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宏姆,港灣區。
殘月高懸夜空,柔和的月光照在雅美迪爾河河面,河水靜靜流淌。
在河岸邊幽暗的廢棄倉庫裡,科堤爾抬著頭,用一貫冷漠的語氣緩緩開口。
“我討厭加班。”
飄過的雲層遮蓋了月光,於是原本從倉庫頂端破洞灑落的光也黯淡了些,在模模糊糊的黑暗裡,有人的身影。
“原本這個時間點我應該睡覺了,但現在我卻不得不跑到這裡來,你們是怎麽做事的?活搞砸了就要躲著委托人?”科堤爾問。
前方的人用呻吟來回應。
“我真的很惱火,上頭都不是一個部門的人突然跑過來說有臨時緊急加派任務也就算了,當人下屬的總會遇到這類事,順水推舟賣個人情,不給上司添麻煩,所以我找到你們這種流氓,以為你們會有點用處,不管是真的抓到人,又或者能看出他是否有戰鬥力,是不是超凡者。但誰能想到呢?不看情況盲目動手,人沒抓來也就算了,而且還露出這麽大破綻。”科堤爾的聲音始終冰冷。
雲霧飄過,銀月重新照亮大地,黑暗中,一胖一瘦還有精壯的三人組顯現。
生鏽的鐵彎鉤穿透了他們的鎖骨,暗紅的血與暗紅的鐵鏽都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上,難分彼此,他們被鐵鏈吊著,神志不清地向著底下主宰他們性命的獒族男人拚命求饒。
“才沒下飛艇多久,就有人指名道姓找上門,你覺得他不會起疑嗎?如果順藤摸瓜調查,當天下午臨時請假的我會不會顯得很可疑?我在這裡安穩地工作了十四年,為什麽要被這種無聊的小事干擾我的日常生活?嗯?說啊。”
精壯男人奄奄一息地張動著嘴巴,費力地吐出兩口血沫。
“對……不起……饒命……請……我們……彌補……”
科堤爾像是傷透腦筋般歎了口氣。
“不要誤會了,給你們的教訓不是要去你們去彌補什麽,你們沒有那個資格,我只是單純……想要發泄我的不快。”
有個人影走進了倉庫,人影融入黑暗,無聲出現,他輕輕瞥了一眼現場三人的慘狀,仿佛是散步間看到路邊被碾死的蟲豸,然後人影走向科堤爾。
“你還沒有抓到那個人,時間已經拖久了,那位大人不喜歡等待。”人影說。
“我不認識你說的那位大人,他管不到我,我只聽從我的上司,要抓人請便,那是你們的事,看在同僚的份上,我做的夠多了。”
科堤爾將一份資料丟給人影。
“奉勸一句,做好準備再動手,辛宏姆的水可深著。”
對於工作,科堤爾不會馬虎,人影翻看了這位嚴肅獒族收集到的相關資料,悄無聲息退去,隻留下飄在空氣中的聲音。
“我們的人正在趕來。”
對此,科堤爾只是一聲輕哼。
他不喜歡這群同僚,但同為打工的,他們的實力不弱,如此只要抓到目標,他就可以繼續平穩生活在這座城市。
那就等消息吧。
“希望晚上能睡個安穩覺。”
他揮了揮手,刺穿三人鎖骨的彎鉤鐵鏈仿佛撕咬獵物的豺狼一般,猛烈晃動著,將三人的鎖骨生生崩斷,生鏽的彎鉤刺進了肚子,刺進了眼球,刺進人體柔軟的地方,然後將其剜開,撕裂。
當喉嚨被捅穿的時候,他們連呻吟都無法發出。
科堤爾面無表情地轉身,想著睡前應該做一做柔軟操,不把疲勞帶到明天。
半個小時後,辛宏姆聯合衛隊的兩人來到了倉庫。
“說真的,抓那種癟三有什麽意思?大晚上的還要一路找到這種地方。”其中一人說。
“上頭一句話,下面跑斷腿,別抱怨了,快點抓到人快點回去吧。”
“好想快點結束輪班回到公會的外勤隊伍中去啊,好想和奧菲莉婭大姐頭一起外勤委托!”
“算了吧,你出去也是給蒼穹之外丟臉。”
“混蛋你說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加入了艾諾爾會長的後援會,雖然會長的確比美人還美人,但你也是男人啊!”
