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衛兵押著人,這邊段熲就開始細數其罪過。
原來這幾個小崽子在別人婚禮的時候偷偷跑進人家院子裡。等到晚上,別人衣服都快脫了準備洞房了,他們就大喊有賊。然後別人趕緊抓賊,他們就去搶新娘。
盧植聽了都直皺眉。
這也太頑劣了吧!
盧植出生名士,但也見過窮苦的寒門,劉備不就是嘛。至於更底層的百姓,盧植也並非沒接觸過,作為一個致力於改變大漢未來的法師,他其實並不只是會死讀書而已。
他並不是沒見過調皮的孩子,自己這學生中就有個呢。
只是,調皮歸調皮,自己的學生還是知道什麽是律法的。而搶新娘子這種事,無論怎麽說都稱得上是犯罪了,這已經不僅僅是調皮那麽簡單了。
果不其然,段熲開始給盧植“科普”大漢律法。
“所謂婚姻,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搶親這種事,一般都是蠻夷才會這麽做,如果我沒記錯,應屬於干涉他人婚姻,情節嚴重可能涉及綁架。當然,我畢竟是武將,並不擅長律令,希望子乾先生幫我想想,我有沒有記錯,這件事是否合乎禮法。”段熲掰著手指頭,娓娓道來。
盧植歎氣,這確實讓他有些難辦。
難辦的地方不在於段熲有問題,而在於他說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大漢以孝道治國,雖然最近幾年在各地,這種治國準則隱約有崩壞的趨勢,但明面上該遵守的規則還是要有的。婚姻本就是孝道中重要的組成部分,破壞他人婚姻實際上是在損毀他人的孝,阻礙他人完成人生價值目標實現。
搶婚這種事放在大漢還是蠻嚴重的。
但段熲又講了這幾人的身份。
一個來自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頂級豪門;一個來自譙縣曹氏,因擁立先帝有功而崛起的新豪門。
這兩家,怎麽都得好好掂量掂量。如果按照正規程序,那他們多半得受點牢獄之災,保不齊會不會被報復。
但被報復都不重要,事實上,即便真下了判決以當今聖上視財如命的性子,最後也不一定真就處罰。
重要的是這件事本身,一到京城就開始給世家上眼藥。這往往就等同於宣布立場,表明自己朝著閹黨靠攏。
若是一般的寒門,靠也就靠了,想著巴結大宦官張讓的寒門可以繞著洛陽走三圈。可是盧植是太學的五經博士,在思想極端化的太學裡,忠誠不絕對就等於絕對不忠誠。
那些極其容易被煽動的太學生,本來是被名士們誘導出現的一柄尖刀,只是這刀太鋒利,稍有不慎就會噬主。
可如果不按照律法,這也不見得不會被攻擊。當著司隸校尉的面公然違抗律法,這絕對會被參上陛下的台前。
盧植還在猶豫,劉備卻徑直走向那囚車,衛兵們見他是個小孩,也不加以阻撓。
他沒來頭地問道:“你就是曹操嗎?”
在囚車裡一言不發的小矮個本來一言不發的,聽到這話看向劉備。早在之前他就注意到這個大耳朵的家夥了,他心裡總覺得這家夥有點奇怪,只是找不到緣由。
現在他發現了。
他好大膽,在段熲面前都敢這麽肆無忌憚地搭話。
小子,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是,你怎麽知道我的?”
曹操很疑惑,事實上,不只是曹操,其他人也覺得很奇怪。
比如說袁紹。
雖然自己並不是袁家嫡長子,
但按理來講應該比曹操有名吧?怎麽這大耳不問自己問阿瞞,難道是因為阿瞞是半身人的這一特征過於明顯? 劉備笑道:“感覺而已,你為何要搶親?”
曹阿瞞撓頭:“這感覺還挺厲害,難道你是先知?”
“大概不是。”先知是法師中的特別存在,他們不僅僅是能感受到魔網的存在,而且還能感知到魔網之上的規律,這對天賦的要求更加高。不過先知的天賦通常都是在魔網親和程度高了之後才會體現,會有個複雜的認定流程。劉備現在連魔法學徒都不是,自然沒檢測過自己是不是先知。
不過,在另一方面,看過些三國史的他,也算是某種程度的先知了。
曹阿瞞沒有在意,他以為劉備是在藏拙,和他一樣,這讓他興趣漸濃:“你想知道我為何搶親?”
