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故地仍存,故國不在
越過兩道城牆,站在海米爾堡的第三重牆外,老人癡癡地仰望著抵禦歲月侵蝕的磚牆。
那近百米的不落城牆,曾在戰火中崩塌,又在敘亞帝國手中修複。
盡管設立在城牆中的防禦陣法、機關已經十去九空,盡管多段牆體實質被蛀空,僅留著脆弱的,用於掩飾的外層——但這人造的屏障,仍是這座城市最標志的建築。
“很宏偉吧?”守城的衛戍隊士兵很滿意老人的表情。
外鄉人初次來到海米爾堡,總會在這三重城牆下感受到這座城市的恢弘,體會到自己的渺小,也明白敘亞帝國威嚴的榮光。
“無論看上幾次都會想要在心裡由衷讚歎。”老人坦然回答道。
他一身旅行者的裝束,卡其色的鬥篷看上去風塵仆仆,他短茬的胡須花白,束在腦後的銀發之中,能看到幾縷褪去顏色的淡金。
盡管年事已高,老人的身體仍然硬朗,他挺拔的站著,就像是堅毅的城牆。
他的模樣和回應,讓士兵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你來過海米爾堡?”年輕的士兵做著進城的例行詢問。
“在我還很年輕的時候,”老人溫和地看著士兵,“當時可能還沒有你大。”
“名字是?”
“朱斯蒂尼亞尼。”
“這次來海米爾堡做什麽?”
“我很老了,”他歎息道,“我想在生命走到盡頭前,回來這裡,這次大概會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也許是老人誠摯的話語打動了士兵,士兵行了個敘亞帝國的禮節,隨即便放行。
他甚至還好心地提醒道:“最近城市出了點小亂子,你最好不要獨自去‘社畜區’,哦,就是邊緣的幾個城區。”
“發生什麽事情?”
“沒什麽大問題,我們衛戍隊會保護城市的安全。”士兵擺了擺手,“只是提醒一下,以防萬一。”
老人道謝後,提著隨身的小包裹,走進海米爾堡。
沿著開闊平坦的主道走過城牆後數百米的交界綠地,前方的建築群落逐漸變多。
在數輛馬車嘶鳴著穿過後,他看到了聚集在主街道的兩側排的密密麻麻的商鋪,行人往來穿梭,腳步匆匆,顯現出一派熱鬧活力的景象。
來到步行的市區,更多的商販將店鋪擺到了街邊,販賣著天南地北的商品。
一群孩童奔跑玩鬧在街頭小巷,看不到憂慮。
一個男孩光顧著跑,沒有注意到前方,一頭撞在朱斯蒂尼亞尼身上,孩子一聲驚呼,摔向地面。
在他倒地之前,老人已經伸手扶住了他——順便還給了他一塊剛買的蜜糖,以示安慰。
同行的孩子看到同伴受傷,都圍了上去,然而發現連擦傷都沒有的人還得到了蜜糖,頓時喧鬧了起來。
獨自在城市中巡邏,正在偷懶的衛戍隊老兵雷洛,被這一陣小小的騷動吸引了目光。
發現並沒有什麽事,正準備移開視線,卻看清了孩子中老人的面容。
雷洛揉了揉眼睛,發現並不是錯覺。
心跳徒然加速。
他警惕地打量四周,然後不動聲色走到老人身邊,小聲稱呼。
“將軍。”
朱斯蒂尼亞尼對他點了點頭,望著四周熙熙攘攘的人流與商販,還有擺出的琳琅滿目的商品。
“那時的海米爾堡可沒有這麽多的商人,這麽多的商品,麵包只有兩三種口味,硬的很,而且大同小異,甜點也只有些果脯,大塊的糖更是奢侈品……現在可真熱鬧啊。”
老人把剩余的蜜糖全部分給了一個孩童,發現老人手中沒有了糖果後,其余孩子都圍住了拿了大把戰利品的孩子。
“您怎麽來了?”雷洛左右看看,“而且還是還是一個人。”
“總不能讓你們年輕人衝在前面,我躲在哪個地窖等著消息吧。”朱斯蒂尼亞尼拍了拍手,轉頭看向雷洛,“我想親眼看一看現在的海米爾堡,你陪我一起吧,雷洛。”
“可是……”雷洛有些顧忌著身上的軍裝。
“走吧,你比我更熟悉現在的城市。”
繞過城區的街道,向西往崖岸的方向,老人一路看過城市風景,大多數時間他都默默地看著,但偶爾也忍不住感慨兩句。
穿過城市的中心,朱斯蒂尼亞尼沒有看到太多的警戒,沒有過分的欺壓,沒有直接的血腥,人們平凡的生活著,到處都有這樣的生活。
“我原先以為,軍隊統管的城市,會更戒嚴許多。”他輕聲說道。
雷洛耳尖,聽到了老人的話語。
“第七軍團長對下屬約束嚴格,不會放任侵犯平民的軍人,因為他覺得都是敘亞的子民……啊,抱歉,我失言了!”