“你想死嗎?”
“人不能,至少不應該!”
正罵著的兩人突然收聲了,作為實戰經驗豐富的資深冒險者,他們已經聞到了彌漫在空氣中,還沒有被河面的風吹散的血腥味。
他們對視了一眼,拔出武器,輕聲接近廢棄倉庫。
當他們從虛掩的門中進入倉庫時,仍然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他們的目標,自稱聯合衛隊的三人,已然變成了殘破的肉塊。
……
……
辛宏姆,臨山住宅區。
這片住宅區位於辛宏姆北側,是人員稀少的城市邊緣地帶,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別墅在高圍牆下安靜地蟄伏著,和周圍稀疏的房屋與空地相比,並不顯得起眼。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的灑在圍牆內上,春天的暖意催人入睡。
希洛沒有睡意,他穿著單薄的襯衣,做著每日慣例的體能訓練。
汗水從白發少年背部的背闊肌倒流到脖子然後滴落地上,他倒立單手撐地做完最後一個俯臥撐,抬手翻轉身體躍起,撩起襯衣的下擺擦拭臉頰的汗水。
“你好啊,希洛,沒有打擾到你鍛煉吧。”
熟悉的聲音來到別墅的院子中,希洛帶著笑意回過頭。
“你好,奧莉芙女士。”
奧莉芙依然穿著一身黑裙,她的長發扎起,銀色的發箍在腦後勾著兩側的耳廓,見到希洛,她柔和的目光帶有友善的笑意。
還在飛艇坪的時候,奧莉芙就匆匆和眾人告別了,走前有囑咐希洛去一趟探索者協會,她會幫忙聯系好古代遺物登記和測試的人員——對此希洛非常感激。
“我來找阿爾貝,他在嗎?”
希洛點頭,他告訴奧莉芙,阿爾貝就在別墅裡。
“是有委托要談嗎?”希洛問。
“不,這次不是。”奧莉芙即刻回答,但她思索了一會,又補充說道,“但也說不準會是委托。”
希洛不解地撓了撓頭,看著奧莉芙走進公會別墅裡。
他沒有太過在意,右手手背的符文亮起,訓練用劍出現在手中,喝了水,他又開始繼續日常訓練。
片刻後,又有兩個人影從別墅裡走出。
“嘿,希洛小子,正練著呐?”一個滿臉胡渣的中年男人神情輕佻對著希洛揮手,“不錯嘛,動作越來越有模有樣了。”
“你個廢材點心裝什麽前輩。”男人身邊的矮小的身影聲線粗獷,他身高不過一米二三,幼態的臉看上去像是小男孩,盡管留著兩撇八字胡,看起來怎麽都像是黏上去的裝飾——他罵完中年男,轉頭對著希洛。“小子,你就沒好點武器了嗎?我給你做一把啊。”
“勒前輩,哈羅前輩。”希洛對兩人禮貌招呼,然後回應哈羅的話,“沒關系,手中的用著就好,阿爾貝說我現在的實力還是不要太依靠外物,我還需要再努力修煉。”
“放屁!”哈羅跺腳破口大罵,“阿爾貝什麽德性?他能用武器?用一把壞一把,你跟他學?聽好了,打架就是拿好裝備欺負壞裝備,赤手空拳的是猴子嗎!。”
身邊的勒哈哈笑著按住哈羅,不理會對方因為不滿對他發出的基本上無法破防語言攻擊,“他們兩人都有道理,基本功要練扎實,也要會挑趁手武器。”
“是的,其實我有一把……”希洛簡單地講述了不久前的冒險,還有在冒險當中獲得的利劍。
“不錯不錯,哎,年輕真好。”勒從腰間掏出酒壺,灌了一口。
“感歎個屁!你個廢材,要出門了喝什麽酒!”
“兩位是要出去出門了?”希洛趕將話忙插進哈羅的謾罵間隙。
“是啊,出一趟遠門,去十三聯邦。”勒笑笑。
“以弗所的那群矮人……”
哈羅正說著,突然被身材高大的勒一把提起像是拎著小動物一樣拎在手裡,“好了好了,我們兩個老骨頭不要打擾年輕人訓練了,趕緊撤吧,要是趕不上車,檢票員又得被你罵哭。”
“哈?上次喝酒耽誤事的不是你個該進熔爐的廢材嗎?還有什麽老骨頭!老子才四十六!”
