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角和他的太平道,最近可是十分紅火,即便是皇帝陛下都聽說了他。
他神出鬼沒,整個冀州上下到處充斥著他的傳說,普通一點的傳聞是他打敗惡龍救出了太守的女兒,最後喜結連理成就幸福婚姻;離譜一點的傳聞是他抵抗了上古蚩尤隱形戒指的誘惑,並將其摧毀,拯救了全世界;還有更奇怪的傳聞說他小時候穿過四又三分之一驛站,擊敗了一個不能說名字的魔王。
總之這個人很神秘。
這種人要是放在前漢,只怕會被高強度查成分,但現在已經不是前漢了。
大漢朝已經運轉四百年了,雖然大家都不願意承認,可是有時候都忍不住會去思考一個很現實的東西。
大周朝在四百年的時候就開始進入春秋時代,大漢朝也會變成這樣嗎?
難道,大漢不會永遠存續著嗎?
這是飄蕩在大漢頭頂的兩片烏雲,是當下大漢朝堂需要解決也必須解決的關鍵。
只是,這幾十年來與棄世一族的交戰,實在讓人很難感受到一個滿意的答卷。
左傳有雲: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雖然這並非是衡量朝政是否做得優秀的標準,但確實是衡量朝廷是否強大的標準。漢天子還能保證祀,可在戎上似乎並不如往日那般榮光。
連帶著的,就連管轄能力都變弱了許多,至少像是張角這樣的散人法師,朝廷沒有辦法去專門帶來喝茶了。
抓一個張角自然輕輕松松,但大漢幅員遼闊,沃土千裡,誰知道有多少個張角?
更何況,散人張角在冀州賑災布道,替天下分憂,還認真交稅,替陛下分憂,這可是大大的良民!
所以短短幾年,大賢良師張角的稱號,已經傳到了洛陽人這兒,而且一個關於大賢良師所記載的“太平之問”也流觴於洛陽各大學堂。
比如說眼下這些個世家公子,他們就遇到了這個問題。
他們針對注重規則的霸道和注重生命的王道展開激烈辯論,各種引經據典,但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反而惹得彼此都很惱火,甚至都有些打算待會兒去大秦競技場約架了。
就在這時,高貴的名門袁某人趾高氣昂地走在穿過馬路,來到書堂。他到了門前,右手虛握高高舉起。於是旁邊一個恭敬的高大少年連忙走了過來,遞上一個羊皮卷。
袁某人斜眼看他,高大少年馬上領悟,將羊皮卷塞到他手心中。直到察覺袁某人那微不可查的點頭,高大少年這才後退。
而後,袁某人煞有介事地揚起左手向外一張,之後緩緩往下提起下衣衣擺,高抬腿,跨過門檻,並高呼:“諸君莫慌,我來也。”
聽到這個聲音,吵鬧的眾人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大家將目光齊刷刷地望向眼前這人。
沒錯,那個來自三世三公家族的高貴名門袁家的嫡長子,哦不,老袁家新家主袁隗馬上就上任司徒了,即將是四世三公了。除此之外,他還是洛陽二代士子中唯一指定的袁神,進有寬宏氣度,退有雅量胸襟,文能誦經談史,武能大火球術的新生代士族領袖,人送外號小太尉的袁基!
什麽,袁紹?
他在啊,旁邊遞羊皮卷的不就是嗎。
袁基微微一笑:“諸君莫慌,我已經聽說了,這太平之問確實頗為有趣,但我已經找到那張角,得到了正確答案,答案就在此圖中。”
眾人聞言紛紛看向他,眼神中充滿了期待。袁基環顧一圈,
頗為滿意,於是便道:“我這答案,並非一家之言,而是訪問了蔡伯喈、馬翁叔等幾個大儒之後,他們的答案,一定是最為公允。” 聽到這話,大家更是嘖嘖稱奇,讚歎袁基了不起。
確實了不起,雖然士族公子們的家世真不一定比蔡邕、馬日磾等人差,但哪怕在古代,地位的高低也不僅僅是家世所決定的。人家是東觀先生,是做學問的大家,可不會只因為你家世好就巴結這些小屁孩。
那麽袁基是怎麽做到的呢?
多半是依靠孩童般的純真。
純真可以得到名士們的青睞,別說只是青睞了,就算因此獲利得到朝廷編制都有可能,這在這個時代非常常見,可能兩千年後還會出現。
而眾所周知,袁基就是個純真的人,瞧瞧看啊,袁家嫡長子,這個身份一看就很純真,誰敢說自己比他更純真?
所以說,名士不會因為你家世好就巴結你,但如果,你的家世足夠好,那你就能依靠純真成為香餑餑。
袁基將姿勢擺了半天,吸引足了大夥的眼球後,這才緩緩撐開羊皮卷,裡面是蔡邕獨特的飛白所寫的字,就一個:仁。
得,本來只是大家只是跟風看看問題的,現在因為這個仁字一出場,徹底亂套了,大家都開始爭先恐後地研究起大儒們的理解,有的從字面含義解釋,有的從經典出發去理解,還有的拆解筆畫講出一堆東西,好不熱鬧。
但這一切都與袁紹無關,他從袁基身邊退了出來,七繞八拐的走進一個小巷子,那裡是三個等待他許久的小夥伴。
矮的是曹操,胖的是張邈,瘦的是許攸,再加上高大的袁紹,正正好好湊齊高矮胖瘦組合。
曹操本來蹲在地上畫著各種各樣奇怪的圈圈,見到袁紹來了猛地跳起笑道:“大嘴你怎麽才來啊,磨磨唧唧的。”
大嘴是袁紹的乳名,因為他小時候嘴巴很大,所以都叫他大嘴。
胖胖的張邈,乳名元寶,他樂呵呵地緩解曹操的攻擊性:“沒事啦阿瞞,大嘴要陪兄長讀書也很累的。”
曹阿瞞撇嘴,不以為意。在曹某人看來,袁紹的那個兄長袁基,也就仗著自己年長幾歲,長得稍微高一點就到處欺凌別人,這算什麽英雄?像我這樣的真英雄,都是靠腦子來欺負人的!