“老實說,我並不在意你為何搶親,”劉備只是搖頭,這讓曹某人突然迷惑,可接下來又聽劉備說,“但我想在律法流程上,應該需要給你們這個機會。這樣才能確保沒有隱情。”
說完,劉備看向段熲和盧植:“夫子、段將軍,無論是誰,都有自我辯解的機會。這一點,我沒說錯吧。”
本來緊皺眉頭的盧植,此刻頓生笑意。他本來還想著這徒兒不會又惹事,卻沒想到反而給他解圍了。
大漢雖然以孝道治國,但也知道防止冤假錯案,因此有著十分完整的一套訴訟制度,如奏讞、慮囚等程序等。劉備向相關案件詢問有關事宜,基於他們為自我辯解的機會,顯然就是在走慮囚這一程序。
雖然盧植並不認為,這幾個小年輕真能給自己辯解出什麽。畢竟段熲敢拿這個案子來挑事,只要他稍微嚴謹些就知道先自己審一遍,得到最終結果了,這也是為什麽盧植自己都懶得問的原因。
但劉備此舉再問就不一樣了,這種行為相當於是在表態兩件事。一,我給過世家公子們機會了,如果他們自己辯不出來我也只能如此辦事;二,走的都是行政流程我很熟悉,陛下隻管放心。
而且,因為是劉備去做而不是盧植親自動手,中間便多了很多可商榷的空間。
做得好了,盧植授意的。
做得不好,那就讓自家徒兒回避一段日子,太學生的記憶都是短暫的,他們哪記得是誰。
最後也就是留下了盧植的徒弟做得不好,但維持了大漢律法,而事後盧植可以再去跟名士之間交流互助彼此之間心照不宣。
只要不放在台面上,一切矛盾都可以另說。世家大族都是老狐狸,要不是被愈發極端的太學給綁住了,他們哪裡願意給自己多整出一個對手。
這一下本來已經沒用的程序,此刻卻變得再次有用。盧植心下很是高興,自己這徒兒自從解除靈魂封鎖後,成長愈發迅速,真不簡單啊。
就連段熲也不禁感慨。
劉備簡單的舉動,一下子把局面給盧植盤活了。而更關鍵的是,沒有人是不滿意的,包括自己和閹黨。
閹黨想要的難道是盧植的效忠嗎?才不是!閹黨才沒有所謂的“政治見識”,他們隻想安安穩穩地撈錢而已。
之所以搞得現在這樣,對一個外來的名士如此警惕,無非是因為盧植這名聲太大,怕他像曾經陳蕃、竇融、李膺那樣,非得殺盡閹黨。
在盧植看來,按照律令就是與大漢世家為敵,選擇性包庇則是與大漢律令為敵。
可在閹黨這邊看來卻不是如此。
如果盧植選擇了包庇,那沒話說,我們之間是敵人。
而盧植選律法呢?那他就可能是個尊重法理的人,而眾所周知,全京都最怕律法的,恰恰是他們閹黨,所以盧植即便按照律法進行處置,閹黨也會對他心存警惕。
只有眼下這種願意表達出合作意圖的,他們才會認可。
只要對方沒有想要把矛盾白熱化,哪怕不表示效忠,閹黨也完全可以接受。
只要明面上不鬧事,心裡不高興又如何?
不滿閹黨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幾?
段熲雖是武將,但並非完全不懂政壇詭譎。為苟全性命,他身為當世第一名將不惜自毀身份也要加入閹黨, 恰恰是因為他太懂了。
曾幾何時,他段熲也是勵志習古學、理安邦,想著用滿腔熱情與理想去改變大漢的人!
可偏偏因為他人的構陷,偏偏因為自己不懂政治,整得自己鋃鐺入獄,最後靠著當年的人情,被吏民求到了先帝跟前才出來。
要是自己當年也能這樣子,在面對那其他家夥咄咄逼人的態勢時,可以利用好這種小細節去緩解矛盾,衛青、霍去病的功績,我也不見得做不了啊。
因為劉備的緣故,段熲基本認出盧植的態度,在他看來也就差不多了。說到底,他雖然咄咄逼人,但並非他真的想這麽做。
他是大漢功成名就的將軍,若不是為了自保,何苦為難一個年紀上比自己小一輪的五經博士?
太掉價了。
他內心一點也不想。他見到劉備做出這樣的舉動,心裡已經決定好了,接下來就放了幾個人,就這樣交差那邊也不會對自己說什麽。
他打算給個台階下了,曹操卻猛地發話。
“你們這些閹豎的走狗,張讓、趙忠的鷹犬,別說搶你們掠奪來的娘子,我恨不得效仿李元禮,斬你們的狗頭!”
曹操說完,還踹了囚車一腳,猛地瞪向袁紹。
袁紹反應過來:“我袁家四世三公,一直以來都對天子忠心耿耿,誓為天子守太平。”
盧植一愣,隨即看向段熲。
段熲也是愣住了。
好不容易破局的劉備這下也驚了。
曹阿瞞,你真是我的宿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