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宏姆飛艇坪,聖都財團會員接待室。
科堤爾·灰足將茶遞到阿利恩身前的茶幾上,然後默默退到一旁,和房間角落的另一位同事,一起整理起了資料,和頻頻回頭的同事不同,科堤爾似乎全然不在意突然登門的客戶和坐在他對面的主管之間的談話。
“很抱歉阿利恩先生,再怎麽說也不能現在就出發呀,飛空艇的行程都有固定時間,我可以給您安排最近的班次。”主管連連比劃,神情困擾,就像是聽著甲方提出五彩斑斕黑的乙方。
“我可以包艇,就像之前來的時候那樣,你不要擔心錢,錢不是問題,你可以去找奧莉芙要,她不會跑的。”
阿利恩握著茶杯,雖然他的表情平靜如往常,但手中緊捏茶杯的動作顯示了他想要極力掩飾的焦慮不安。
“哎,這真不是錢的問題,您有所不知,包艇是需要提前預約的,我們得特意空出飛艇。”
“瞧你這話說的,我現在不就是在提前預約嗎?十分鍾後我可以上去了嗎?”
十分鍾,你要上天啊。
主管壓著火氣,賠著笑臉,解釋他們實在無能為力,您就不要再折磨人了。
阿利恩頻頻喝茶,手指按著太陽穴歎息:“好吧,好吧,那就快點安排最快的班次,我急著走。”
“好好,您是要去哪?”主管的笑容大盛。
“啊?我沒說嗎?”阿利恩詫異問。
“你說了個錘……咳咳,是我沒有聽清楚,呵呵上年紀了。”主管的笑容在可見地崩壞。
“老人家,工作不要太辛苦了,要多去陪陪家人了,等你的人生經歷再豐富些,你就知道陪伴家人的時間無可代替。”
“是是,您究竟是要去哪啊?”
“噢,對。”阿利恩急忙開口,“去哪都可以,只要離敘亞帝國遠一點就行。”
主管可以發誓,他在飛艇坪幹了半輩子的活,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坐飛艇去哪裡都可以,這是什麽隨心飛的旅程啊。
“等一下。”阿利恩想了想問,“可以去新大陸嗎?我知道新大陸有個西索斯共和國,三十分鍾後能上飛艇嗎?”
“三十分鍾上不了飛艇,沒有去新大陸的直航飛艇,你可以先去西陸聯合王國,再從那裡轉艇去西索斯。”主管失去了笑容。
“我知道了,那就去聯合王國。”阿利恩無奈歎息,“快點吧,三十分鍾後我就登艇。”
“你知道個屁了,給我等著!”
科堤爾的同事緊張地看著怒氣衝衝走來的主管,下意識站直賣力工作。
科堤爾面無表情,一如既往。
主管聲音沙啞疲憊,對著科堤爾吩咐:“去準備一個開到聯合王國的飛艇位置,靠廁所最近的那種,然後你去接待那家夥吧,我快退休了,不能氣死在這裡。”
“……我知道了。”科堤爾回答。
幾分鍾後,科堤爾拿著行程資料找到阿利恩。
兩人面對面坐著,互相看著對方。
“這裡是您本次飛空艇的行程路線,請看下,”科堤爾把資料遞上,“費用您準備怎麽結呢?您可以現金或者安心銀行的支票。”
阿利恩拿起行程路線表,看著的時候咬起了手指。
“還要等這麽久啊。”
“您很著急出發嗎?”
“對,這裡不安全。”阿利恩像是下意識回答,隨即他搖了搖頭,“沒事,費用你就開張支款單,去探索者協會找奧莉芙要。
” “這樣不合規矩,奧莉芙女士的預存額只有她本人或者她授權的人能用。”
“嘖,那我付現金吧……還想省著點錢的。”
付過錢後,科堤爾留下票證,告知登艇時間,便離開阿利恩,回到辦公室繼續工作。
熟悉的日常事務,千篇一律的工作內容,即使不思考,也可以憑著肌肉記憶應付。
他不動聲色乾著活,思考阿利恩的來意。
不安全,想要盡快離開辛宏姆,去遠離敘亞帝國的地方。
最有用的消息就是這三點。
主管和另一個同事也聽到了阿利恩的話,他們可能不明白——但科堤爾知道,前天晚上的對阿利恩的綁架失敗了。
失敗的原因似乎是和聯合衛隊有關?科堤爾還不清楚具體狀況,只知道壁虎失去聯系,其他幾人都被抓到。
所以是害怕接下裡可能還會有的綁架,想要盡快逃走嗎?
