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本子

　在海姆堡的會客廳內，雅克·科爾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這位狗頭人領主大人，不會是因為被自己否定了方案，而惱羞成怒準備找個理由將我送上火刑架吧，例如把我留在這裡，然後誣陷我是小偷什麽的......)

　老商人心中剛產生了這個想法，他就啪地一聲給自己一發耳光。

　“我在想什麽呢，雷格西領主大人明明是這麽開明睿智的領主，我卻用這種陰暗的想法來想象他......實在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雅克看著那被雷格西隨手扔在這裡，堆積成山的書籍，心中對於雷格西的敬意油然而生。

　說實話，雖然否定了雷格西的想法，但雅克還是知道這種在短時間內量產書籍的技術，是多麽神奇和強大。

　加上海姆堡非但沒有壓製領地民眾思想，反而鼓勵他們學習文化識字的政策，讓雅克能感受到這片領地的未來潛力。

　雖然現在海姆堡依然是入不敷出，負債累累，但這樣下去的話，未來這裡一定能成為偉大的城市吧。

　不，說不定這位海姆堡的領主大人也能——

　啪！

　雅克心中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但在下一秒鍾他再次給自己另外一側臉一發耳光。

　(我在想什麽呢，竟然又想要有這種不切實際引火燒身的想法，簡直就是重蹈曾經的覆轍。)

　雅克閉上了眼睛，幾十年前自己意氣風發的樣子仿佛歷歷在目。

　關於自己的經歷，雅克對於雷格西的確沒有說謊，但他實際上還隱瞞了一部分的內容。

　他是曾經是個商人，但不是普通的商人——而是輔佐在國王身旁，甚至能夠左右戰爭的紅頂商人。

　所以有一段時間他自以為是鳶尾花王國的影子宰相，可以輔佐賢明君主在大陸上叱吒風雲。

　然而這種想法，在他被國王猜疑而設陷阱抄家的時候，就已經徹底死心了，他看透了政治和商業的殘酷本質，失去一切並且流落他鄉......

　直到現在，由於雷格西的存在，讓雅克心中的野心又有死灰複燃的跡象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雷格西領主大人肯定沒有這種僭越的想法，而且這也太危險了......我也不能留著這種想法，否則可是會給雷格西領主大人添麻煩。”

　雖然一直在欺騙和說服自己，必須認命在這個海姆堡度過余生，但雅克·科爾的內心深處，還是沒有放棄自己曾經的畢生夢想。

　輔佐一位能名留青史的賢王，然後創造一個允許商業發展的未來之國。

　他曾經為了這個目標而奉獻了自己的青春，雖然最後他還是失敗了，但雅克心中還是不可避免地有這麽一個想法。

　會不會錯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位國王沒有這份氣量呢?

　而真正有王者之姿的人，也許就在自己面前......

　雅克想要壓抑心中產生的不安分野心，不過這種東西就像是野火一樣，一旦被點燃起來就連自己都無法控制了。

　(清醒點，這裡可是獸人奧爾克王國，一個強者為尊的國家，雷格西領主大人偏居一隅還可以，但想要更進一步的話太難了，沒有這個條件的話，攛掇他追求更高的位置只會害了他......)

　想到這裡，雅克又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想讓自己清醒過來。 “你在幹什麽，雅克·科爾先生，是雷格西哥哥讓你在這裡懲罰自己嗎?”

　聽到這突然響起的甜美聲音，雅克嚇了一跳，轉頭一看立刻冷汗直冒地跪倒在地。

　“巴欽王子大人，抱歉我沒有注意到......”

　但雅克立刻感覺到奇怪，巴欽雖然外表上的確是女性化，但她的聲音也不至於這麽年輕。

　雅克抬起頭才發現，在巴欽的身旁還有一個和她有幾分相似的小女孩，正好奇地看著雅克。

　“起來吧起來吧，雷格西不是說過沒必要在乎這些麻煩的禮節嗎——而且在奧爾克王國我們也不在意這些。”

　巴欽苦笑著擺了擺手，左右環顧張望著。

　“所以雷格西領主大人呢，他派人來通知我說貿易的商品已經要確定了，怎麽自己倒是不見了......咦?”

　看到那堆還散發著墨香的新印刷書籍，巴欽的眼睛立刻亮起了驚喜的光芒。

　“難道說，這些就是他準備的貿易品嗎?”

