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藝術的真諦
那一聲吼,有種睥睨眾生,勇往直前的氣勢。
那一聲吼,吼出了資深冒險者的實力與風采。
那一聲吼,直接觸發了美術館最高等級的警戒,源源不斷的守衛傾巢而出,圍向那大膽狂徒。
“然而颯莎無所畏懼,在一眾螻蟻的敬畏的目光下,仰面大笑三聲,高呼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看哪個今兒敢攔本姑娘的去路!’說罷她縱身躍下,殺入人群,如出無人之境!現場頓時掀起一番腥風血雨!”
茜碧兒拉住了說書欲上來站在台上指手畫腳的阿利恩,哭笑不得喊道:“你怎麽比我構思的都快!快去幫忙啊,颯莎被圍住了!”
“怎麽幫啊?”阿利恩攤手,“大庭廣眾下在美術館公開撕毀展覽的畫作,這在米利都要判幾年?”
“不對。”他又突然摸著下巴琢磨,“所以那幅畫到底是不是颯莎的作品啊?現在是個什麽狀況?”
美術館的守衛勸離了圍觀的人群,將颯莎團團圍住。
然而颯莎也沒有動手的意思,除了把之前幾個魯莽的想要動手抓她的守衛丟出去外,其他時間她都是抱著雙手,眯著眼睛安靜坐在展台上。
在守衛們意識到那殘暴的藝術凶徒是一名超凡者後,他們也沒有輕舉妄動,只是圍著,等待著援兵的到場。
“在這裡救出颯莎並不難。”在人群外的奧莉芙將手按在腰間別著的術典上,“但後續的麻煩可不會少。”
“可是也不能不管吧?我們可以先把颯莎救出,詢問清楚原因,也許……”希洛說。
“等一下,你們看。”阿利恩示看向意坐著不動的颯莎,“她都沒有想走呢,應該是有自己的打算吧。”
幾人說話間,美術館內不遠處聲勢浩大走來了一隊人。
在層層安保的人員中,走出一個年輕的人族男性,阿利恩乍眼看他,覺得此人和辛宏姆的諾博迪有幾分相像——不知道為何就有這樣的感覺。
他從人群的簇擁中走出,神情肅穆,拉了拉那一身花哨大衣的衣襟,清了清喉嚨,無畏地對著展示台上坐著的颯莎開口。
“我是傑爾馬,這個美術館的負責人,大膽狂徒,就是你撕毀我們美術館的鎮館之寶?”傑爾馬昂首挺胸,伸手指向前方,憤怒的語氣沒有半分惺惺作態,“你竟敢毀了藝術的瑰寶!你……颯莎?”
怒氣還有半截停留在臉上,接著便是錯愕,一如展台上的颯莎錯愕地看著這舞台中央指責他的人。
“傑爾馬?”颯莎深呼吸,睜開眼,“傑爾馬·夏洛克!”
颯莎從展台上跳下,出離憤怒地走向傑爾馬——引得他周圍的警員護衛紛紛跳起攔在傑爾馬身前,在他極力的勸阻退下後,沒有對走進的颯莎動手。
颯莎就這樣毫無阻礙徑直走到傑爾馬身前,揪住了他的衣領。
怒氣的攻守轉換了,颯莎毫不克制自身的怒意,而傑爾馬則慌慌張張舉起手,示意對方冷靜。
“傑爾馬,我沒想到你如此記仇!我當年只不過是揍了你一頓,你竟然用這種、這種方式公開羞辱我!你踐踏的不僅是我的尊嚴,還有我身為藝術家的未來!”颯莎激奮的臉龐甚至擠出了委屈的淚水,“我已經為你的卑劣和我的魯莽付出了代價。”
傑爾馬手足無措了起來,他揮舞的手像是像是在聲明這是誤會,
又像是怕某人突然揍來可以用雙臂微不足道的抵擋一下。 “不是,不是,不是這樣的!你怎麽在這裡?你的頭髮染白了……我剛剛沒有認出來,那個,挺、挺好看的。”
“告訴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要這麽這麽羞辱我!當年的恩怨讓你恨我到現在嗎!”
“你在做什麽工作?還在畫畫嗎?在米利都?那個……現在過得好嗎?”
阿利恩遠遠看著他們。
覺得兩人好像在說話,又好像沒有對話。
“住手!”
人群中,一聲中氣十足的嗓音傳來,穿著筆挺西服,頭髮花白的老人向著兩人走來,義憤填膺。
“這位女士!在神聖的美術館裡,請收起你的,你的……暴行!”
