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長眠於蘋果樹下
朱斯蒂尼亞尼按著被雷洛捅傷的腹部。
傷口並不致命,只是他現在的恢復能力也大大下降,他抽著劍抵在地上,撐起身子,沒有去追趕雷洛。
起初那一刻他是驚訝的,只是很快,心情平複了。
他活了近八十年,見過各色的人,能夠理解發生了什麽,並且當雷洛轉身跑走的那刻,老人突然覺得已經無所謂了。
他不是頑固到不知認輸的人。
從神力碎片被那群年輕人帶走的時刻,從在協助者背叛的時刻,又或者的確如露西婭所言,在很久之前,他含糊的夢想已經失敗了。
也許,他尋找的歸處,便是名為朱斯蒂尼亞尼這個存在的結局。
在和雷洛簡短的對話中,朱斯蒂尼亞尼終於想到在這最後的時光,應該去做什麽了。
他還能夠戰鬥。
他想彌補六十年前的遺憾。
遠處的號角聲匆忙而嘹亮,敘亞軍團開始了新一輪的猛烈攻勢。
在朱斯蒂尼亞尼出發去教堂前,他事先做好了安排,海米爾帝國以最小的代價破解了敘亞軍團通過地道襲擊的行動。
自知斬首行動失敗的敘亞軍團,放棄了對小伎倆的幻想,決定正面發起戰鬥。
海米爾皇宮宮殿,城堡的門開啟,帝國的皇帝跨著白色的馬,帶領所有的有生力量支援城牆前線。
於是朱斯蒂尼亞尼,帝國最後的將軍,帶著一身的傷,走向他守護的三重城牆。
戰爭還在繼續。
陰沉的天空下,三重城牆外,敘亞共和國的九個軍團嚴陣以待。
一隻飛翔的蒼鷹飛過城牆,飛過敘亞大軍的上空。
戰線的後方,大地在緩緩搖晃。
敘亞軍團拿出了他們的殺手鐧。
一頭高有三十米的巨獸,被鋼鐵盔甲拘束著全身,頂端長著一根數米長的黝黑犄角,它被數十根粗壯的鐵鏈牽進戰場,發出痛苦不安的咆哮。
巨獸身旁,三個敘亞軍團的法師聯合施法,烙印在巨獸盔身上的印記閃爍了片刻,突然巨獸狂暴地掙斷了束縛的鐵鏈,不顧一切咆哮著發狂地衝向前方。
城牆上的海米爾守軍射出對空的弩箭炮,然而兩米長的鋼箭在巨獸面前也不過是扎向它的牙簽,鋼弩箭如雨點般落下,刺入巨獸的盔甲,卻無法阻止發狂的巨獸越來越快的衝擊速度。
終於,這堵鋼鐵的肉牆撞上了城牆,城牆並沒有被撞碎,在劇烈的碰撞過後,城牆內的士兵們發現巨獸半身嵌入在巋然不動的牆體中,任憑它如何掙扎,都難以破開牆面。
然而慶幸並未持續太久,深入牆體的巨獸犄角,開始散發詭異頻率的震感,每一次震動都宛如大地的心臟在雀躍,震動的破壞超越了常人的理解,巨獸哀嚎著,它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但震動感卻越來越強烈。
終於巨獸所在的城牆區域,出現了第一道長長的裂痕,裂痕在擴散。
遠處的的敘亞軍團的法師部隊,正在聯合施法,在法陣的加持下,巨量以太牽動了遙遠天空之上的星辰,盡管只是小小的石頭——相比起星球——隕石被鎖定墜向了海米爾堡的城牆。
天色因為墜落隕石而黯淡了片刻,與空氣摩擦燃燒的石塊帶著仿佛末日降臨的衝擊砸在了海米爾堡的城牆上,恐怖的衝擊力與高溫將巨獸的身體碾碎融化。
地動天搖之後,刺眼的光芒褪去。
海米爾堡的第一重城牆終於被打開了巨大的缺口,海米爾堡守軍的法師以最快的速度,不間斷的施法壘砌岩壁,重塑城牆的缺口。
然而敘亞大軍因為城牆的落垮而士氣大增,隨軍法師的重火力攻擊以及被敘亞操縱的魔獸襲擊源源不斷,頃刻之間,防線失守,身先士卒敘亞的軍團長們率領大軍長驅直入。
第一重城牆已經失守,海米爾堡守衛軍只能撤退到第二防線。
但敵人的追擊不依不饒,兩個小時內,進攻的勢頭始終持續,但多虧了朱斯蒂尼亞尼的努力,海米爾守衛軍擊退了每一次猛攻。