很合理的推斷。
隱藏的不安神情,焦慮的手部動作,這些也都支持這個結論。
那麽現在該怎麽辦?
想辦法聯絡到壁虎,將阿利恩要跑的消息告知,又或者通過原本的渠道去聯系帝國?
照理來說,自己是應該要這樣做的。
但如果這些都是圈套呢?
科堤爾回想阿利恩的言行舉止,略顯浮誇的動作,故意惹人不快的言語——自己之前留下的漏洞,會不會對方就是抓著這一點找上門?
在對方看來,飛艇坪有人泄漏了阿利恩的信息,那人和綁架者是一夥人,順著著條線找到這裡,但恐怕也沒有確定就是自己——不然上門的就是聯合衛隊了。
所以,也有可能是對方故意設下的局,引誘自己露出破綻。
說實話,他並不在意阿利恩的事,那群想要綁架阿利恩的敘亞人和自己也不是一個派系,不過,如果就乘著飛空艇在自己眼前跑掉,而自己卻沒有任何上報,真要被追究扯皮,又難免會給自己上頭添麻煩。
究竟該怎麽做呢?
科堤爾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
時間一晃而過,午休後,他繼續回到工作中。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到了阿利恩預定的飛艇起飛時間。
科堤爾起身去洗手間。
在隔間裡蹲了一會,身體通暢了,思緒卻還沒有通暢。
去洗手台前洗手,不一會兒聽到了剛剛所在隔間的隔壁傳來動靜。
隔間門被推開,阿利恩一臉舒暢走出。
是心理作用吧?科堤爾覺得他臉色好了不少。
“嗨,好巧啊。”阿利恩主動向科堤爾招呼。
“您好,我記得您的飛空艇快要開了,您還沒有登艇嗎?”科堤爾問。
“啊對的,我準備現在就去了。”
“祝您旅途順利。”
“謝謝,對了,能幫我一個小忙嗎?”
科堤爾有些詫異轉過頭:“請說。”
阿利恩從身後掏出一個信封,信封上印著有魔力的封漆,他用一種古怪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將信遞到科堤爾面前,晃了晃信封說:“剛剛太急了忘記把這個寄出去,你能幫我帶到上面寫著的地址那兒嗎?有償服務。”
“請問這裡面是?如果是太過重要的東西,恕我……”
“倒也不算特別重要的事。”阿利恩左右看看,確定四周沒有他倆外的其他人,“你知道我為什麽著急離開辛宏姆嗎?”
科堤爾面無表情:“您說。”
“前天我差點被綁架了,對方是有預謀的組織,我呢,很幸運最後逃過一劫,發現了一點重要線索寫在裡面。”
“那您應該去找聯合衛隊,去尋求他們保護。”
“啊哈,你沒聽過一句話嗎?‘危害發生了,聯合衛隊才能出動’,而且我不想多事,與其信任不可靠的力量,還不如自己行動。”
科堤爾的眉頭皺在了一起。
“怎麽?你不相信我的話?”阿利恩不滿地問。
“您說的確實有些,唔,不太尋常。”
“哈哈哈那當然是因為我和你開了個玩笑啦。”阿利恩突然哈哈大笑,“別擔心,就是私人的一點信件,你按照地址上面找過去,那人會付你報酬。”
科堤爾遲疑著沒有接過。
“怎麽了?有什麽疑問嗎?”阿利恩眯起眼睛,“還是說有不能接受的理由。”
“不會,願意為您代勞。”科堤爾伸手接過信封。
科堤爾看著阿利恩握著自己的手連連感謝。
等一下,他剛剛好像還沒有洗手。
“快到時間了,我送您去飛空艇吧。”科堤爾收好信,強忍著不適說。
科堤爾將阿利恩送到登艇坪,主管和另一個同事也在。科堤爾的視線一直留在阿利恩身上,直到對方確實登上飛艇,在飛艇飛遠後才收回。
所以,他是真的準備走了,沒有使詐?