“他是美術館的副館長。”傑爾馬向颯莎賠笑介紹,拉住了老人,“沒事,我們鬧著玩的。”
老人狐疑地看著他們,咳嗽一聲。
“但是我收到報告,這位女士在大庭廣眾下破壞了我們美術館珍貴的展品。”
“哈?我撕掉我自己的畫有什麽問題?”颯莎放開傑爾馬,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兩人,“倒是你們未經我的同意私自展出我的塗……我的作品!我還要向你們追究呢。”
“你的畫?”副館長驚訝地看著颯莎,意味深長地捋了捋胡子,“哦,你是說,你是這幅畫的創作者吧?”
颯莎紅著臉抿著嘴巴,雖然很不想承認——迫於形勢還是點了頭。
“我明白了,您是創作者,這點我們給予十足的尊敬,女士,不過,要知道這幅畫的所有權並不是您的,這是我們美術館向藝術院收購來的,所以您無權破壞畫作。”
“這是什麽屁……你胡說什麽呢。”颯莎叫道。
傑爾馬正打算說什麽,卻被老人攔住,他目光尖銳盯著颯莎。
“很遺憾,即使您是畫的創作者,也得和您算清,就算我們不計較您公然破壞藝術展的行為,但您對於我們珍貴畫作的破壞,不能不管。”
“還珍貴畫作呢,”颯莎晃著尾巴譏笑,“告訴你,這只是我交期末作業的習作。”
“啊,原來如此,颯莎小姐繪畫的天賦的確驚人,您恐怕不知道,這幅《家》的價值,粗略估計價值千萬!”
價值千萬。
千萬。
仿佛是千萬的金子重量砸向颯莎,她吞了口口水,小心問道:“銅幣?”
副館長搖搖頭。
“一萬兩百萬倫,金幣。”
“哈哈,騙人!”颯莎乾笑兩聲,喏喏問道,“你開玩笑的吧?”
“千真萬確!我們手中還有希望收購畫作的報價書。”
副館長看著滿地的畫作碎片,心痛地長歎了一聲。
“哎,世人難以領悟藝術的真諦,《家》這幅畫,原本也只是當做塗鴉評價,但是在我們的館長傑爾馬的堅持下,在眾多繪畫大師的共同品鑒下,我們發現——這是一副超越了現代審美的驚世作品!這幅畫所展示的可能性,能夠創造出數個繪畫藝術的流派!這是當代藝術的瑰寶!是迎接未來的橋梁!”
老人痛心疾首地看著颯莎,喃喃說道:“所以颯莎小姐,或許你不知道,但是你!毀了藝術的未來啊!”
好!現場不知何處響起了鼓掌聲,老人放眼看去,一個帶著水晶耳墜的黑發少年用力地鼓著掌,歡呼——老人為有人能懂一點藝術而欣慰點頭。
老人的聲音如雷貫耳,穿透了颯莎的耳朵。
她被深深地震撼到了,望著地上畫作的碎片,她感覺到自己什麽都沒有失去,卻又好像失去了全部。
一千兩百萬。
藝術的未來。
原來她也曾有過光輝的未來。
只是這一切,被她親手毀掉了。
多麽可笑的鬧劇啊。
颯莎捂住臉龐,淚水不爭氣地滑下。
“我、我究竟該怎麽辦?”
“您有一千兩百萬倫嗎?看在您是創作者的份上,零頭,就給您抹去了吧。”副館長溫和地說。
“別說一千萬了,我連一千金幣都沒有啊!我該怎麽辦?”
“啊這……”老人捋著胡子,瞥了一眼傑爾馬,猶豫著開口,“或許,我們的館長,傑爾馬先生能夠以個人的名義買下?”
“啊?”傑爾馬被突然點名,沒有反應過來,“哦哦,可以啊,我可以買下,全款。”
副館長點頭,對著颯莎繼續說:“如此一來,我們也不會追究您的過失了,之後便是您與傑爾馬先生的個人債務問題,您可以繼續創作畫作還債,哦,我們美術館很樂意在出售的渠道方面為您這樣優秀的畫家提供幫助,當然,您也可以替傑爾馬先生工作,我記得女仆……是館長的私人助理也有很高的薪酬吧?”
老人向著傑爾馬使眼色。
但傑爾馬相當耿直,沒有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他滿臉的“副館長你在說什麽啊”的表情,讓颯莎頓然警惕。
仔細想想,她剛才都聽到了什麽?
對方先是一頓猛誇,讓她忘乎所以,然後突然露出獠牙,張口就是一千兩百萬的賠償,在明知道她無力償還的條件下,開出了讓她作為血肉苦力的方案!
這是要剝削她身為藝術家傑出的天賦!