這位帝國的將軍跨著帶著翅膀的白色駿馬,活躍在戰場各處,他似乎總能及時趕到,鼓舞己方士氣,加固潰敗的防線,給予士兵們加護。
兩個小時後,精疲力竭的敘亞先遣部隊停止了攻擊,海米爾守衛軍得以撤入到第二重城牆後。
先行攻入城牆的兩個軍團被撤下後,其余的後續部隊持續湧入,擠在了兩道城牆之間。
片刻的喘息後,敘亞的進攻又開始了,他們目標是來不及封鎖加固的城門。
軍團操控著魔獸不要命地撞擊破壞城門,同時靈巧的攀登部隊從嵌在城牆上的應敵窗口進入城牆內部,殺向下方駐守城門的守軍。匆忙撤退的海米爾軍來不及封鎖所有入口,隨著越來越多的敘亞軍團精銳湧入,第二重城牆外與城牆內形成了兩個戰場。
朱斯蒂尼亞尼以皇帝的名義,下令所有部隊退守第三重城牆,那是海米爾堡最後的屏障。
隨著海米爾部隊撤出,第二重城牆的大門也被攻破,敘亞人再一次獲得了偉大的戰績。
一天之內連克兩重城牆,讓敘亞軍團的士氣達到了頂峰。
然而他們並不滿足於此,攻克第二重城牆的三個軍團急急忙忙追擊撤退的海米爾部隊,希望能夠一次性消滅對方大部分的戰鬥力。
但當軍團衝入第二重城牆後,他們沒有發現慌忙逃竄的敵方部隊,當敘亞大軍擠在相對狹隘兩重城牆之間,迎接他們的事先布置好的煉金炸彈和蓄勢待發的法師部隊轟炸。
一時之間,城牆之間化為燃燒的煉獄。
與此同時,一支驍勇善戰的海米爾部隊,吉蘭瓦衛隊在第二重城牆內殺出,從後方截殺困在中間的敘亞大軍——他們一直躲在第二重城牆內部的高處,等待著將軍承諾的信號。
這是場早有預謀的伏擊。
大批的敘亞士兵在哀嚎和咒罵聲中死去,這是圍城以來,敘亞軍團遭受的最大一次傷亡,輕易地損失了近兩個軍團,讓共和國的執政官大為惱火,他不得以只能下令暫停攻勢,退守回第一重城牆處。
然而在黃昏時分,當海米爾守衛軍以為又捱過了一天時,敘亞號角聲再次長鳴,天空的翼龍部隊在飛翔示威,地面的武裝大軍正在集結。
敘亞人下定決心,將要在今日攻克這千年不落的城市。
第三重城牆之上,海米爾的皇帝俯視著逼近的敘亞大軍,在他身後,黃昏的日暮漸漸落下,帝國迎來了余暉。
朱斯蒂尼亞尼走上階梯,站到皇帝的身邊,他渾身纏著綁帶,治愈的法術和煉金的傷藥用到效果衰退——在仿佛不知疲憊,不懼死亡的一次次戰鬥後,他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此刻還能站立,此刻還在呼吸,便已經是奇跡。
“陛下,我們的將士們已經做好了準備。”
皇帝回過頭。
“將軍,老實說,我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他長久地凝視著朱斯蒂尼亞尼蒼老的面容和滿目瘡痍的身體,“我所知道的你,我所認識的朱斯蒂尼亞尼,當然是一個堅毅又天賦絕倫的孩子,我能在你的身上看到他一點影子,只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碎片。”
帕裡奧洛歎息了一聲:“你讓我感覺到陌生,因為你對我的忠誠,你對帝國的奉獻,在這當中都有種絕望而自尋死路的感覺。”
“陛下……”
“叫我帕裡奧洛好了,你能回答我嗎?朋友,有什麽是我應該知道,卻沒有注意到的事?”
海米爾的皇帝張開手臂,仿佛要懷抱這個世界。
朱斯蒂尼亞尼沉默了許久:“如果我說,這個世界並非真實呢?”
“噢,那我會為此驚訝。”帕裡奧洛指著下方的大軍,“然後,再去找他們決一死戰。”
“陛下……帕裡奧洛,我會為你守住這個城市,這是我現在唯一的期望。”
“嗯,那麽曾經呢?”