科堤爾尋思著,偶然間瞥見主管與同事也都神色各異。
……
……
下班前,科堤爾又拿出了信封仔細打量了一遍。
信封上寫著的地址在東街區,記憶裡,那邊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理清思路前,他會反覆思索。
現在的問題有三:第一,要不要將阿利恩的行蹤報告給帝國;第二,要不要去送這封信;第三,自己要不要看這封信。
問題的核心在於,對方究竟想要做什麽?
對方真的敏銳地察覺到了破綻,發現了自己作為間諜的身份嗎?
回憶起阿利恩的臉,科堤爾發現自己對於他竟然一時間捉摸不透,他的焦慮、不安、嬉笑、試探,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不對,之前想到的,如果自己真實身份暴露,那麽來找麻煩的就不會是阿利恩,但如果說他的出現又完全是巧合,似乎也不太可能。
那麽或許對方的確查到了某些線索,所以需要試探。
反過來思考,現在他已經前往西陸聯合王國,如果他沒有將行程告訴任何人,又在異域再次遭到綁架,那多半就能確定知道他行蹤的人——飛艇坪工作人員有問題。
對於自己來說,現在重要的是隱藏住身份,不要被無關的計劃打亂陣腳。
所以第一個問題,不去報告。
那麽要不要去送信?要不要看這封信?
雖然信封上附著魔力封漆,但在不破壞封漆的前提下看到信的內容也不是沒有辦法。
信的內容是什麽?會不會有對自己不利的線索?又或者說信本身就是試探,就是陷阱,知道了內容反而會對自己不利?
那麽送信呢?如果對方有懷疑,那麽是幫忙送信比較可疑還是不送信可疑?自己不想和那個少年扯上關系,但如果拒絕是不是又會引起懷疑?
不對,不對,只是行為並不能當證據。
自己有疏忽了什麽點嗎?不對,不行!
科堤爾發現自己正煩躁地撕扯著手邊的無用紙張,冷靜下來,他對自己說。
思考對方的行為意義不大,重要的是自己的目標——當下自己最重要的目標是繼續潛伏在這個位置,等待著某天成為那位大人計劃的一環。
應對的方式應該是要思考:身為普通飛艇坪工作人員的自己,要如何處理這件事。
找到了方向,遮蔽思考的迷霧散去,他感到豁然開朗。
生活規律,勤奮工作的自己某天受到了一個奇怪客戶的委托,不算麻煩的事情,既然已經答應了,那麽自己就會去做,不會敷衍、不會偷看,把信帶到地址,即使有人提問,自己也回答一概不知。
然後回去做飯、吃飯、休息,明天再來重複今天。
不要做多余的事。
如果對方真的在猜測什麽, 那麽不做多余的事就不會上鉤,如果對方一無所知這些真是巧合,不做什麽也不失為中庸應對。
科堤爾做出了決定,身心都舒暢了不少。
下班後,他將阿利恩的信放在公文包裡,徑直離開了飛艇坪。
……
……
東街區,太陽掛在西邊的天空緩緩落下,余暉籠罩城市的街區。
科堤爾不常來東街區,印象裡,只有冒險者和商販會喜歡往這裡鑽。他對周圍的景致也沒有興趣,隻想早點將信交出,早點回去做飯休息。
在辛宏姆的十四年生活,談不上幸福,卻無比平靜。
相比在帝國的時光,這裡的確容易讓人眷戀。
有時候他自己也會懷疑,如此執著想要守護現在的生活,究竟是出自對那位大人的忠誠,還是自己內心深處渴望的就是此刻的安寧。
十四年裡,他被帝國聯系的次數屈指可數。
殺了一些人,偷了點東西,做了點破壞。
黑夜過去,白天他依然是那個立足在這個城市中小小的職工。
也許那位大人已經將自己遺忘了吧。
在感覺到悲哀的同時,他想著,這樣也好。
自己能夠擁有如此微不足道的安寧。
於是科堤爾找到了信封上的地址,就在一條小巷裡,平凡無奇的小巷,然後他也看到了等待信的人影。
黑發的少年,帶著藍色的水晶耳飾。
那一刻,科堤爾預感到平靜的終結——阿利恩舉著槍,目光是沒有憐憫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