冷氣的空調房裡。
幽藍色的光線從四周的牆體中照出,就像平整的牆面嵌製了燈管,亮光連接出蜿蜒奇特的紋路,如同花紋,又似符號,這些紋路仿佛有著獨特頻率的呼吸,忽明忽暗。
手機重新亮起恢復如初,只是理所當然一般沒有信號,少年木然地掃了一眼時間,四點二十,一息後,數字0跳到了1。
發生了什麽?
這裡是哪裡?
這種時候要怎麽辦?
“冷靜、冷靜……冷靜點。”
少年在心中默念著要冷靜,得要有什麽壓壓驚。流利地用手機離線打開某個視頻網站,點擊自己收藏的張姓老師的微積分課程。
“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張……”
現在不是乾這種事的時候!
冷靜一點,閉上眼睛,深呼吸,跟著來。
吸氣、冷靜、呼氣,吸氣、Calm down、呼氣,吸氣、落ち著いて、呼氣。
慌亂對於現狀沒有任何益處,因此需要摒棄;出現問題,解決問題,因此需要貫徹理性的思維——那就這樣做吧。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少年的眼神已經沒有了慌張。
他摸索了身體,沒有受傷,沒有變化。
身上擁有的物品是:薄衛衣、牛仔褲、運動鞋、皮帶、內褲、襪子,手機、鑰匙、魚罐頭,沒有少什麽,也沒有多什麽。
少年蹲下用指尖摸過地板,又用指節敲了敲,然後漫步到牆邊。
地板的主體有接近大理石冰涼的觸感,但沒有切整過的大理石的平滑感,觀察不到物料連接的縫隙,渾然一體。這意味著什麽?亮光處像是某種金屬,會發光的金屬?
一個再明顯不過的結論,這裡不是熟悉的回家路。所以這裡是哪裡?
夢境?幻覺?虛擬環境?不知名的未知地點?
延伸問題:我怎麽會在這裡?
綁架?記憶喪失?未知的力量?
啊啊,沒準是穿越,通俗故事的設定,媽媽,我穿越了呢。
延伸問題,繼續思考,遵循奧卡姆剃刀原則,對得不出的答案的問題就暫時擱置,思緒蔓延,最後又不自覺歸結到了一個問題:為什麽?
為什麽我會在這裡?
震動感打斷了少年的思考,他立即俯身將耳朵貼在地面,遠處的震動清晰傳到了耳朵裡,抬起頭,前方的黑暗中有晃動的綠色光點。
片刻之後,少年看到了自黑暗中邁步出現的龐然大物。
那是金屬巨像,人形的裝甲物。
它全身覆蓋著厚實的暗金色裝甲外殼,造型有那麽一點像中世紀的重甲騎士,和周圍牆壁相似的詭異符號亮著綠光爬滿巨像的全身,在盔甲的頭盔處有一道靈動的仿佛是獨眼的綠光,它的個頭幾乎頂到了天花板,雙手握著金屬的重錘,踏著機械的步伐向少年走來。
看著金屬巨像,少年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感想是:真帥。
再欣賞一眼只有遊戲CG才會出現的金屬巨像,少年轉身就跑。
“這是什麽奇幻玩意!”
雖然還想再看兩眼,但他不敢賭那巨像會不會用寬重的錘子將少年變成少年醬。
總之先跑起來,一邊跑一邊整理思路。
金屬巨像的行動速度不算快,如果將其縮小成常人的體型來看,充其量只是在走路。而少年只要快跑就能甩開巨像。
體力運動不是少年的長項,但他深知健康的身體素質是做一切事情的基本,因此在十四歲時,他準確計算每日必須運動量後,便毫無怨言每日遵守執行,如此堅持了四年,這當中既沒有快樂,也談不上痛苦,只是認為必要,他就做了下去。
所以在奔跑出一段距離後,他還有余力頻頻回頭,確認金屬巨像的狀態。
“沒有變化,好像沒有對我的出現有相對應的反應,嗯……是距離不夠沒有偵測到嗎?總之先離遠一點,只有一個巨像應該追不上我……”
突然前方也傳來地面的震動,廊道幽藍的光照在前方另一個泛著綠光的金屬巨像身上,它們的外觀幾乎一致,僅有細微處花紋的紋路和武器不同,這個巨像手持一把長戟,距離相比起身後的那個距離他更近。
少年睜大了眼睛。
他思索著這個巨像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視野裡,答案很快清晰——前方有拐角。
但來不及了,前方的巨像正向著自己走來。
狹長的通道,一前一後包圍來的金屬巨像,前方的巨像距離更近,它就在轉角處。
下一個瞬間,少年已經開始行動,他全力奔跑,同時緊緊盯著前方金屬巨像上半身——如果對方有所行動,他就要更快做出反應。
向著拐角,貼著牆壁的一側衝刺,金屬巨像已經近在咫尺,似乎只要少年伸出手,就能觸摸到泛著綠光的巨像外殼。
機械運作的嗡嗡聲從金屬巨像身上傳來。
身形交錯,少年的身體突然失去了平衡。
沒有想象中的攻擊,巨像依然踏著平穩的步伐前進。
倒是少年衝得太猛,一個腳步不穩,跌跌撞撞向前撲去。
前方有一扇門,距離近了才能發現那是一扇門,幾乎是貼在牆上的門難以察覺到的門,在少年靠近的時候,門像是歡迎來客般向著兩邊突然打開了。
少年摔了進去。
門內仍是黑暗,黑暗中有什麽存在在接近,他莫名感覺到那是潛伏的肉食動物,猛獸正用著在黑夜中也明亮的瞳孔緊緊盯著獵物。
少年支起身體,抬起頭,他看到難以言喻的一團黑霧漂浮在半空中,在他正張嘴之際,黑霧直衝而下,將他身形完全吞沒。
狩獵者張開了血盆大口。
黑暗的房間裡,一個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