“曾經……”朱斯蒂尼亞尼咀嚼著這個詞,“曾經我有段無所適從的時光,我愛的東西消失了,我不知道該如何生活下去,我依賴一個小女孩的夢想,將自己的生存理由過於沉重的壓在她身上,最後的結果理所當然的失敗了。”
“我總是在失敗,為自己的執念又做了世人不會饒恕的事,最終也一無所得,徒留空虛,我沒有資格被原諒,只能去尋求一個恰如其分的結局。”老人喃喃自語,說出了埋藏在心中的話。
“是嗎,不過請記住,朱斯蒂尼亞尼,即使是皇帝也無法主宰他人的意志,但我,由衷地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騎士抽出劍,露出決然的笑容。
“我走了。”
“嗯,讓我們在聖樹根下再見。”
將軍背對著皇帝,走下城牆,和士兵一起,為守護而戰鬥。
這是圍城以來最激烈的一場戰鬥。
人們前赴後繼衝上戰場,然後死去。
在各自的信念與理由中,廝殺的血染紅了世界。
那找不到完好皮膚的軀體,還在揮著劍——即使實力跌落冠級,即使感知變得遲鈍,即使身負致死的傷口,他依然沒有倒下。
在龐大敵軍一次又一次襲擊之中。
他站在城市外,化成了城牆。
忘記了疼痛。
忘記了時間。
忘記了死亡。
敘亞的軍隊始終無法攻克第三道城牆。
遠處的天空,鋼鐵的鯨魚發出嘶鳴,那是最後的通告。
城市在泛著光芒,以太宛若極光的河流四散,光芒越來越盛,將整個城市完全包裹。
朱斯蒂尼亞尼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血色的殘陽,殘陽下,是他夢牽縈繞的永遠逝去的故鄉。
光芒之中,朱斯蒂尼亞尼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他二十歲,從浴血的戰場中站起,跌跌撞撞走向了前方白發的皇帝。
皇帝倚靠在石頭上,目光疲憊地凝視著黎明時刻的遠方,他伸手指向那依然挺立的三重城牆。
“看啊,朋友,我們贏了。”
然後,是難以想象的幸福時光。
海米爾帝國結束了與敘亞共和國的漫長戰爭,雙方簽訂了長久的和平條約。
不再有戰爭,海米爾帝國的經濟得到了快速的發展,皇帝安穩又聖明地治理著這個國家。
聖樹教堂裡,聖歌不斷,城郊,蘋果園結滿了豐收的果實。
露西婭在愛與關懷中長大,即使成年後,仍舊像是小女孩的性格,她和一位英俊的王子戀愛,結婚,生下了一對白發的雙胞胎。
他也有家人,還收了很多徒弟,他盡心的教育他們——其中有像雷洛那樣野心勃勃,卻正直勇敢的軍官,也有像喬瓦尼那樣單純善良的人,憂慮著自己是否能成為一個合格的軍人。
時間過得很快,一眨眼他也老了,他買下了一個果園,在平靜安寧的時光最後,再一次坐在城郊外,眺望風卷雲舒下那宏偉的三重城牆。
等下,帕裡奧洛呢?
他察覺到了這是一場夢。
因為在六十年前,當敘亞大軍攻破城牆後,他們將陷在城牆之間的海米爾士兵屠戮殆盡,他聽說海米爾的皇帝拋下了皇權節杖,衝入敵陣,就此不知所蹤。
如果可以的話,朱斯蒂尼亞尼想找到他,告訴他,自己已盡力去不辜負他的期望。
於是在意識模糊間,他摸出那橢圓形的笛哨,放在嘴邊,輕輕吹響。
白色駿馬再次出現在他身邊,漆黑的眼眸倒映出老人瀕死的軀體。
仿佛在問,最後的行程是哪裡。
“帶我去……帕裡奧洛,身邊……”
白色駿馬遲疑了片刻,垂下頭顱,拱起老人,安置在背上。
跨越時間的代價是——你的生命。
老人笑了起來,由衷地感到喜悅。
“謝謝,走吧。”
白色的流光包裹住駿馬與老人,駿馬在奔跑,在飛翔,他們化作光,比光更加快速,奔跑過時間,飛躍過空間。
當光芒褪去的時候,靜謐的黑夜靜靜籠罩大地。
朱斯蒂尼亞尼嗅到了蘋果的芳香,這是在海米爾堡的城郊,某個果園內。
前方, 一座房子中亮著燈光。
白發的皇帝還穿著染血的胸甲,倒在床上,生死未仆,而他身邊圍著三人,一個果農打扮的男人,還有一對旅人裝扮的男女。
“拉碧絲,敘亞人剛剛是在追殺他吧?你怎麽用空間法術把他救回來了?”旅人的男性不安地看著作為大法師的妻子冒險的行為。
女性還沒有回應,果農男人已經忍不了:“去你的,海格,他肯定是我們海米爾的軍人!是我兒子利德萊的同伴,你這辛宏姆人懂海米爾的榮耀嗎?拉碧絲,你能救活他嗎?”
“他傷得太重了,我不是輔助法師,哎,我盡力吧。”
朱斯蒂尼亞尼凝視著這一切,輕輕吐出一口氣。
故事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總有意外的發展。
白色的駿馬消失了,橢圓形的笛哨落在他身邊的地上。
到了支付代價的時刻。
朱斯蒂尼亞尼後退了幾步,踉蹌靠倒在一棵蘋果樹下,感覺到生命力漸漸流失,他抬起頭,望著這片熟悉的夜空。
最後的防護也消失了,他想,自己也許早就已經死掉了。
不屈的意志讓他一路堅持走來,只是為了找到自己最後的結局。
盡頭就是這裡了,這樣可以了嗎?
至少,這裡有他熟悉的一切。
於是朱斯蒂尼亞尼自然地流露出微笑,在寧靜的夜與蘋果沁香中,緩緩閉上眼睛。
永遠的長眠在往昔蘋果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