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他又從噩夢中驚醒,發出尖銳的慘叫,當女仆把瑟瑟發抖的他從濕漉漉的鋪被中扶起時,他發現匣子正墊在他腦袋下面,飄出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那來自奧黛特女王的禮物。
他緊緊盯著那木頭匣子,上面的每一道花紋,每一處縫隙,每一個紐釘和軸絲他都一清二楚,甚至給他一張紙,他就能描繪出木面那細碎而隱秘的紋理。
當女仆試圖伸手把匣子拿開時,他又歇斯底裡的叫喚起來,嘴角抽搐著,擺出死人般蒼白浮腫的鬼臉,他毛絨絨的長臂瘋狂地揮動著,如同一隻蒼老而醜陋的大蝙蝠,直到那可憐地女孩被嚇得癱倒在地,跌跌爬爬地逃出房間。
不要打擾我們……不要打擾我們……他發出夜梟般的怪叫,他知道宮廷裡滿是詭秘的傳說,且不介意為這些傳說再添上一筆。
痛!後腦杓穿來劇烈的疼痛,看來是不小心砸到了畫框,牆面上是女王陛下的畫像,她好像在責罰自己的冒昧,那雙紫色的瞳孔低垂著,未乾的油料仿佛一層透明的裹屍布,使其平添許多古怪和神秘。
“不要!不要!不要奧黛特!不要奧黛特!”他似乎陷入了嚴重的譫妄狀態,不斷尖叫著在地上翻滾,跪地懇求別人能將畫像拿開,仿佛忘掉這些畫像正是他親手所掛。
一股毛骨悚然的劇痛在他臉上蔓延,他抬起頭,本能地尋找著鏡子,可原本鏡子的位置已被奧黛特女王的畫像所替代,那雙紫羅蘭的眸子仿佛在審視著他的醜態,發出無聲的譴責。永遠那麽冷靜、永遠那麽威嚴、永遠那麽遙不可及……該死!他拔出長劍,猛地揮動起來,想要把畫像上的紫色眸子刺瞎——
匣子被碰到在地,粘稠油膩的黃色濃液從中溢出,沾染上他的粗糲的臉龐,將他蓬亂的頭髮和胡須浸濕,他連忙伸出雙手,將匣子合住,而後緊緊相擁,仿佛懷中抱的是他最珍愛的寶物。
確實是他唯一珍愛的……
在四周無數奧黛特女王畫像的監視下,海德公爵又打起了呼嚕。
——
很少有人能擊敗成年巨龍,它們幾乎是諸神以下最為強健的生物,無數座繁華的古城曾毀於龍火,而妄圖挑戰它們的勇士屍骸積成山壘。
李維躺在枯黃的草垛上,磨砂著手上的龍牙長劍。
更何況是法芙娜。
歌龍法芙娜,這頭輕盈優雅的銀龍,已在海德裡亞東邊盤伏了三百余年,作為龍族中堪稱通情達理的模范,最大的愛好只是襲擊下福地各處的城市,綁架歌聲最動聽的吟遊詩人,再把他們活活折磨致死。
具體如何折磨,無人知曉,但李維曾親眼見過他們古怪扭曲的屍體,其中不少已被徹底消磨了人形,只剩具碎裂的殘骸。
“如果三位也能幫忙的話……”斯蒂芬搓著手,滿臉期待的模樣。
他根本沒有計劃,李維想,他想用數百斤雷懸液把法芙娜盤踞的礦山直接炸平,聽起來似乎有那麽些意思,可法芙娜是巨龍不是耳聾,要是她發現有人膽敢入侵,龍焰會把他們連帶雷懸液一起轟上天。
“當然,無論三位是否願意伸出援手,我都會……”
不過如果有可能……李維突發奇想,如果他們真達成了奧黛特女王看似不可能的條件,女王陛下真的會如約下嫁嗎?
如果自己能在婚禮現場埋下數百斤雷懸液,能否把奧黛特女王連帶海德堡一起炸上天?再強大的鑄魂者,
其肉體恐怕也未必比常人強韌多少。 他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些歌謠,人類起義軍領袖柯萊文·夏安和萊特·雷曼把煉金火藥藏在巨型蛋糕裡,當作獻禮送給正在舉辦生日的高精靈光源領主,當這位大人上前切分蛋糕時——“轟!”所有賓客都被拋灑向了天空。
“所以,三位考慮的如何?”斯蒂芬·海德背起手,不太自信地來回踱步道。
但奧黛特只會比法芙娜更敏銳,強大的鑄魂者可以瞬息察覺到空氣中的陰謀,那緊張的冷汗、恐懼的顫栗、不安的抽搐,在鑄魂者的靈視下被無限放大,無處遁形。
“可以嘗試,但伯爵大人,我希望您能換一種計劃。”李維直起身來,他注意到艾蕾仍蒙著厚厚的鬥篷,只露出紫色的有些不安的眸子,而雀兒正在差使兩位仆人燒水做飯。
“不用雷懸液嗎?”斯蒂芬·海德露出失望的表情,“我可特地屯積了不少,只等時機成熟,便一股腦把它們全用掉!”
您的領地以後千萬需要注意防火防爆。 李維敲了敲額頭,“伯爵大人,您的計劃如此縝密,可似乎遺漏到一點,如果法芙娜發現我們在布置煉金火藥,它完全可以拍屁股走人,或者來幾發把我們都送上天。”
“難道恩人您還有更好的辦法?”斯蒂芬若有所思。
“或許會湊效,當然我不敢打包票。”李維擺了擺手,“我想請您提供一隻肥羊,要成熟、健康、漂亮、渾身上下都是膘。”
“當然沒問題!”
“還得拜托您給我找件最體面的衣服,要亞龍皮的,靴子也是一樣材質,還有最好面料的寬簷帽,帽邊要縫金線,羽飾最好取公孔雀的尾羽,一切都要是最新最好的,款式依最近花花公子們流行的標準。”李維勾起嘴角。
“當然,這些小事手到擒來。”海德伯爵拍了拍胸脯,“只是恩人,我不明白您要這些有什麽用呢?”
因為我自己那套被一個瘋子全扯爛了……當然不是,只有合適的打扮才能贏得必要的時間。
“您知道巨龍的統一弱點是什麽嗎?”李維站起來,將狹長的龍牙長劍歸鞘。
“他們的肚腹?那裡沒有龍鱗防護?”斯蒂芬摸了摸腦袋,試探地問道。
“回答正確。”李維走近篝火,拿起一串滋啦啦冒油的烤肉,“有人說,想搞定一個男人就要先搞定他的胃,想搞定一頭巨龍,最好的辦法也無非如此。”
他咬了一口,滾燙的熱油噴湧而出。
“啊,好燙!”李維擦了擦嘴,“簡直就像龍焰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