袁大嘴擺手,他又不是不知道曹操的性子,那會因為這麽點事兒就生氣。不過他接下來卻清了清嗓子,頗為嚴肅地說:“對了,最近你們都注意點,我最近聽家裡人說,洛陽這邊要來一個大人物。”
曹阿瞞翻了個白眼,他一聽到家庭就會有點煩躁。他其實蠻羨慕袁紹的家庭。不是因為家世,而是因為家庭氛圍。袁紹雖然是個過繼了的庶子,但他的兩個父親都很愛他,他唯一煩惱的就是自己頭頂上有個哥哥,但這也只是平輩的事兒,長輩對待他可是其樂融融的。
可曹操自己就不一樣了,他雖是嫡長子,可跟家裡人關系卻不好,最主要是跟老爹,關系很別扭。老爹確實對他很好,要什麽也有什麽,要高頭大馬就弄個高頭大馬,要讀書就能讀書,要學魔法就學魔法,似乎什麽都有。
唯獨沒有愛,他眼裡永遠只有事業,事業事業事業,那你生我幹嘛?讓我和母親去鄉下歸園田居啊,何必呆在這兒給你充當一個父慈子孝的門楣?
曹操很不喜歡,他永遠羨慕著袁紹,永遠抱著最極端的情緒羨慕著袁紹,他很想要袁本初的家庭。我以後要是有孩子,我一定好好愛他。
像每個年少時被傷害的人一樣,曹操暗自發下誓言。
許攸的聲音將曹操拉回現實:“大嘴你是說盧子乾盧植先生?聽說他是康成先生的至交,陛下這次把康成先生給押進大牢,所以有傳言說子乾先生是回來復仇的。”
“哈哈,大嘴,這種事早就不是新聞了,特意把大家喊出來,就是為了這點事呀?”曹操拍這袁紹的肩膀大笑。
袁紹微微搖頭:“不是盧植,是西邊的家夥,段紀明,聽說他要回來了。”
其余眾人心裡一驚,面面相覷:“莫非,他這次回來要當……?”
“是司隸校尉。”
“可惡,我等又將陷入暗無天日之中嗎!”前兩年段熲就從前線戰場回到京師,然後當上了執金吾,把世家弟子一頓折磨,搞得他們出門都得好好看清楚到底是要邁左腿還是買右腿。
後來因為有盜墓事件發生,他被一頓彈劾,世家子弟們這才得以喘息。
想不到短短一年,他又立馬上任,而且這一次當上了司隸校尉。
“看來今天不去搶那個小娘子,之後更沒有機會了!”曹操狠狠地說道。
許攸也是邪笑:“那趕緊的,走走走。”
幾人一合計,馬上出發。
路上袁紹跟幾人聊起今天的趣事:“我今天看到一個有意思的東西,叫太平之問。”
隨後他將這個問題說了一遍。
他問向眾人會如何選擇。
許攸果斷地選了尊重規則,他認為只有規則才是更為重要的,張邈猶猶豫豫地,最後選了尊重生命,老張還是個厚重人!
曹操沒有回答,反而問道:“大嘴你怎麽選?”
袁紹笑道:“我不知道,我打算看你們,你們誰選得多我就聽誰的。阿瞞,現在這個決定可是以你為主了哦。”
“切,找借口,我看你就是選不出來不想負責任罷了。”曹操撇嘴。
袁大嘴聳肩,人多才是硬道理。
而後曹操猛地跳到石階上,大手一揮:“提問者無非是讓我們在規則和生命中進行取舍,可沒有規則怎麽行呢?自然是不能避開,要讓規則得以延續。”
袁紹點了點頭,他猜到曹操會這麽說。
一旁的許攸則是給張邈比了個鬼臉,他人多,他贏了。
不過曹操還沒有說完:“但是提問者到底是水平有限,完全沒想過,隻做這樣的表面功夫這樣子完全就不是在尊重規則啊!”
眾人皆是神色詫異,忙問為何。
曹操解釋道:“只要有這樣的小孩子在馳道邊上這麽玩,這種問題遲早會出現,所以一旦遇上那當然會陷入兩難的抉擇。所以,正確地做法不只是不避開,還應該時候將那個不在馳道邊上的家夥處死。”
許攸都有些震驚,他連忙解釋道:“阿瞞,他可沒觸犯法條……”
“那又如何,說到底不就是要阻止未來這種事的發生嗎?原本的規定就說過不要讓別人去馳道,結果還有人在馳道上,那就說明這個規則根本沒用。既然如此,就應該把規則升級,等他們知道害怕了,以後就不會有這種事發生了。”曹操一臉自信。
眾人臉上還在遲疑,曹操又笑道:“如果你們不能接受,那我也可以換個說法。如果他不在那裡,那決策者不就可以短暫地脫離規則去解救那五個人了嗎?可他既然在那裡,那麽這五個人就是因他而死,他既然犯下了這樣的罪孽,只是判處應有的刑罰,這再公正不過了。”
曹操的霸道,一貫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