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被放乾淨了鮮血,蒼白的屍身仿佛一隻被剝光毛皮的綿羊。她身下,是用人血混雜穢物繪就的詭異紋章,在搖曳的燭火中,那血跡好像仍在緩緩流動。
“公爵大人,我準備好了。”披著黑色鬥篷的巫師吐出腐臭的氣息,“只等您的命令。”
海德公爵扶著腦袋,枯黃的額頭上滿是汗粒,他張開因缺水而乾裂的嘴唇,徐徐道:“展示給我看。”
命令下達,咒語念動,巫師喃喃低語,拗口的詞匯不斷從口中蹦出,化為絲絲縷縷的黑氣,伏在女仆羊脂玉一般的屍身上。
巫師驟然加速,黑氣隨著咒語律動,仿佛逃躥的海鰻,在空氣中舞動、盤旋,而後瘋狂地鑽入女仆的四肢百骸,那具屍體也被掀得搖搖晃晃,將血跡圖紋攪得大亂。
燭火搖曳,搖曳,而後猛地熄滅。
黑暗中,兩團盈綠的光芒閃躍,隨著骨骼扭動的脆響,剛剛死去的女屍竟緩緩站起,她微張著嘴,黑色的舌頭緩緩滑出口腔。
“呃呐……”
海德公爵仍一動不動,他用木頭匣子撐著前身,疲憊的眼睛裡是止不住的失望。
女屍拖動著身子,蹣跚到公爵近旁,她垂下腦袋,仿佛想要親吻眼前這個陰鬱的男人。
“她沒有神志,對嗎?”
女屍踉蹌了兩步,載倒在公爵懷裡,她瞪大幽黑的雙眼,凝視著他——這位親手割開她喉嚨的主人。
“抱歉,大人。”巫師匍匐在地,“在下只能喚起簡單的仇恨,用以驅使行屍,無法挽回已墜入地獄的亡魂。”
“我很失望,非常失望……”海德公爵伸出左手,撫摸著女屍蒼白的臉頰,沒有脈搏,沒有心跳,沒有溫度,仿佛一座大理石雕像,卻遠沒有雕像的美感,他停頓了片刻,接著右手飛速抵住女屍喉嚨,左手勾住脖頸,猛地一扭——
女屍發出淒厲的慘叫,慢慢軟倒在地,那可憐的女孩,短暫地被召回俗世,又迅速重返冥間。
“你的師父,叫什麽來著。”公爵站起身,一腳踢開擋在面前的死屍,他看起來憔悴枯竭,可身體裡卻似乎有無盡的力量在支撐。
“阿蘭忒大師……”巫師頭抵著地板,狠不得鑽進接縫裡。
“找到他,讓他來。”弗朗茨·海德,海德裡亞的至高統治者徐徐開口說道,“告訴他,我付得起任何代價!”
——
綿羊已經被剝光了毛發,粉嫩的皮膚下是鼓鼓囊囊的肥膘,李維還特意在上面塗上腥臭的鮮血,自信足以讓任何野獸提起食欲。
“真的管用嗎?紅琴手先生?”斯蒂芬捂緊鼻子,“如果法芙娜不接受我們的禮物……”
她或許不會接受飛來的餡餅,但一定不會拒絕詩人的奉承。李維打了個響指,示意伯爵和他的手下退到一邊,他又向艾蕾和雀兒點了點頭,讓兩個女伴做好隱蔽。
接著,他清了清嗓子,高聲唱道:
“是誰呼嘯而過,高山震顫,河水息流!”
嘹亮的聲音在礦山的廢墟上回蕩,許久許久,直到一片死寂,沒有絲毫聲響。
“是誰不怒自威,百獸臣服,英雄折腰!”
一陣冷風掃過,幾塊石礫滾落在李維腳邊。
“是誰博識多聞,智者歎息,學士退避!”
什麽都沒有發生,只有斯蒂芬·海德打了個哈欠,看起來他昨天興奮得沒睡著覺。
“是誰風姿綽約,秀美端莊,
落落大方!” “也許它並不在家?”伯爵試探著問道,“我們要不要……”
接著,如同驚雷炸裂,天空墜落,礦山在劇烈地震顫著低聲呻吟,滾滾落石呼嘯而來,放出轟隆隆的咆哮,斯蒂芬剛出口的聲音也在狂風中化為了一串蛙鳴。
接著,礦山如一座高塔般拔地而起,但那不是高塔,那是巨龍的頭顱,她正挺直身軀慢慢站起,好似一位國王正在接受臣子覲見。
待她完全抬起披鱗帶甲的頭顱,那粗壯如百年巨樹般的犄角仰天而立,巨龍伸出黑蟒般的長舌,帶出硫磺與焦炭的氣息,她的體型似乎比一座小城還要雄偉,那高昂的肩胛碩大如峰,而隆起的脊背則像一道狹長的山脊。
歌龍法芙娜,傳說中的巨龍。她抖擻身體,灰塵如雨而下,露出銀白色的亮麗鱗片,在秋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如同一座傲立於遠洋中的冰山。
“小小螻蟻,汝來求取何物?”巨龍的聲音沙啞低沉,仿佛巨鼓擂動。
“我所求的已經求到了,我最尊貴最美麗的夫人。”李維劃動著琴弦,蕩出一聲悲愴的顫音,“我只求能更近瞻仰您的風姿,哪怕被您神聖的龍焰所吞沒,也絕不後悔!”
“是嗎?”火花從她鼻腔裡噴吐而出,她在笑,“花言巧語,只怕口是心非。”
“這頭肥羊便是我的誠意,我最尊貴最美麗的夫人。”李維唱道,聲音近乎哀怨,“您可以用利爪剝開我的胸膛,看其中是否有顆為愛跳動的心臟!”
法芙娜的尾巴微微翹起,尖端仿佛一把利劍,但卻比世間任何一把劍都更要鋒利、更要致命。她金黃燦爛的瞳孔則收縮著,有些許警惕,又有些許得意。
她喜歡詩人,喜歡這些會為了活命噴湧出漂亮話的小家夥們,她更喜歡折磨他們,就像高傲的公主喜歡折磨她的情人,讓他們在痛苦和悔恨中拚命讚頌她的美,以祈求能獲得解脫。
可這小家夥竟主動過來獻媚,真是有夠奇怪的。
李維的眼神是毫不虛飾的敬畏和欣賞,他尋遍記憶,但找不到任何詞句能形容法芙娜的偉岸和美麗,對於一位詩人來說,此情此景是多少金銀都換不來的寶藏。
在他身後,海德伯爵和侍從們已跪倒在地,面對巨龍的威嚴,罕有人能保持冷靜和尊嚴,即使是他自己,背後也已被冷汗微微打濕。
“很好,吾收下了。”法芙娜點了點頭,隨即噴出足以熔化金屬的烈焰,那磅礴的熱息掃得眾人直流眼淚,而綿羊卻沒有因此而化為焦炭,反而烤得恰到好處,泛出酥脆的金黃。
“不錯,看在汝挺有趣的份上……”巨龍展開血盆大口,將烤羊丟入其中,“吾再問一句,汝真的別無所求嗎?”
“或許,最尊貴最美麗的夫人。”李維收起豎琴,深深鞠了一躬,“我確有所求,只是不太好意思向您開口——”
他咳嗽了兩聲,“能掰一支角送給我嗎?”