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仲夏夜之夢
“喂~颯莎老師,你的藝術展要開始了呦,老師快開門啊老師。”
阿利恩敲響眼前的旅店房門,敲了三次,沒有回應。
等待著的時候,目光瞥向旅店的廊道。
廊道內鋪著華貴的湖藍色絨地毯,走上去沒有一點聲音,波浪紋路的貼瓷在牆壁的兩側,充滿著活力的躍動感,精致的水晶吊燈裝在天花板上,投射出舒適的光,照亮隔著一段距離掛著的油畫。
油畫中是一艘漂浮在城市水道中的小船,船夫擺著槳,悠閑的遊蕩在河道旁精美豔麗的建築間。
收回目光,阿利恩繼續敲門。
“知道老師你在裡面啦,快點回個話,米利都的全部市民都迫不及待想要拜訪老師的尊榮了呀!”
門突然被打開了一道縫隙,颯莎帶著口罩,眼睛轉了一圈,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壓低了聲音。
“我,我好像感冒了,就是這樣,我要在房間裡休息,你們去吧。”說著便要拉上門。
“感冒?真的嗎?我來幫你看一下。”阿利恩抵住門,不放她跑。
在門的另一邊,颯莎慌忙地使勁推著門,不讓阿利恩進入。
“真的感冒了,我都走不動路,不能外出!”
“可你現在好有力氣啊,你別推門!”
“你別進來!”
兩人都使了力氣,可憐的木門發出了令人心痛的吱吱聲響,所幸路過的旅店侍者慌忙地勸住阿利恩,颯莎趁機啪地一聲將門扣上,發出了決絕的反鎖聲。
阿利恩揉著手腕心想這女人力氣可真大,小瞧她了——走到旅店大廳,三人同伴已經在等著了。
“颯莎不出來嗎?”茜碧兒問。
阿利恩整理下衣容,宣布:“颯莎大師聲明她貴體抱恙,不宜出門走動,祝福我們玩得開心,以上!”
茜碧兒聽著搖頭歎息。
“就是你一直這樣戲弄,她才不好意思出門啊。”
離開洛伊後,幾人的下一站便是米利都,那位於神恩湖南岸,建立在湖上的城邦,大陸聞名的藝術之都,時尚之都。
吃完了傳說中的麵包,阿利恩神奇地從低谷狀態中走出,甚至想起了往日鍾愛的保留節目——調戲某位貓娘。
他精確地回憶起一個月前,旅行出發的時候,某隻虛榮的小貓咪大言不慚說道她受邀前往米利都參加藝術展——不是在說你赫黎,繼續睡你的覺去——以此成功的混進了旅行團在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裡免費吃喝遊玩。
是時候讓她付出一點微不足道的羞恥心代價了!
阿利恩當時就下了決定。
根據某位不知情但猜到是怎麽回事於是看熱鬧的精靈提供的可靠數據,在阿利恩一行從洛伊前往米利都的路上,阿利恩在不經意間、一不小心提到了“藝術展”這詞多達二百四十八次,說到“受邀”一詞一百三十五次,“大畫家”八十九次,“藝術的神”三十三次,“將永遠被刻在世界藝術的豐碑上”一次——說完就被某人含淚跳起來撓了。
以上所述只不過是來自阿利恩精神攻擊的最直白淺顯的表達。
其他還有諸如“不割耳朵怎麽能畫畫?”、“沒有二十六個字的全名還能抽象嗎?”、“不學數學的畫家怎麽玩透視”此類只能他自己能快樂的奇怪發言。
於是乎,在到達米利都後,
颯莎將自己閉關在旅店中,說什麽都不出門了。 “不至於吧,”阿利恩和幾人走出旅店的時候,他還一臉無辜,“是我的問題嗎?(不可思議)。”
熟悉阿利恩的幾人,都懶得對他的幼稚行為進行吐槽了。
“也許我們走遠後,颯莎自己會出來逛會,她對這個城市比我們熟悉不少。”希洛說道。
在過去的閑聊中,阿利恩知道,颯莎在來到辛宏姆加入邊緣公會前,曾在米利都生活過一陣子,不過對於這段歷史的具體過往,她始終保持緘默。
四人走在米利都的城市中。
米利都整個城市有一半在湖岸,一半在湖面,即使在湖岸的那塊城區也是水網密布,隨處可見貫通城市的水道與橫隔交錯在水面的石橋。
形體各異,色彩不同的建築擠在有限的土地上,走上幾步,就能看到某棟建築的外立面塗抹著風格迥異的繪畫,道路旁,路標指示牌是栩栩如生的各類雕像,精靈拉著提琴,同伴的人族正在歌唱一首改編自古老傳說的歌曲。
走在城市裡,就像走進了畫中。
阿利恩幾人租了一條小船,遊向湖面的城區。
在湖面的城區,是三十六座面積大小不一的人工島嶼被石橋、索道穿連在一起,眾多的美術館、畫廊、歌舞院坐落在此——而幾人要去參加的藝術展,就是在三十六座島嶼上。
米利都的藝術展是一眾活動的總稱,半個城區的藝術空間都將在為期一個月的時間內公開展示所有報名的參展藝術,隨後以一套非常複雜的得分系統來評選諸多的獎項。
這既是成名藝術家們維護其領域權威的舞台,也是新銳們向大眾展現自身的第一步。
米利都的藝術展推廣最成功的一點在於:免費!