雷洛立刻意識到立場的問題。
只是在衛戍隊就職已久,很多習慣難以立刻改變。
“我們不必因為敵人的出色而要刻意詆毀,敘亞第七軍團長貝利撒,拋開敵我立場,他的確是個能人……有時候我甚至希望他不必如此出色。”
老人歎息一聲。
兩人來到了城市西側的山坡之下,盤旋的坡地仍修有石板的街面,但兩側的商鋪以及房屋建築少了許多。
氛圍有些許不同。
數個大商會的城市公館佇立在這片山頭土地上,優雅精致的公館錯落,牢牢地佔據了這方土地,通過鐵柵欄,能夠看到綠意盎然的庭院被精心修剪維護。
一個衣著樸素的年輕人,被兩個帶著武裝的安保人員架著,丟出了公館。
年輕人拚命掙扎著,他身體虛弱,眼眶發黑,嚷嚷著他沒有偷懶。
“我一直在工作的,我沒有偷懶!請不要開除我!求你了!”
穿著管家服的獒族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吩咐下人將兩枚銀幣丟在他的臉上。
年輕人慌忙地撿起錢幣,抬頭卻發現公館的門已經冷漠關上。
他想要站起去敲門,卻在心底畏懼著如此做的後果。
海米爾堡人擠破頭爭奪在這裡的生活機會,無論是作為主宰者還是被支配的對象。
能來到這裡,即使仍然是仆從下手,是做著最基本的清潔工作的人們,他們也得到遠超過海米爾普通居民的薪水,站在高於常人的地方。
更不必說他們侍奉的,來往於此的富商貴族們。
大商會的主導者們描繪著精致典雅的生活,他們的衣食,他們的住行,他們給城市的居民帶來大量工作,也俯視著山下忙忙碌碌到死的人們。
他們的財富又流向了他們的主人。
聚集在此的諸多商會給如今的這座城市帶來大筆稅收,敘亞帝國的第七軍團憑借著從他們手中征收的財富,保持著軍團裝備與後勤的強勁,也讓無人敢在這座城市挑釁帝國的威嚴。
朱斯蒂尼亞尼和雷洛走在這片富人的生活區域。
雷洛的衛戍隊裝扮,讓公館的安保人員不敢隨意上去攔住兩人。
老人環視著四周,尋找記憶裡的模樣。
然而卻始終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你還記得海米爾帝國的信仰嗎?”朱斯蒂尼亞尼問。
“當然。”雷洛正色,“我們的先祖誕生於巨大的聖樹之下,在遙遠世界盡頭的理想之地,只是某天死亡的災難降臨在那片土地上,而領導我們的先祖來到這片土地建立家園的是偉大的皇族血脈,在聖樹黃金果實中誕生的領袖。”
“是啊,我還記得曾佇立在這兒的大教堂,像是枝繁葉茂的樹,夏日酷暑的時候,總有很多人聚在這裡避暑,教會會發甜到掉牙的冷果汁,人們唱著古老的聖歌,據說那是開辟這片土地的時候,先祖們勞作時候唱的歌曲。”
雷洛靜靜聽著,沉默不言。
那是他沒有見過的景象,卻也是他去世的父親日複一日放入他夢中的景象。
山頭的更上方便是舊日海米爾帝國的皇室內城堡,現在是敘亞帝國第七軍團的駐扎地。
第七軍團大軍在軍團長貝利撒的帶領下前往黑森林迷宮周域,至今未回,但有留守部隊,不是雷洛區區衛戍隊能夠隨意接近通行的。
朱斯蒂尼亞尼眺望著城市遠方高處的城堡。
許久之後,他才從回憶裡走出,收回目光。
“我進來的時候,守衛告訴我要小心‘社畜區’,出了什麽問題?”朱斯蒂尼亞尼轉頭問雷洛。
“在城市外圍的一帶,其實是貧民區,這幾年有很多外來人進城討生活,過得不好的都會擠在那邊,是衛戍隊內部的叫法了……因為陣線加快了計劃,難免會有部分疏漏,為了遮蓋計劃被發現,我們在貧民區分批次襲擊了一些衛戍隊隊員。”
“沒有引起衛戍隊進一步的警惕嗎?”