聽著兩人拌嘴,看著漸遠的身影,希洛內心放松。
熟悉的邊緣公會的日常,他的容身之所。
放空了雜念,繼續揮劍。
又鍛煉的一會,突然聽到了不遠處庭院一棵樹上的輕微響動。那是半聲驚呼——像是偶然間知道了驚訝的消息情不自禁的聲音,又立刻意識到捂住了嘴巴的聲音。
希洛仔細看了一會,發現躲在樹上的颯莎——發覺自己竟然才發現躲在如此之近的颯莎。
樹長在別墅的一側,高度到達了別墅頂端,一側正對著二樓的會客室。
“你在做什麽呢?”希洛走到樹下,抬頭仰視颯莎出聲問。
颯莎有些慌張地將手指放在嘴前,比了禁聲的手勢。
希洛不是不知道颯莎前幾天一直躲著自己,這兩天才終於在公會露面。
他猜測這與颯莎在之前異空間中暴露出的她高超的戰鬥天賦有關——在此之前,希洛以為颯莎只是擅長治療和輔助類的法術。顯然,她在竭力隱藏她真實的實力,盡管不知道理由,希洛決定在她打算願意告訴自己之前,不去過問這件事。
保持原來的態度和她相處便好。
希洛想了想,也躡手躡腳爬到了樹上,他看到不遠處窗戶內奧莉芙的身影,她坐在沙發上,盡管因為視角遮擋看不到和她相對的人,但毫無疑問那就是阿爾貝。
“你在偷聽他們談話?”希洛壓低聲音湊到颯莎耳邊,“這樣不好吧。”
颯莎頭頂的耳朵動了動,也許是因為敏感,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點距離,也許是因為被發現偷聽而羞愧,她的臉頰也有些紅暈。
“但是,真的很在意他們說什麽呀,你也是吧?”颯莎低聲回應。
希洛又想了想,覺得自己倒也沒有很在意。
“剛才精靈老……奧莉芙向阿爾貝要會長留下的東西!原因是和她最近的發現有關。”
“會長?最近的發現?”
希洛想到自己還沒有見過邊緣公會的會長,只知道那是一位傳奇等級的冒險者,但因為某些原因常年不見蹤跡,於是公會基本都是副會長阿爾貝在管理。
不對,是妮娜在管理吧?
“所以要繼續聽嘛!來,我們一起。”颯莎極力慫恿。
希洛突然覺得是有些好奇了。
好奇心和內心的道德做鬥爭。
颯莎拉住了希洛,直接幫他做出了決定。
於是颯莎找到了同伴——同犯,兩人看向窗戶後的會客廳。
會客廳內,半透明的正方體內封存著一個光點, 光點安靜地懸浮在正方體內,即使在正方體被奧莉芙解除後。
然後奧莉芙的指尖出現了小小的火球,火球接近了光點。
下一刻光點融入火球內,火球被迅速的分解,火焰消散不見。
“沒有錯,它能夠吞噬以太,即使只有這麽一小塊碎片,也能依靠消耗以太來維持自身。”奧莉芙的眼睛流動青白色的光。
“咳,這和你的發現有什麽關系?”
“現在正要開始驗證。”
奧莉芙取出另一個相似的透明方塊,方塊內封存著一點殷紅——那是一滴血。奧莉芙揮手解除方塊,同樣在指尖燃起一小團火球,將火球與血觸碰。
火球迅速將血液燃燒殆盡,但下一刻,火球自然而然地分解,火球中出現微粒的光點。
就如同之前的光點如出一轍的新的光點。
它們像是感應到了彼此,被無形之力吸引,它們飄到了一起,然後毫無間隙地融合在了一起。
然後安靜地漂浮著,仿佛世間再無任何東西能將其分離。
“這表示什麽?”
片刻沉默後,有人如此問道。
“它表示……某人會比想象地更加重要。”奧莉芙喃喃,“他需要你們,就像你們也需要他。”
“咳,我知道了,妮娜。”
一位金發穿著女仆裝的年輕女性走到沙發邊,安靜地等待男人接下來的話語。
“要麻煩你一件事了,”男人緩緩開口,“不過在這之前,請把樹上那兩個偷聽的家夥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