對於參加的藝術家們免費食宿,對於參觀的觀眾們免費觀賞。
“您問活動的經費,啊哈,那當然是我們城邦最偉大的夏洛克家族出資!”在城市內做藝術展活動引導的人員笑著回應阿利恩的問題,“夏洛克家族,藝術的庇護者!”
不過,看到周圍到處是醒目的廣告牌——是某個商會推廣的自家產品,阿利恩明白了藝術的庇護者也不是只花錢不賺錢。
連續看了數個展會,感受到現場對於藝術與美的熱烈追求氣氛,也看到了不少良莠不齊的玩意,見多識廣的阿利恩給活動整體打了不錯的評價,米利都人的確比辛宏姆人會玩多了。
幾人的下一站,是米利都最大的美術館,據說是夏洛克家族直接經營的美術館。
走在氣派的美術館中,看到琳琅滿目的畫作。
美術館的氛圍肅穆寧靜,來往的人放輕腳步,低聲交談。
阿利恩盯著畫作看了一會,沒感覺到自己的藝術審美。
轉頭,茜碧兒與奧莉芙兩位顯然有著品鑒審美的高貴人士,正優雅的低聲交談,不時在某些作品前眼睛一亮,輕聲言語。
阿利恩看了看她們,轉身準備找希洛一起抱團找認同感。
然而在他身邊白發濃眉大眼的希洛,竟然也在畫前看得出神。
你也是嗎!希洛!
阿利恩推了他一把,希洛迷糊地轉頭,不知道阿利恩想幹嘛。
“你個天天拿劍禪坐的冒險者也能欣賞藝術?”
“啊?你說這些畫,確實我也不太懂他們的藝術價值。”希洛溫和地笑著,指著眼前的一副畫作,“比如這幅是仿照了新古典時期的大師科目林作品的構圖和筆觸,但卻是換了一種色調,這位畫家想要表達什麽呢?將原作陰鬱的冷色調換成了暖意熱烈的暖色,就像是在表達某種反抗和鬥爭的情緒……我不是很懂呢。”
如果換一個人這樣說話,阿利恩知道那就是凡爾賽他絕對會嗆回去——不過這是希洛啊,阿利恩琢磨著難不成這種無意識的凡爾賽才是最高的境界?
果然貴族出身的仔還有點見識。
“再比如這幅畫。”希洛拉著阿利恩走到展廳幾乎算是中央的顯眼位置,“我也不太懂它的表達呢。”
在那顯眼的巨大展示台上,在柔和燈光的照耀下,一幅仿佛是習作的塗鴉畫被裱在精美的水晶框中,掛在裝著昂貴的天鵝絨布牆壁上。
那幅畫中,堪比抽象派的扭曲綠色物體鋪滿了整個像是平原的存在,野獸派的濃鬱暖色充斥著整個畫面,仿佛是太陽的印象派物體高掛在天空中,最後,像是立體主義的塊件拚成了長著野獸耳朵和尾巴的……人?
