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比茲的點名讓所有海盜的目光都匯聚到老海盜身上。
然而巴倫仿佛沒有聽到一般,自顧自晃著酒壺,在痛快地打了一個酒嗝後,他才緩緩地將目光投向蓋比茲。
“你認真的嗎?我是叛徒?因為在三年前我還和黑莎那丫頭關系不錯?別傻了,要是我走進大搖大擺走進了利爾姆·利爾特,旅海軍團會不把我吊死?看不到我的通緝令嗎?”
老海盜沒有停息,接連不斷地打出話語的攻勢。
“說到底,我為什麽要當叛徒?為了該死的赦免嗎?還是指望那冷血的丫頭會給我一大筆養老金?如果為了這些,我三年前就不會和你出來搞這海盜聯盟,蓋比茲。”
“為了你的女兒,老朋友。”
蓋比茲拋出的理由再次引起海盜們的轟動。
做這一行多的是快樂的單身漢,他們會把錢花在女人身上,花在美食身上,花在珍奇的體驗和少見的寶物上——那都是一種帶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享樂意味,的確也很少有海盜能活到巴倫的年紀。
沒有成家,更難有子嗣。
他們也沒有聽說過巴倫有子女,無所牽掛的人才能過著刀口喋血的海盜生活。
“有的話,我倒真想見見。”巴倫嗤笑了聲,“還是那句話,如果我會為了你口中所謂的女兒向旅海軍團搖尾乞憐,那麽三年前我就不會跟你一起和他們對著乾。”
“這也是我一開始疑惑的地方,但問題的答案並不難猜,你一開始並不知道有那麽一位私生女的存在,直到你發現了她,然後為自己的處境深深懊悔,你還無法向別人透露有那麽一位私生女的存在,因為她,正是我們敵對的旅海軍團一員。”
蓋比茲繼續說道。
“於是你打算背叛我們的聯盟,換取利爾姆·利爾特的寬恕,沒準你還會有一筆豐厚的養老金,你把事情做的很小心,你們從來不會在利爾姆·利爾特附近見面,地點通常是聯盟控制區域的村莊內,也許在你某個常喝酒的酒館裡,等待著對方坐到你身邊,用你們知道的暗語交談傳遞信息。”
隨著蓋比茲娓娓道出,巴倫一直在安靜聽著,沒有隨意出聲反駁,這戲劇化的發展,讓海盜們吵開鍋了。
然而坐在一旁的阿利恩,聽出了更多的味道。
黑莎告訴過他,線人只和她單方面聯系。
言語中多少有些信任的味道。
一瞬間,腦中的激流湧動,阿利恩明白了,他下意識跳了起來,驚呼出來連他都難以置信的推測。
“黑莎是你的私生女!”
“不,這就有點離譜了吧。”蓋比茲看了阿利恩一眼。
阿利恩坐回原地。
這樣子啊,原來有點離譜嗎——明明這樣發展還挺有看頭的。
被稍微的打岔後,蓋比茲也不藏著答案。
他頓了頓,掃視眾人,這是說給所有人聽的話。
“那個女孩的名字,叫松佳。”
松佳。
松佳?
阿利恩默不作聲聽著,腦中快速回憶見過的旅海軍團的人,松佳、松佳……流動的記憶化成腦中的電信號,最後記憶定格在一張有些開朗,有些天真,有些稚嫩的臉上。
毛茸茸的耳朵,毛茸茸的尾巴。
對,就是黑莎身旁那位魅靈女法師。
啊這。
這意味著什麽?
阿利恩快要掩飾不住眼神的吃驚,他張大嘴巴,看向巴倫那個老海盜。
老人須發灰白,臉上有顯眼的皺紋——沒有耳朵和尾巴。
這意味著什麽!
阿利恩原本以為已經沒有什麽能夠讓他感到動搖了,如果不是不宜暴露臥底的身份,他真的會衝上去,去握這位老同志的手。
原來人類和魅靈是沒有生殖隔離的!
你個濃眉大眼的竟然也是!
有太多話想要透露分享取經傳道受業解惑了!
別管用詞對不對!現在他非常、非常的激動!
渾身都在顫抖!
人不可以……至少不應該……竟然……怎麽可以!
也別管“食鐵鯊吃了鐵鏽後會拉肚子嗎”這種傻問題了,他現在就想過去。
事實上他身體也已經本能在這麽做了。
“唔,快拉住我卓司,”阿利恩極力忍耐著,低頭咬牙擠出話語,“我怕我忍不住要上去。”
周圍聽到阿利恩聲音的海盜紛紛側目,看到他努力克制的模樣,大感意外,這人還怪好的——他竟然為剛加入不久的海盜聯盟中出叛徒這事如此憤怒!