“不會的,因為有大量失業的窮人聚集在貧民區,犯罪率很高,衛戍隊目前人手很缺,打算等第七軍團回城後再處理那裡的問題,現在只是警戒在周圍,不讓裡面的犯罪問題蔓延出來,影響海米爾堡其他區域……不過也多虧了貧民區的混亂,我們的人才站住腳跟。”
“嗯……喬瓦尼呢?”
“他就在貧民區,我帶您過去嗎?”
“走吧,我們的‘貴賓’差不多也到了。”
兩人從城市的另一側繞回到東面以及北邊半圈的邊緣地帶。
盡管如雷洛所說,衛戍隊在警惕貧民區的犯罪外延,但礙於人手不足,警戒圈仍舊千瘡百孔。
在雷洛帶領下,朱斯蒂尼亞尼很快進入了這片無法的區域。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海米爾堡的陰影。
在光鮮亮麗的商業快速發展下,城市將所有的糟蹋都掃入這垃圾堆一般的地帶。
貧困、饑餓,物資的缺乏,勞動力低廉過剩,糟糕的衛生條件,目之所及的一切,在看過十公裡外的光亮世界後,顯得如此觸目驚心。
路過的數人看到兩人,遠遠避開。
不僅是因為雷洛的衛戍隊軍裝,也還有老人挺拔健壯的身姿的原因。
長期生活在此的人,本能地知道哪些人不好招惹。
在一座隱蔽不起眼的房屋前,棕發的青年在房屋外等待多時,他看到了朱斯蒂尼亞尼,正想著行禮——卻被老人以目光打斷,示意先進去房屋。
剛到房屋,關上門,青年就鄭重地行了個海米爾軍禮——房間內還有數人,一同對著老人行禮。
青年叫喬瓦尼,因為性格沉穩,能力出眾,而成了陣線在海米爾堡內的負責人。
“匯報計劃進度,副官。”朱斯蒂尼亞尼開口。
“是!”喬瓦尼朗聲,“目前陣法繪製率百分之九十九,還需要設立一處便可以激活,能源水晶籌備完畢,城內可快速投入的戰鬥人員八百七十二名,其中超凡者七十八名,三級戰鬥力十六名,四級五名,五級一名,如果算上您的話,還有一名冠級。”
“好,看來就要靠我們這些人了。”
“將軍,如果我們城外的部隊……”
“我已經指派他們去完成其他的重要任務,同樣是計劃的一部分,協助者到了嗎?”
“是的,他們剛剛到達,就在內屋。”喬瓦尼伸手示意裡面。
朱斯蒂尼亞尼點頭, 走向內屋。
房間內有兩人。
栗發的青年看到了老人,在他身邊還站著一個被縫著嘴巴,怪異又陰沉的男人。
“沒有想到將軍會親臨。”亞希彼得鞠了一躬,“能見到海米爾最後的將軍,實在不勝榮幸。”
怪異男人也脫帽致意,只是沒有生氣的眼眸裡,完全看不到一絲敬意。
“按照約定,你們應該把東西帶來了。”朱斯蒂尼亞尼沒有寒暄。
“當然,不負期望。”
亞希彼得伸出手,一個小巧沙漏出現在手中,沙漏內金色流沙不斷下落,卻仿佛流之不盡。
“A-021追憶的流沙。”他介紹道,“能夠再現使用者一刻鍾的回憶物或者人,根據回憶的規模會抽取相應的以太,回憶再現的存在會變成實際存在。”
他毫不留戀地將沙漏交給老人。
“這就是你們實現夢想的鑰匙之一。”
朱斯蒂尼亞尼無言地握著沙漏,望著不斷流逝的流沙,滿是皺紋的眼角抬起。
他伸手進隨身帶著的包裹,取出另一把“鑰匙”。
那是封存在立方體中的一塊碎片。
是■■■■
立方體中,仿佛有時鍾的滴答,在幽暗的水底,齒輪轉動,永恆的時間輪盤指針轉動了一圈,又倒回了一圈。
亞希彼得望著立方體點頭,說出世人對其的稱呼。
“阿利克基的神力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