“既然被掛在美術館最中心的位置,想必是哪位大師的傑作吧,可惜我完全欣賞不來,慚愧……”希洛說著,和阿利恩一起看向畫作下表示的作者名字和作品名字。
——颯莎·木天蓼《家》
“哈哈哈,希洛你看,竟然有和颯莎重名的大師哎。”阿利恩看得樂了,遺憾沒有將颯莎帶來現場。
“好巧啊,名字一樣。”希洛也為這個巧合微笑,“我記得我們的颯莎的姓氏是……”
他的笑容一滯,緩緩念出颯莎一直覺得頗為羞恥的姓氏。
“……木天蓼。”
兩人彼此對視,臉色古怪,沉默了片刻。
“呃,是巧合吧?你想,畢竟是颯莎啊。”阿利恩攤手。
“可能吧,也就是重名重姓……的畫家?”希洛猶豫著回答。
兩人不約而同想起和颯莎相處的往昔片段。
時尚、追求美、好像會畫畫、在米利都生活過一段時間、自稱被邀請來參加藝術展……
“奧莉芙!奧莉芙!快來!茜碧兒你也過來!”阿利恩在周圍人們的白眼下,不管不顧地大喊道。
奧莉芙和茜碧兒聽到了動靜。
“別這樣失禮。”茜碧兒溫和地責備著,走到阿利恩和希洛身邊,抖了抖耳朵,“怎麽了?”
她看到身旁的奧莉芙,伸手遮掩張開的嘴巴,睜大了眼睛,眨眼——露出了茜碧兒從沒見過的驚訝神情。
順著奧莉芙的目光,茜碧兒看向前方展廳最顯眼位置的畫作。
然後,手提箱掉落在地的清脆聲音回蕩在美術館中。
……
旅店的房間中,正悠閑喝著旅途特供的花茶,翻著美術圖鑒的颯莎聽到了敲門聲,急促的敲門聲,像是要把門給敲破。
她看了眼窗外,天色還很亮,大抵不會是旅行的同伴們折回。
但除此之外還會有誰在這個時間點找她呢?
起身,走到門前,打開門鎖。
“誰呀?嗚喵!”突然擠著門出現的四人——阿利恩、希洛、奧莉芙、茜碧兒,他們慌張的表情嚇了沒有心理準備的颯莎一跳。
他們衝進了房間,七嘴八舌地開口說著什麽。
因為四個人一起說話,混在一起的聲音讓颯莎只聽得清“美術館”,“颯莎”,“(厲害)炸了!”
“什麽炸了!我就在房間了,可沒去炸什麽美術館!”颯莎警惕地看著幾人。
平複了一下心情,最後還是由茜碧兒說明了狀況。
她倒了杯茶,醞釀了措辭,將他們在美術館看到的那一幕娓娓道來。
一開始颯莎還面色平靜,聽著出現了重名的畫家臉色開始古怪,聽到畫作的名字,和對畫面的描述,她雙眼逐漸無神,像是想到了什麽,臉色發白。
“所以,你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嗎?”茜碧兒問。
颯莎回過神來,露出天真而迷茫的表情,就仿佛是純潔無瑕的白蓮花,“你在說什麽?我不知道呢。”
然而瘋狂擺動的尾巴不像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雖然再三追問,不過颯莎堅持什麽都不知道,末了還說頭疼,她要休息了,把幾人請出了房間。
四人在過道上,一時間都沒有退散的意思。
“你們怎麽看?”茜碧兒問。
“有蹊蹺……”希洛回答。
“嗯,我會一個法術,可以在跟蹤的時候暫時隱去身形。”奧莉芙緩緩開口。
“那還想什麽。”阿利恩一揮手,示意躲好。
片刻後,颯莎的房門打開了縫隙, 然而颯莎並沒有出門,她探出頭謹慎地看了看,關門退回房間。
打開一側的窗戶,跳窗而出,下落時攀住牆壁外的雕刻石像,輕盈地翻了個身,穩穩落在地上。
她沒有看到在她身後的四個身影,仿佛早有預料般,在她走遠後,快步跟上。
走在久違的米利都中,複雜的情緒湧現在心裡。
走過雕塑,走過石橋,走過長道,走過街邊賣唱的歌手與詩人。
走過如畫的城市。
米利都依然仿佛湖上的珍珠,閃著耀眼的光。
來到了茜碧兒所說的美術館中。
徑直地走到展示台下。
颯莎看到了那幅畫。
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熟悉的作品名字。
在一旁零散參觀者對於那畫作的稱讚與驚歎中。
颯莎嘴角露出了微笑,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使出畢生最快的速度猛然跳上前,奪下展台上的《家》。
在參觀者和警衛以及身後四人來不及阻止間——哦,有一個人在看好戲沒想著阻止——颯莎大喝一聲“嗨呀”,舉起畫框猛然抬腿膝撞。
清脆的聲響,是畫框碎裂的聲音。
颯莎抽出那張無法形容的畫。
呲啦。
撕成兩半,再撕,再撕,撕成小塊碎片,拋到頭頂灑下。
然後仰頭喊出了她這輩子最不優雅的一句話。
“哪個x崽子x我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