在卓司的幫助下,阿利恩還是渡過了這巨大的難關。
場面上仍然是蓋比茲和巴倫兩人在對峙。
前者是海盜聯盟的領袖,地位超然,威望頗高,後者是海盜裡的傳奇,足夠長的年齡已經贏得不少海盜的尊敬,在一開始,即使是蓋比茲的點名,不少海盜還是將信將疑,但在蓋不斷的信息轟炸下,信賴的天平毫無疑問傾向了蓋比茲。
尤其是巴倫的沉默。
在巴倫沉默了許久,又喝了幾口酒後,老海盜終於再開口。
“看來你是想要坐實我叛徒的身份了,但是蓋比茲啊,你說的那些不都是你的猜測嗎?退一步說吧,即使我在酒館喝醉了,遇見了某些陌生人,這能說明什麽呢?”
阿利恩聽出來了,老海盜的口氣中有了服軟的味道,他一味強調“證據”,但那並不是海盜的做法,他想。
“你的行動或許能瞞過聯盟的部分人,但你不可能瞞過你的海盜團,不要讓場面變得更難看了,巴倫,我們是海盜,我們有我們自己的做法。”
老海盜望向坐在他身邊的另一個海盜,那人是他的副手,一個他曾非常熟悉的人,現在那已經陌生的人低下頭,默默拉開了和老海盜的距離。
突然間,老人發現身邊沒有一個人了。
一眾海盜們的眼神各異,他找不到那些目光中的支持。
“海盜守則……”巴倫搖了搖了頭,看向蓋比茲,苦笑,“她推翻了城市裡的石碑,卻沒法推翻你心中的那塊,對吧?”
“我們是海盜,”蓋比茲凝視著這位過去的同伴,“一直都是。”
蓋比茲身後的沃爾特起身,拿起斧頭,他沒有一貫的獰笑,而是以某種肅穆的神情,走向了老海盜,他抬起了斧頭,仿佛是刑場的劊子手。
老人坐在篝火邊,對這一切熟視無睹,他喝完了最後一滴酒,砸吧嘴巴,把酒壺丟到了火焰中。
“還有什麽要說的嗎?巴倫。”蓋比茲問。
“我知道所有事的後果,我也了解你,蓋比茲,如果你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你寧可會毀了它。”
“嗯,那麽無盡的大海中再見。”
巨斧落下。
頭顱滾落。
老海盜沒有抵抗。
血液飛濺到篝火中,卻隻讓火焰燃燒更旺。
在場的海盜駭然,他們還有種不真切的感覺,一次集會,先是死了一個武鬥派的實力高強的海盜,隨後又是傳奇海盜的背叛,和他生命的謝幕。
然而隨後響起的話語,帶著十足的凝聚力和煽動性。
“叛徒已被處決,那麽現在我們可以繼續談一談接下來的計劃了!”蓋比茲朗聲對著海盜聯盟的眾人高呼。
“我們的城市被奪走,利爾姆·利爾特如今已是旅海軍團的玩物,軍團吸著城市的血,壯大了自身,將我們在這片海域裡被趕得抱頭鼠竄,我們想要反擊,卻缺少太多的東西,資金、技術,即使是苟延殘喘也越來越困難。”
“所以我們束手就擒嗎?我們的自由呢?它難道不應該用鮮血去抗爭嗎?海盜守則呢?被抹去的就消失了嗎?敵人很強,但我們不是完全沒有機會,現在我要坦白告訴你們,在不久前,大海饋贈了我們反擊的機會,我在海底尋覓到一件至寶,一個殺手鐧,它可以引起巨大的爆炸,只需要一瞬間,就足以將堅不可摧的旅海堡壘蒸發!”
“還有這種東西?”阿利恩捧場驚呼著問。
“以太芥塵彈。”蓋比茲說出殺手鐧的名字,“曾經碧海城的絕對王牌。”
年輕的海盜或許會將碧海城的事當成傳說,但稍年長的海盜親眼見到過那座美麗的城市,當時的利爾姆·利爾特相比起來就是個鄉下小鎮,那傳說中堪比冠級超凡者全力一擊的炸彈的確存在,而他們知道狂鯊海盜團有潛水的能力,聽起來這件事可信度還挺高。
“那我們現在要怎麽做?我們的計劃呢?”阿利恩繼續捧場。
“很簡答,現在,只需要等待。”
蓋比茲的回答不僅讓一眾海盜,也讓阿利恩微微一愣。
“等?就坐在這裡嗎?”