　還沒等巴欽行動，莉雅絲就搶先拿起一本書在手上翻閱著，看起來十分興奮的樣子。

　“哥哥，哥哥，這是《紅色宮殿》......哇塞，還有沒出版的最新章節！難道說雷格西哥哥真的是這本書的作者嗎?！好厲害啊！”

　“好了好了，自己拿一本到旁邊慢慢看吧，不要打擾我們大人說話哦。”

　莉雅絲乖巧地點了點頭，抱著書坐在了會客廳的沙發上，用手撫摸著微微泛黃的紙張，然後輕輕舔了舔手指進行翻頁。

　巴欽看著自己妹妹看書入迷的側臉，眼中流露出寵溺的光芒。

　“無論如何，我都會從那種悲慘的厄運保護你的......莉雅絲。”

　不過雅克看著莉雅絲讀書的樣子，表情卻顯得有些怪異，嘴巴張了張欲言又止。

　巴欽注意到了雅克的表情，想起雷格西說過他也是商隊的領頭之一，屬於可以相信的人，於是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道。

　“雅克先生是在好奇她是誰吧，實不相瞞，莉雅絲正是舍妹——”

　“不，這一點在下倒是能看得出來......在下想說的是......”

　雅克為難地撓了撓頭，然後在巴欽耳邊小聲說道。

　“聽雷格西領主說，這些紙張的原材料有一部分是黑山堡的裹屍布......”

　“哎哎哎?！！！！！”

　巴欽發出一聲尖叫，飛快地將莉雅絲手裡的書就像什麽髒東西般踢飛出去。

　“唉?！哥哥你在做什麽，我還沒看完呢......”

　莉雅絲嘟起小嘴一副不滿的樣子，卻被巴欽神色緊張地抓起手臂拉到身旁。

　“得快點找東西漱口，來，用這茶漱口，千萬不要咽下去——雷格西怎麽想的，用這種肮髒的東西來承載優美的文字?”

　巴欽一邊監視著莉雅絲用茶水漱口然後又吐回茶杯裡，同時不滿地看著那堆書籍。

　“雷格西領主大人的意思是，就像農作物也是用各種農家肥料來培養一樣，原材料的形態不應該影響最後成品的價值。”

　作為雷格西粉絲的雅克，自然小心翼翼地給自己的領主開脫。

　巴欽聽到雅克的話之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從地上撿起了一本書籍，小心翼翼地翻開觀察。

　“雖說紙質一般，但文字都十分清晰端正，而且這麽多的數量他是怎麽做到的......說不定真的能靠這個大賺一筆......”

　“那哥哥，我可不可以——”

　“不行，淑女可不能碰這種肮髒的東西。”

　被巴欽用嚴厲的目光製止的莉雅絲，隻好氣鼓鼓地坐在沙發上生悶氣。

　“還有就是......很遺憾，巴欽王子殿下，這個方案我們剛才已經......否決了。”

　雅克哭笑不得地將剛才他給雷格西的分析跟巴欽又說了一遍。

　巴欽聽完之後，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那雷格西一定非常沮喪吧，看起來要能印刷這麽多數量的書，一定花費了他很多心血去準備雕版，但這下子都變成徒勞無功了......讓他一個人冷靜一下也許是好事。”

　這個時代雖然沒有活字印刷術，但雕版印刷還是已經流傳開來，不過由於製作成本和難度的緣故，還是未能取代抄寫員的工作。

　雅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不覺得雷格西領主大人是會被這種小挫折打垮的人，他一定已經有其他替代的方案。”

　巴欽挑起眉毛，饒有興味地看著雅克。

　“你看起來很相信雷格西?”

　“是雷格西領主大人值得我......應該說我們海姆堡所有民眾的信任。”

　雅克科爾仰頭看向天花板，感慨萬分地說道。

　“如果不是雷格西領主大人的話，說不定海姆堡早就因為饑荒和貧困，而變成荒涼混亂的地區......但他竟然隻用了幾個月，就帶領我們走出了困境，並且讓海姆堡恢復了繁榮，這簡直就是奇跡一般的人物......讓他隻當海姆堡領主真是太屈才了。”

　“哦?那你覺得他能做到什麽層次?”

　“以雷格西領主的睿智和氣魄，我覺得他一定能成為一方霸主，成就......成就......”