太可怕了!
如此老謀深算,卑鄙無恥!
颯莎猛然清醒,原本在公開大鬧後,生出的一點點愧疚感也蕩然無存了。
傑爾馬是美術館的館長,老人是副館長。
所以老人所有的話語,都是傑爾馬授意的!
沒錯,她認識的傑爾馬,就是一個如此卑鄙無恥之人,過去就是,三年前,在她從家鄉初來乍到米利都時,就對她百般歧視。
一開始看在是藝術院的同學份上,她還不想和他計較,但他逐漸變本加厲,讓原本脾氣就暴躁的自己實在忍無可忍。
最終在藝術院裡當著眾人的面揍了他一頓。
誰知道,傑爾馬竟然是夏洛克家族的人——颯莎要是知道,她的脾氣可能會稍微好一點。
不,恐怕結果也不會改變吧。
想到此,颯莎冷笑連連。
“好啊,傑爾馬,今天我算是再次看清你了,從前你就是張揚跋扈仗勢欺人的惡徒,現在變得更是卑鄙了,你妄圖在這裡葬送藝術的未來,我——絕對不會允許。”
颯莎弓起身體,猛然躥出,瞬間來到了傑爾馬的面前。
這個年輕又血氣方剛的男人,突然看到颯莎近在咫尺的臉龐,在急速接近的粉拳下,他呆呆地看著她的眼眸,心中只有一個感想。
——她的睫毛好長呀。
然後便是熟悉的記憶,掄來的拳頭將他仰天打飛,某種奇妙的情緒夾雜在疼痛中,就像三年前他們還在藝術院的時候——她不打別人,只打我哦。
現場亂成了一團,颯莎跳在美術館中,身影如鬼魅。
在傑爾馬意識短暫的中斷前,模糊的視線看著那美麗的倩影,傑爾馬明悟了——那,就是美(阿涅蕊)啊!
失去意識的時間並不長。
傑爾馬很快醒來,發現他正躺在美術館的休息室中,身旁是副館長擔憂的面容,房間的一角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的人:一位黑發的少年與一位黑發美麗的精靈。
從副館長的口中,傑爾馬了解發生的事情。
那個可怕的暴徒突然襲擊向館長,打暈後便準備逃跑,可氣對方是一名實力強大的超凡者,美術館的保鏢頭領只是個兩級的魔藥超凡者,完全不是對手,讓對方安然無恙跑走了。
“她沒受傷?那太好了。”傑爾馬感歎。
對此,副館長只能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歎氣。
傑爾馬暈倒後,自然要找人醫治,所幸現場有兩位可靠的探索者,副館長指向傑爾馬介紹了阿利恩與奧莉芙,他們主動幫忙治療了傑爾馬。
傑爾馬感激地對兩人道謝一番,然後囑咐副館長——絕對不要去追究那位女孩可愛的小小過錯。
老人苦著臉去處理美術館的騷動,休息室中隻留下傑爾馬和阿利恩還有奧莉芙三人。
“說起來,傑爾馬先生,其實我認識颯莎女士。”阿利恩主動搭話,“她在辛宏姆是一位頗有名氣的冒險者。 ”
“原來如此!她是去了辛宏姆!哦,冒險者,這個詞充滿了自由,藝術就是需要自由。”
“哈哈,我看到整個騷動了,您和她是熟人嗎?”阿利恩笑了笑問,他目光轉向身旁的奧莉芙,精靈喝著茶,微微抬起的指尖,像是在空氣中劃出了波紋。
無形的存在穿透過青年。
傑爾馬突然感覺到眼前的兩人是如此值得信賴。
既然如此,和信賴的人說一說,也沒有什麽關系吧?
“哎,當年我還年少,不懂事。”傑爾馬長籲短歎,將他和颯莎的過往緩緩道來。
三年前,他還是米利都藝術院繪畫院一名無知的學生,因為夏洛克家族的身份,成天仗勢欺人,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那個女孩。
她有著栗色的美麗毛發,纖細的身材,可愛的五官,她像是來自大草原的純潔小精靈,對城市的一切充滿了天真的好奇。
“她和我見過的其他女孩都不一樣!”
沒錯,從見到的第一面起,傑爾馬就被她深深吸引了。
他追,她跑,他鬧,她笑——多麽青澀美好的記憶啊(被美化)。
然後他被颯莎揍了一頓。
原因?沒什麽,只是一點小小的誤會。
當然,雖然他想要極力擺平這件事,這不過是他們友誼間的小打小鬧,但當時的藝術院的院長是個嚴肅的人,這件暴力事件被傳開了,颯莎也因此被退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