“沒錯,就坐在這裡等待,之後會有需要你們忙碌的事情,現在只要等待,來吃點東西吧,想喝酒的人也可以喝酒,這裡的娛樂不多,隨你們起興。”蓋比茲頓了頓,“只要,不離開這個海岸。”
海盜們雖然奇怪,不滿意這個答案,但也沒有人站出來反駁——沃爾特的斧頭血還沒乾呢。
當了一晚上觀眾,三番五次擔驚受怕的卓司松了口氣,想著接下來的發展終於輕松了,雖然他不知道怎麽就突然冒出了個提督的臥底,但總算沒懷疑到他和阿利恩頭上,可喜可賀,可喜可賀——而身邊的大佬多半已經借著之前尿遁聯系了旅海軍團,接下來只要等軍團上門包抄了海盜聯盟就好。
阿利恩靜靜坐在原地,盯著篝火發呆,又像是在想著什麽。
海盜們已經開始了宴會,蓋比茲坐到了阿利恩身邊。
“你是新人,我們應該多聊聊。”蓋比茲撿起一根樹枝翻動篝火裡的薪柴,“我想知道你是怎麽看待海盜的?”
阿利恩想了想。
“不從事任何生產,在海上用力量來實現其欲求的人,”
蓋比茲愣了愣,似乎第一次聽到如此的評價,他也靜靜思索了一會,回答,“很準確的定義,聽不出這其中的任何情緒和立場。”
“那你想聽什麽?”阿利恩攤手,“我海盜這件事沒有任何想法,它就和世間的大多數事情本質一樣,我不關心,我只在乎我自己要做的事。”
不知為何,蓋比茲輕聲讚許,然後說起了其他事。
“我年輕的時候來到南洋,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當一個海盜,後來我在的船隻遭遇了海難,是黑鯊救了我,他是現在黑莎提督的父親。”
阿利恩點點頭,示意明白。
“那是個非常有魅力的人,非常奇妙,他教會了原本被困在繁瑣事物中的我,如何去尋找自由,”阿利恩看到蓋比茲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我超越了原本那個狹隘無聊的自己,待在黑鯊海盜團裡,跟隨著他在這片廣袤的海洋上冒險,但即使是自由的海盜,也需要一個能回去的地方。”
“利爾姆·利爾特。”
“他繼承了那座城市偉大的精神,也成為了它無冕的王,他恪守海盜守則,在碧海城消失後,將利爾姆·利爾特帶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直到死在了陰謀中?”
“哦,不,事情沒有那麽戲劇化,如果是那樣,我的動機難道只是復仇嗎?那也太狹隘了,他是死於身體的舊疾,完全的事故。”蓋比茲雙手握在一起,瞳眸中倒映著竄動的火焰,“我所在意的,是那個曾經的利爾姆·利爾特。”
“你為什麽和我說這些?”
“我想,你可能會理解。”
“算了吧,比起這個,我更好奇碧海城的事。”
“碧海城?”蓋比茲聳了聳肩,“好吧,也許下次我們再見的時候,可以聊聊碧海城。”
一名喝著酒有了醉意的海盜走來招呼蓋比茲,蓋比茲起身,走向他的海盜聯盟。
海盜們的宴會還在繼續,他們開起宴會,就像是世界末日前的狂歡。
就連卓司也有些沉醉其中。
時間慢慢流逝,夜色在火光下更濃。
突然,遠處的海面傳來了劇烈的炮火聲, 那聲響即使在這集會的島嶼,都能清楚聽到。
“怎麽了?哪個白癡的船在亂放炮啊?”有個海盜醉醺醺地問。
片刻後,一條小船劃向小島,一個海盜顧不得船沒有完全靠岸,跳下水倉促地遊到岸邊,驚慌地告訴海盜聯盟幹部們不好的消息。
“旅海軍團!旅海軍團開著魔導艦隊攻過來了!他們包圍了這片群島!”
“慌什麽!我們有整個聯盟!他們的船都沒造完吧,有多少船?”
“兩支艦隊!有起碼完整編制的兩支艦隊啊!”
海盜們不解,咒罵,慌亂,被酒精麻痹的思維終於理解了事態的嚴重,他們下意識去尋找那個聯盟的主心骨,卻發現,蓋比茲和沃爾特不知在何時已經消失。
沒有人注意到,還有兩個人的身影同樣消失不見。
不遠處的樹林中,兩個身影在快速飛奔。
“哈哈哈,終於能大乾一場了。”沃爾特捏著斧頭,露出無比興奮的神情,“終於能甩掉這群垃圾,去幹垮那些婊子養的軍團了,老大,等會炸飛他們的時候,可要讓我衝第一個啊。”
“好,不過沃爾特啊,我們要去摧毀的不僅是旅海堡壘,”蓋比茲的目光裡閃動著決絕的光彩,“我們真正要摧毀的,是利爾姆·利爾特。”
浴血的沃爾特驚訝地停下了腳步,悚然地看著他追隨的老大。
蓋比茲沒有察覺到,他臉上掛著一抹瘋狂的笑容。
“讓我們去把那座城市燒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