　突然，雅克冷汗直冒，滿是皺紋的臉瞬間僵住了。

　他這才想起問他的是誰，那是奧爾克王國的王子，王位繼承人之一，說不定有可能成為國王的人物。

　而剛才他所說的那些，簡直就是頂級大逆不道，他自己倒霉倒是沒所謂，要是牽連到雷格西領主的話......

　啪！

　雅克又用力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哭喪著臉對巴欽說道。

　“剛才只是小的在胡言亂語而已，請巴欽王子把我的話當個屁放了吧。”

　巴欽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緊張，然後若有所思地扶著下巴。

　“的確，如果讓雷格西這樣的領主在王國裡面有更多話語權的話......無論對於王國來說還是亞人族的發展都......”

　聽到巴欽的話，雅克瞳孔微縮，捂著臉偷偷觀察著這位“王子殿下”還有她的妹妹。

　對於這位巴欽王子，雅克以前也有所耳聞，他是奧爾克王國少有的改革派，一直致力於讓奧爾克王國從部落制度向封建化發展。

　如果以她作為跳板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

　但還是很困難，巴欽王子在奧爾克王國的勢力實際上非常弱小，只不過是因為獸王巴爾自身也有著改革國家的想法，因此才對他諸多保護而已。

　不過，要是雷格西和巴欽聯手的話——

　雅克精明的眼睛瞄向了那在沙發上時刻想要去看書的莉雅絲，他馬上產生了一個想法，如果能撮合這位巴欽王子的妹妹和雷格西領主大人的話，說不定可以.....

　就在雅克心中胡思亂想的時候，雷格西的聲音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響起。

　“雅克先生，我準備好了，你看看這個新的商品方案......我那個去，誰把書亂扔地上——”

　只見被絆倒的狗頭人往前一撲，正好撞在了什麽軟綿綿且具有彈性的東西上，然後又被彈飛出去。

　而他手中抱著的厚厚一遝書籍都灑落一地。

　“雷格西領主大人，你沒事吧。”

　雅克科爾連忙過來將雷格西扶起來，後者雖然有些暈乎乎地但還是很快清醒過來。

　“呃呃，沒事......感覺像是撞在安全氣囊上。先不管這些，雅克，你看看我準備的新印刷內容——唉?巴欽?你什麽時候來的。”

　而巴欽也揉著胸脯，半坐在地上一臉幽怨地看著雷格西。

　“你還好意思說，是你讓我過來還找不到人......話說你的新商品呢?讓我也看看。”

　“嘿嘿，剛才我和雅克先生討論過之後，覺得印刷文字類內容會存在局限性，所以我就打算以圖畫......呃，等等，有幾本不太適合在這裡。”

　雷格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他有些慌亂地將地上的書都撿了起來，但很快他就發現了嚴重的問題。

　正好有一本，也是最重要的一本，不見了。

　“雷格西哥哥， 你要找的是不是......”

　只見在沙發上的莉雅絲順手撿起了剛才飛到她腳下的東西。

　那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和如同磚頭厚的書籍不一樣，看起來只有幾十頁的分量。

　不過在這一瞬間，雷格西的表情迅速不對勁了。

　“等等，莉雅絲，先把它給我——”

　然而已經太晚了，在雷格西想要衝上去將那小冊子搶回來的一瞬間，莉雅絲已經將其翻開了。

　雷格西大腦急速運轉，立刻作出了新的判斷，硬生生地頓住了前衝的腳步。

　“要撤了，雅克。”

　在打開那本小冊子的一瞬間，莉雅絲的表情立刻呆滯住了，而巴欽也從地上站了起來，迅速將那小冊子從莉雅絲手裡搶走。

　“別亂碰東西啊莉雅絲，說不定這玩意也是......肮髒......太肮髒......太太太肮髒了！！！！”

　巴欽看到小冊子的內容，表情迅速變得僵硬，然後又變得通紅。

　“雷格西！！你竟敢給莉雅絲看這種東西！！！我絕對饒不了你！！”

　然而在她發飆之前，雷格西已經腳底抹油光速逃跑了。

　“雷格西領主，那個本子上到底寫了什麽......”

　“你不是說了嗎?”

　拔腿奔跑的雷格西，表情尷尬地回復雅克的疑問，看來在巴欽冷靜下來之前自己得找地方躲起來了。

　“那就是本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